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谖从刘启的办公室走出时,心底依旧残留着久久不散的思绪,与来时判若两人。
她笃定的判断、积压的委屈、执拗的成见,被一句轻飘飘的真相推翻了。
张知临没有告状,那么巧,刘启的电话就来了?
那场办公室里冰冷决绝的语气,那句“分公司不欢迎你”的狠话,都是她认定的秋后算账。她带着满心委屈,在刘启面前直言痛斥他格局狭隘、公私不分,字字铿锵、句句笃定,如今回头想来,每一句都显得荒唐。
六月的晚风徐徐吹来,拂过她微凉的额发,却吹不散那沉重的复杂心绪。不解、错愕、恍然、五味杂陈,层层叠叠裹住心底。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个多月以来,张知临对自己的刻意疏离,让她自动带着先入为主的成见,戴着有色眼镜审视张知临,也相信了分公司里隐传的护短、旧部的亲近、管理的强势,却从未静下心看透他撑起整个分公司高速增长的底层格局。
可纵然知晓自己错判在先,纵然心底已然生出几分自省,她与张知临僵持冰冷的关系,却半点回暖的余地都没有。
那场摔门而出的决裂是真的,一个多月的无交流状态是真的,针尖对麦芒的对峙是真的,两人完全不一致的理念与气场,亦是真的。
有些隔阂,一旦裂开,便不会轻易弥合。
抵达分公司时,暮色已浸透整层办公区。大半员工已下班离岗,工位灯火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几处工位亮着清冷白光,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缓缓送风的声响。
多想无益,刘启明确拒绝了调回总部的申请,而张知临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这样的日子恐怕还要持续好长一段时间。
袁谖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调整好了情绪。脚步轻松地走进财务办公区,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准备落座整理今日会议后的资料,一道略显局促、带着细碎的脚步声,缓缓停在了她的工位前。
她抬眸,迎面撞进李蕾神色尴尬、面色复杂的眼眸里。
此刻的李蕾,早已褪去了下午会议上撒娇示弱的模样,也没了平日里张扬强势的凌厉气势。
她站在原地,双手无意识攥在一起,指尖微微收紧,眉眼间挂着难以掩饰的别扭与不情愿,脸颊还有些许未褪去的委屈。
刚在张知临办公室被严厉敲打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冷硬决绝的态度、不容拒绝的命令、即将动怒的冷峻气场,牢牢刻在她心底,让她纵然万般抵触,也不敢逃避不做。
可一想到要主动来找这个铁面的袁谖对接工作,李蕾心底的别扭与难堪,便挥之不去。
颜面尽失的窘迫、被迫低头的憋屈,交织在缠绕,让她迟迟开不了口。
两人静静对视两秒,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火药余味,无声的拉扯悄然蔓延。
最终,还是李蕾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生硬别扭,带着极强的被动感,没有主动协作的诚意:“袁总,张总叫我,跟你对接线上业务的整改方案。”
字字平直,毫无温度,全然一副被迫安排、不得已而为之的姿态。
袁谖眼底掠过一抹会意,神色平静,有些诧异,但没有嘲讽,亦无故意疏离。经历了刚刚与刘启的会谈,她早已褪去了尖锐的戾气,保持着职场最体面的分寸。
她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公事公办:“可以。我这有项目台账、投流明细、渠道转化率等关键指标数据。如果你方便,我们现在就可以梳理,尽快讨论出整改方案。”
没有阴阳怪气,更不带半点个人情绪,这就是袁谖的性格特质,工作对接工作,利落、冷静、专业。
李蕾见状,心底那点紧绷的抵触,稍稍松动了些。她原本以为袁谖会趁机拿捏姿态、冷言嘲讽,或是端起总部的姿态居高临下,可眼前的女人,沉静淡定、落落大方,仿佛会上那场针锋相对的对峙从未发生。
她抿了抿唇,言语中依旧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僵硬:“时间可以啊。但是我先提前说一句,我还是觉得,前期扩规模,投流费用高,是行业常态,不能断定就是漏洞。”
哪怕知晓自己的经营数据长期下来,会存在硬伤,她依旧下意识想要辩解,试图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李蕾话语之间,袁谖已经打开了线上业务的财务报表,她垂眸看向密密麻麻、记录详尽的数字,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流水账目,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行业常态是可控亏损、有止损周期,不是无预算消耗、无底线投放。”
“你可以把今年连续六个月的数据放在一个平面上来检验你的扩张逻辑,是否可控,毕竟数据不会骗人。”
一句话,温和却笃定,轻轻压住了李蕾还想继续的辩驳欲。
李蕾一时语塞,只能抿唇沉默,压下心底残存的不甘,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俯身配合她梳理数据。
两人并肩坐于工位前,逐条复盘线上业务的费用项目。
刚开始的沟通,处处充斥着僵硬与拉扯。
李蕾带着成见与抵触,一上来就是归结为行业客观环境的波动、传统平台整体目标客群的下滑、竞品公司的内卷等原因来规避核心问题,刻意淡化亏损结果,讲到细枝末节之处,又笼统模糊,试图蒙混过关。
面对关键的亏损渠道、退货率超高、转化率极低的现状,她又反复强调“后续会好转”“长期有变化”,不肯直面当下的真实。
“这个渠道肯定是要做的,但是从0开始,肯定要有投入试水,亏损很正常啊。”
“竞品公司的投流费用比我们还高呢,同行都在内卷,抢市占肯定要有投入啊。”
“刚投入就要转化,是不可能的,现阶段在积累用户池,长线才有沉淀价值。”
翻来覆去,永远是这套泛泛而谈的托词。
袁谖全程耐心倾听,不急于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一片清明,将她的无力辩驳尽收眼底。
直到李蕾又一次用“后续一定会爆发”来解释核心问题时,袁谖终于抬眸,指尖点在电脑上某一处数据上,声音清冷,字字戳中核心问题,丝毫未被带到李蕾的思维圈内。
“李经理,我们不谈未来还没发生的事情,只谈当下真实的经营状况。”
“你说的用户沉淀,天猫渠道连续六个月投流递增,而新客数量逐月递减,可见获客成本持续走高,这个人群定位、投放精准度是否需要优化?”
