今日的上海被持续不散的湿雾笼罩,冷风撞击玻璃窗,发出沉闷绵长的声响,室内中央空调一早就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暖意。
昨夜反复推演的画面,依旧盘旋在张知临的脑海中。理智一遍遍提醒他这个结论无可辩驳,可情感却持续剧烈抗争。
于公于私,刘启都是他在佳盛公司里举足轻重的贵人。他不愿意相信,这份沉甸甸的情谊之下,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
但分公司绝不能长久留有泄密缺口。彻夜权衡之后,张知临最终定下计策。
开除张微,便是一场精心布局的试探。
倘若张微只是自个儿铤而走险,没有任何人幕后接应,无人会为她奔走求情。可一旦刘启确实身处其中,张微便是他安插在分公司的眼线,舍弃张微等同于斩断一条触手,他必然有所反应。
这是唯一不必直接撕破脸皮,就能窥见真相的方式。
张知临一早电话人资经理王乔,让她准备人事审批通知单,白纸黑字清晰写明:对张微予以解除劳动合同处理。他挂断电话,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
同时,让秘书约刘启的沟通时间:“联系总部刘启总,请他抽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商议人员任用事宜。”
上午十点左右,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刘启身着平整的深色大衣,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贯温和松弛的笑意,一如往常温馨相处的模样:“知临,年末事务繁多,特意叫我过来,是遇上棘手难题了?”
他自然而然在会客沙发上落座,神态坦荡,目光平和望向办公桌后的张知临,仿佛上月那场暗流汹涌的风波,从来与他无关。
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张知临心口涌上密密麻麻的闷痛。一边是严丝合缝的逻辑推演,一边是相互扶持的温热过往,两股力量持续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将人事通知单直接推到茶几中央,目光沉静,直直看向刘启。
“上月线上业务漏洞加上流言,已经查清源头,分公司财务数据递交给总部的人,正是张微。”
“她因为个人私怨作祟,暗中向外传递分公司内部信息,今天是发给总部,没关系,保不齐哪天就输送给外部机构,容易造成信息泄露。综合考量,我决定将张微开除。”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滞。
张知临清晰捕捉到,刘启脸上的笑意极其短暂地僵住。那一丝失态转瞬即逝,快到寻常人难以察觉,却落入了张知临的眼底。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悄然破碎。
若是全然无关,听到这个消息,他应当只是单纯诧异,或是站在集团高管层面客观评判,不会出现这般猝不及防的紧绷。
短暂停顿后,刘启迅速恢复从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劝解的意味:“你确定么?张微入职分公司时间虽不算长久,但一路跟随你,做事不应该如此欠缺考量。即便输送资料到总部,直接开除,会不会处置过重?如今正是年末收官的关键阶段,贸然开除老员工,容易引发内部人心浮动,不利于团队稳定啊。”
“况且风波已经平息,大促数据足够亮眼,足以抵消此前业务疏漏,不如网开一面,给予记过处分,留下观察。”
句句看似立足大局,实则意在保下张微。
张知临脊背挺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轻重我自有衡量。上次审批流程漏洞,林谦总发难,我就警告过她。但她不思悔改,用一场匿名举报,引得分公司全员承受不必要的舆论内耗。今日姑息泄密之人,来日其他人纷纷效仿,分公司内部机密随意外流,后续所有业务布局都会暴露在对手视线之下。”
“风波能够翻篇,犯下的过错不能一笔勾销。内患不除,永无宁日,张微必须离开。”
强硬的态度清晰传递出来,这是试探,亦是施压。办公室里暖意流淌,两人之间却横亘一层看不见的坚冰。
刘启察觉到张知临态度迥异从前。过往但凡重要决策,张知临愿意同他商讨,接纳他的建议,全然信任不加设防。如今戒备丛生,寸步不让,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
他缓缓敛去笑意,神色慢慢沉下,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知临,你非要做到这般不留余地?”
