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既定,杀伐立生。
刘启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兴奋。蛰伏许久,终于等到了可以精准打击、一举破局的机会。
他不再迟疑,立刻拨通CEO王浩的电话,语气沉稳,逻辑清晰,将张微反馈的问题、数据漏洞,尽数汇报说明。
戳中总部高层最在意的风控漏洞、体系僭越、私结派系三大禁忌:“王总,上海分公司存在运营数据隐瞒问题,遮盖了实际的盈利状况,怕是有决策失利的可能性啊。”
电话那头的王浩,闻言瞬间沉了神色,语气冷厉,当即下达指令,雷厉风行:“把资料全部转发我。”
“即刻交由苏芩牵头,成立专项小组,彻查上海分公司半年账务与运营状况。”
“逐项核查,让袁谖一起,务必查清所有的业务漏洞与违规行为。”
一场自上而下、针对上海分公司、直指张知临的业务彻查,骤然拉开帷幕。
走出总部写字楼,深秋寒风穿街而过,卷起一地枯凉。袁谖走在路上,心绪始终沉凝不宁。
方才密闭办公室里那场看似温和的问询,此刻细细复盘,只觉步步藏锋、句句设局,突然翻出早已闭环整改、尘埃落定的线上业务旧漏洞,绝非偶然,恐怕另有文章。
袁谖心底的警铃剧烈作响,她太懂职场权术的暗流,所有平静表象下,皆是蓄势待发的风波。
她不敢耽搁,指尖快速点亮手机屏幕,利落敲下讯息,字字简练,直击要害:前期线上业务的漏洞恐被重提,提前做好准备。
没有多余赘述,只是一次隐秘、默契的通风报信,是她悄悄递出的保护。
消息发送,不过瞬息,手机震动轻响。张知临的回信干净利落,只有短短三字:知道了。
他瞬间读懂了她话里的提醒、暗藏的寓意,历经数次磨合,两人早已生出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
袁谖看着那两个字,心头高悬的巨石,悄然落地半分,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郁结的胸口终于透出一丝轻气。
她默契止步,没有再回复一句。
而分公司依旧如常运转,键盘声错落,人声喧嚣,人人沉浸在日常工作里。
张微端坐原位,表面安分守己、沉静履职,眉眼温顺无,看起来早已接受降职处分、安于现状。
无人窥见,偏执的不甘,在心底疯狂蔓延、生根、疯长,一寸寸啃噬掉她最后一点平和与理智。
这场风波,是她亲手点燃的火,她就要亲眼看着火势燎原,烧尽袁谖的安稳。
张微眼底浮起一层近乎疯狂的冷光,笑意阴恻,藏得极深。
她太了解刘启。
太了解这个人骨子里最深的缺陷——极度的不安全感、极度的掌控欲、极度的记仇多疑。
刘启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下属隐瞒、离心。在他的世界里,不忠于他的人,便是异心,便是隐患,便是必须拔除的棋子。
谁背叛他,谁游离他的掌控,谁假意归附暗自偏袒,他便会不计代价,赶尽杀绝、彻底清算。
张微静静蛰伏在暗处,隐忍、沉默、不动声色。
她偏执地认定——既然她的前程碎了,袁谖也别想全身而退。
既然她跌入谷底,袁谖就该陪她一同跌落泥潭。
而远在分公司的张知临,尚且不知,一场针对他、针对分公司的危机,已然顺着暗处伸出的黑手,步步逼近。
正午刚过,上海分公司办公区,秩序井然,各部门运转如常,键盘轻响,没有任何人预料到,一场自上而下的突袭核查,骤然压境。
电梯厅门豁然敞开,两道身影踏步而出,气场凛冽,来势汹汹。
运营总经理苏芩走在前头,面色冷硬,眉眼盛气凌人,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浑身自带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身后紧跟着总部稽核部总监李钦,神情严肃,手持张微发送的台账,步履紧促。
两人并行,直奔张知临的办公室。
一路穿行,路过的员工纷纷屏息侧身。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来者不善,怕是又要有暴风雨的到来。
办公室内,张知临正召集核心业务负责人开会。
室内围坐数人,氛围严谨,视线正前方投屏呈现着当下业务优化的项目进度,众人逐项研讨落地细节与卡点。
门扉未敲,直接被人推开,冷风裹挟戾气,骤然闯入。
会议中断。
所有人下意识抬眸,看见苏芩的瞬间,心头齐齐一沉。
苏芩对张知临的敌意,早已是上海分公司公开的秘密。众人从不拿到明面上谈论,只暗自提防,维持表面相安无事的假象。
此刻望见苏芩面色沉冷,一身迫人的戾气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清楚,平静只是暂时,蓄谋已久的交锋,眼下怕是避无可避了。
张知临眸光微顿,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了然,他神色不变,即刻结束会议,在场业务负责人快速离场,待众人离开后,他从容起身。
他一眼便看穿苏芩此行的不善来意,神色却依旧温和得体,不露半分锋芒:“苏总。”
他语气平稳,礼数周全:“您莅临上海分公司,未曾提前知会。我正在开会,未能远迎,见谅。”
他抬手示意客座沙发:“请坐。”
进退有度,分寸得体。纵使对方来势汹汹,他依旧稳住分公司最高负责人的气度。
苏芩毫不客气,径直落座,动作带着强势的随意。背脊不靠沙发,姿态紧绷,满眼审视,她根本不接客套,开门见山,话里带刺:“我也是奉王浩总指令。”
“听闻上海分公司前几个月线上业务存有盈利不佳以及运营漏洞问题。这事儿也没有及时上报总部,张总初来乍到,王浩总很不放心,让我过来实地了解,回去如实汇报。”
她刻意加重尾音,笑意凉薄:“张总,辛苦配合,多担待。”
字字句句,都是问责口吻,且是定罪前置。
张知临眼底清明,瞬间看透全盘。苏芩这是借着王浩的权威,翻旧账,上门挑错、施压分公司,意在抓把柄、找漏洞、挫他锐气。
他面色淡然,从容应答,无半分慌乱:“当然,苏总。总部核查,只要合规合理。”
“无论资料调取、人员问话,分公司全力配合,绝不推诿。”他的话语坦荡利落,滴水不漏。
苏芩见状,眸光微沉,在态度上,没有抓到半分破绽。
随即冷声吩咐:“既然配合,那就简单些。把线上业务负责人、财务负责人,一并叫过来。”
点名精准,直指李蕾、袁谖。
张知临不多言,电话示意秘书传唤。
片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办公室。
袁谖率先入内,神色清冷,沉静自持,眼底无波澜,她一点儿都不意外。
紧随其后的李蕾。
李蕾刚从业务会离场,抬眼便撞见苏芩满身迫人的姿态,踏出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她还为张知临捏了一把汗。此刻却很快传唤她,目标分明直指线上业务。
她入职后数月扎根一线厮杀,啃下无数业绩难关,加班加点、无怨无悔,风浪见得多了,最厌高层无端发难,秋后算账。
她的性格素来泼辣直率,不耐顺着眼底漫上来,还未等旁人周旋,一腔直率先冲破克制,她径直开口,语调清亮锋利,不掩锋芒:“苏总,若是线上业务存有疑问,大可直说。何必专程过来兴师问罪?”
她笑意浓烈,带着一线业务独有的坦荡硬气:“总部高管日理万机,日日奔波于这种无关痛痒的旧账。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些。”
一句话,直白、锐利、不留情面。
当场呛声,所有人呼吸一滞,谁也没想到李蕾敢当众顶撞总部高管。
苏芩脸色瞬间铁青,胸口骤然起伏,怒意翻涌,当场被堵得语塞,险些气息不顺。
“住口!”张知临即刻沉声喝止。语调不重,却极具威严,及时截断李蕾的直白锋芒,不让事态继续恶化。
他即刻抬眸,面向苏芩,态度诚恳致歉:“苏总,请见谅。”
“李蕾常年扎根一线业务,性情直率,心思简单。做事拼尽全力,但说话不懂周旋。无心冒犯,绝无恶意,您切勿放在心上。”
迅速圆场,及时止损。
可在苏芩眼里,这番解围,全然变了味道。
她认定,一唱一和,一硬一软,是提前编排好的戏码,是张知临纵容下属、刻意顶撞总部、藐视高层权威。
怒意更深,嘲讽应声落地:“张总这分公司的管理氛围,真是大开眼界。”
“下属没有规矩,没上没下。上海分公司是要自成一派么?如此风气,还能带好团队、做好业务?”