“你不妨静下心想一想,单凭张微一人,权限有限,凭什么能够将材料直达总部王浩总和苏芩总那儿呢?整件事情远比你看到的复杂。”
张知临眸光微凝:“是啊,我也很好奇,愿闻其详。”
刘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张知临已经猜到了他在其中的角色。故而姿态放低,诉说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言语间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你清楚我的位置,总部财务的二把手,夹在王浩总和林谦总中间,左右为难。当时张微把材料递交上去,发送的是林谦总,抄送的我,王浩亲自下令苏芩启动核查,大家全部聚焦上海分公司。”
“材料不是只给我一人,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一旦公然维护你,等于和王浩总正面抗衡,我的职位岌岌可危。我不得不顺着流程流转资料,被动卷入局中,从来没有主动算计你的心思。”
他抬眼看向张知临,眼底带着恳切的歉意。
“我自始至终没想伤害你,更不想拖累上海分公司。我所有选择,仅仅是自保而已。知临,我们兄弟相交数月,你是了解我的为人的,你能不能体谅我的难处?”
他始终没有坦然承认主动布局、刻意搭桥,巧妙避开最核心的罪责,将一切归结为上层施压之下的被动妥协。
张知临安静聆听,心绪纷乱如麻。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刘启没有否认全程知情,没有否认材料经由他流转,只是不愿承认主动布局。所有阴私操作,全部包装成职场人身不由己的无奈。
愤怒、失望、寒心交织,可过往扶持的情谊又死死牵制住他,让他无法当场撕破脸,斩断所有往来。
长久沉默之后,张知临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你的处境,我明白。”
简简单单七个字,包容了所有的晦暗算计,咽下满心失望。
他没有选择彻底决裂,可那份毫无保留交付出去的信任,早已裂痕遍布,再也无法复原。
刘启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深知张知临重情念旧,终究舍不得斩断曾经的羁绊。危机暂时化解,可心底滋生出难以消解的芥蒂。
在他看来,他和张知临走到如今彼此猜忌、隔阂丛生的地步,根源并不在于那场流言风波,而是袁谖。
自从袁谖来到上海分公司,张知临的注意力被持续分割,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慢慢消散。袁谖能力出众,行事独立,从不依附任何人,无形中动摇他在张知临身边的位置。诸多矛盾接踵而至,兄弟情谊产生缝隙。
只要袁谖依旧留在分公司,隔阂永远无法消除。
一念及此,刘启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光,心中暗自下定决心。他要扫清障碍,除掉袁谖。
面上,他依旧维持温和模样,起身抬手轻拍张知临肩头:“多谢你能够理解。我十分珍惜我们这么久的情分,不希望被职场纷争摧毁。张微一事,希望你再多斟酌一番,凡事留一线。”
说完,刘启转身离开办公室。背影平和温润,心底已然酝酿针对袁谖的计划。
房门闭合,一室沉寂。张知临伫立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弥漫的浓雾,心底一片荒芜。
他留住了表面的情谊,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毫无猜忌的光景。
离开张知临办公室之后,刘启很快敲定方案。想要保住张微,同时离间张知临与袁谖,最好的棋子便是袁谖本人。
在刘启认知里,袁谖由他一手举荐,受他提携,理应听从他的安排。他笃定,只要自己开口,袁谖不会拒绝。
隔日上午,刘启拨通袁谖的电话,约她前往办公室面谈。
接到邀约,袁谖并无异样。在她眼中,刘启依旧是提拔自己的伯乐,是连通总部与上海分公司重要的沟通桥梁,她完全不知道刘启与张知临已经爆发暗地交锋,更不曾察觉刘启心底对她积压的深重误解与敌意。
敲门入内,已是茶香袅袅。
刘启端起茶杯,递到袁谖的面前,语气温和,看不出任何波澜,开门见山说出诉求:“袁谖,今天找你,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张总想要开除张微,我希望你出面去找张知临求情,劝说他收回决定,保留张微的岗位。”
袁谖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泛起疑惑。她隐约感觉是张微卷入此前线上业务风波,但并不清楚事件完整脉络,也不明白为何刘启会委托自己出面斡旋。
“刘总,张微这件事,性质比较特殊。张总既然定下开除的决定,必然经过周全考量,我贸然前去劝说,未必合适。”
刘启淡淡一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和张知临搭档这么久,朝夕协作,旁人难以企及。你的话,他愿意静下心思考。张微一时糊涂犯下错误,罪不至直接开除。你代为说和,最合适不过。算是我拜托你,事成之后,我记你一份人情。”
他不断劝说,言语间暗含一层隐性的施压。
袁谖左右为难。一边是举荐自己、长期照拂自己的刘启,一边是共事的上司张知临。几番斟酌,她不愿直接回绝刘启,只能暂且应下。
“我试着沟通看看,但我不能保证结果。最终决定权依旧在张知临手上。”
刘启脸上露出笑意:“有你这句话就足够。麻烦你抽空和他好好谈一谈。”
谈话结束,袁谖心绪复杂。她思索许久,打算约张知临私下碰面,寻合适时机提起张微一事。微信对话框反复编辑,最终发出邀约:“晚上有空吗,想约你单独吃顿饭,有件事情想和你聊聊。”
消息送达,没过多久收到张知临简短回复:“可以,地点你定。”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沉落。选在一间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私密性极佳。
袁谖提前抵达,安静等候。不多时,包厢门推开,张知临走了进来。他一身深色大衣,眉目沉静,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疏离。
落座之后,简单点完菜品,短暂的沉默笼罩二人。
菜品陆续上桌,几番无关紧要的闲谈,气氛始终无法舒展。袁谖深吸一口气,找准时机,主动切入正题:“张总,今天约你,是想和你聊聊张微。我听闻你决定开除她,能不能再重新考虑一下?”