字字敲打,直指分公司管理漏洞,意图全盘否定张知临的管理能力。
此话一出,张知临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
他神色沉冷,气场骤降。
他可以受问责、被调查,也可以接受刻意挑错,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抹杀业务一线员工的血汗,更不允许外人肆意贬低拼命扛业绩的基层主管。
他抬眸,直面苏芩,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寸土不让:“苏总。高管该有高管的格局,基层主管有基层主管的职责。”
“李蕾入职一年有余。深度扎根线上,亲抓业务、硬扛指标。这几个月线上业务翻倍增长,营收增量、利润增速。”
“分公司大半新增流水,由她的团队拼命扛起。他们眼里只有业绩,只拼结果,供养分公司管理支出。”
“人无完人,言语直率是真实表达。但功不可没,汗不能抹。”
他目光坚定,立场分明:“可以批评态度,可以整改沟通方式。但不能全盘否定掉他们的付出,寒了一线团队的心。”
一席话说得坦荡公正,有理有据。
苏芩被怼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怒意,无从发作。
场面极度尴尬。
她讪讪地滞在原地,气势被折大半。几番僵持,她无法再纠缠态度问题,只能强行压下戾气,转头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袁谖。
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袁谖。你配合稽核总李钦,仔细核查前半年线上业务的损益状况。”
袁谖静静颔首,神色冷静:“好的,苏总。”
一字应答,利落承接,没有畏惧。
核查正式开始,整整一个下午。
李钦和袁谖两人逐项调取台账,苏芩全程紧盯细节,步步挑刺,句句质疑,层层施压,试图从这繁杂数据里,挖出张微口中的“隐瞒漏洞、刻意抹平”的罪证。
可越查,越失望。苏芩预想的致命漏洞,全然不见踪影,无一实证。
她不知道。
张微所见的,只是阶段性数据偏差。她只看见问题萌芽,却看不见后续闭环。
袁谖一察觉线上业务的数据漏洞,第一时间联合李蕾,专项整改、重构逻辑、优化业务渠道,所有隐性问题,早已提前闭环;所有风险隐患,早已妥善化解。
历经数月迭代,报表逻辑完整、收支清晰、损益合规、链路闭环,干净,严谨,无懈可击。
整整一下午翻查、比对、溯源、核验,一无所获。李钦神色无奈。
苏芩精心筹备的问责,兴师动众的突袭,半点把柄抓不住。
满腔算计,尽数落空;颜面尽失,空手而归。
可她心中怒气难平,挑不出业务毛病,便死咬方才的顶撞事件不放。喋喋不休,反复数落:“上海分公司风气太差,基层无规矩,下属无敬畏之心。”
“管理松散,权责随意。”句句针对,念念纠缠。
试图从管理风气上,找回一丝颜面,挽回空手而归的挫败。
无人再接话。全员静默,任由她宣泄余怒。
张知临不再辩驳,眼底只剩浅淡的漠然与疏离。
袁谖依旧沉静伫立,神色不动,心绪不乱。
李蕾挺直脊背,坦荡无愧,问心无愧,何惧人言。
许久。
苏芩骂够了,说累了。看着毫无破绽的核查结果,看着全员坦荡无惧的神色,自知再留无益,只能带着一身挫败与不甘,悻悻起身,带着李钦,拂袖离去。
声势浩荡而来,灰头土脸而归。
办公室终于重归安静。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看似落空的突袭,从不是终点,是总部制衡的开端,是暗处算计浮出水面的第一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