话音落下,张知临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早有预感,刘启会找到袁谖从中周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抬眸看向袁谖,语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这件事没有商量空间,决定不会更改。”
干脆利落的拒绝,没有任何缓冲。
袁谖猝不及防,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郁气。她原本平静的情绪瞬间翻涌,言语不受控制带上几分酸溜溜的戾气。
“李蕾屡次在工作之中出现疏漏,很多次越过流程行事,你总是选择包容,愿意给她不断试错的机会。张微仅仅是一时行差踏错,尚且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你却不肯留一丝余地。”
“同样是下属,待人的标准,未免相差太远。”
这句话埋藏在心底许久,今日压抑不住,竟脱口而出。连日积攒的委屈、心底隐秘的落差感全部爆发。她清晰感知到,在张知临心中,李蕾永远是独一无二的例外,旁人永远无法比肩。
张知临望着她眼底泛起的薄怒与落寞,心底了然。
他掌握全部前因后果,清楚张微背后牵扯刘启,牵扯总部多人博弈,许多内情无法对外言说。甚至刘启算计上了袁谖,而她尚且蒙在鼓里,真心以待这位上级,她始终心怀感念,视其为赏识自己的上司。
张知临不忍心撕碎她这份赤诚的信任,残酷的真相哽在喉头,终究选择缄默不言。
他不能解释,无从解释。
张知临喉结微动,最终只是低声开口:“两件事性质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轻飘飘一句区分,无法抚平袁谖心里汹涌的落差。
“性质不同?在我看来,结果就是区别对待。”袁谖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酸涩持续蔓延,小声地吐露出来,“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无论我们怎么做,好像永远都得不到同等的看待。”
她没有直白吐露暗藏的情绪,可言语之间的怅惘,清晰展露无遗。
包厢内氛围降至冰点,菜肴渐渐失了温度。
张知临沉默不语。无数话语堵在咽喉,想要解释李蕾跟随自己多年,许多事情另有隐情;想要告知张微事件背后盘根错节的阴谋。可理智死死拦住他。
真相一旦泄露,以后她该如何与刘启相处,以刘启的胸怀,他也不敢想象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局面。
他只能选择闭口不言,任由误会持续发酵。
见他始终不愿多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愿,袁谖心里的闷气愈发浓重。原本想要好好沟通的心思消散殆尽,余下的只有无话可说的窘迫。
整顿晚餐,后续再无深入交谈。两人各怀心事,客套地结束饭局,各自离开。
走出餐馆,冷风迎面袭来。
张知临独自乘车回家,脑海不断回放饭局上袁谖愠怒又落寞的神情。他瞬间想起双十一庆功那晚的画面。
彼时她和李蕾并肩而立,她脸上的表情古怪。现在细细想来,袁谖当时是十分在意自己对李蕾那份不加掩饰的偏爱与特殊包容吧。
今晚的情绪爆发,根源之一正是这份难以抹平的落差。
他想要寻机会向她说明一切,解开误会。可难题横亘眼前,诸多机密不能对外透露,一旦开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何开口,从何说起?
隐瞒,误会持续加深;坦诚,局势濒临崩盘。
夜色深沉,城市灯火连绵。
一场晚饭,没能化解矛盾,反倒让两人之间新添厚重隔阂。原本逐步靠近的距离再度拉远,重新落入相持的僵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