“你说的竞品内卷,我也看了万博集团,他们上半年投产比稳定在1:3.5以上,而我们整体渠道在1:2.9,部分渠道更差,这并非内卷问题,是渠道定位、货品结构的问题吧?”
“你提到的试水,如果事先未对渠道进行有效分析,在小众无效渠道持续追加预算,而优质渠道投放不足、资源缺位,是不是容易战略试错?”
每一个数据,都真实呈现;每一句判断,都有内容支撑。她预判了李蕾认为她不懂电商,而她事先做了功课,提前打听其他竞品的数据情况,有标准可参考,也请教了业内电商前辈的建议。
李蕾原本紧绷、自以为是的神情,在这一串追问下,瞬间僵住。
她怔怔看着袁谖指尖点过的密密麻麻的数据区域,那些她平日忽略、模糊处理的长周期趋势与隐藏的漏洞,竟被袁谖一眼看穿、精准捕捉。
她常年深耕线上业务,熟稔渠道规则、投放逻辑,自以为对全域业务了如指掌。可她从未站在经营的全局视角,跳出单点的惯性思维,审视自己的结构性弊病。
周围的掌声让她只看得见流水增速、市场规模、用户增量的光鲜结果。
这一刻,李蕾眼底第一次真切浮现出瞠目结舌的震撼。
她一直以为袁谖也跟其他财务人员一样,只会纸上谈兵、不懂业务逻辑,也不一定懂互联网行业的扩张与投流战略。
可此刻她才赫然发现——袁谖不是不懂业务,而是透过数据,看得比她更深、更远。
袁谖知晓她当下的战略布局,更能预见到她逻辑里长期的漏洞与短板。
震撼之余,心底的抵触与偏见,悄然崩塌、瓦解。
她再也没有辩驳的底气,也收起了执拗,神色渐渐凝重,主动凑近身来,认真聆听袁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晚风静谧,夜色渐浓。
财务办公区灯火通明,此刻两人完全摒弃了之前的私人情绪、立场对立,全身心投入到数据复盘与方案整改。
袁谖逻辑清晰,从渠道分层、预算阈值、投流精准度、止损周期、资源倾斜配比、库存损耗六大维度,重构线上业务的盈利逻辑。
她利用李蕾对线上业务的理解,划分优质渠道、潜力渠道、无效渠道,设定分级投放标准;测算出最合理的投产比红线;规划短期止损、中期优化、长期盈利的三阶整改节奏,每一条方案都贴合业务实际,也兼顾了风控。
李蕾越听越震撼,也越来越佩服。
她不得不承认,袁谖的专业能力,远超自己的原有认知。那么短的时间迅速了解线上运营,快速掌握市场节奏及行业利弊,并且能完美平衡扩张与盈利、规模与利润、激进与稳健。
困扰她许久却始终无解的问题,被袁谖三言两语找出症结;很多她习以为常的费用支出,在袁谖的拆解下,给出最优解法。
从最初的被动配合、满心抵触,到中途的震撼改观、主动请教,再到最后的全然信服、默契协作。
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顺畅,越来越默契。
李蕾负责补充业务落地细节、渠道实操规则、渠道平台痛点;袁谖负责搭建盈利框架、核定预算标准、梳理数据逻辑、敲定整改方案。
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灯火璀璨,笔记本上纸笔沙沙作响。
整整三个小时的埋头梳理,一份结构完整、逻辑严谨、落地可行的线上业务专项整改报告,已然成型。
李蕾看着两人共同完成的结果报告,眼底早已没有半分别扭,取而代之的是放下心来的松弛与全然的敬佩。
她抬眸看向身旁淡然的袁谖,语气真诚,褪去了一开始的抗拒:“袁总,说实话,我之前觉得你太较真,又不懂业务,总觉得你是故意针对我。”
“今天跟你对接完,是我狭隘了,是我困在自己的固有逻辑里,你很专业,我真心佩服。”
一场针锋相对的对峙,一场僵硬别扭的对接,最终竟演变成一场不打不相识。
袁谖闻言,只是淡淡抬眸,唇角弯起弧度,语气平和淡然:“过奖了。你很擅长拓市场、做增量,而我的专业就是守损益、控风险,本就是互补配合。问题整改到位,业务良性发展,是最好的结果。”
李蕾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底愈发欣赏,当即主动提议:“这份报告,已经非常全面完整了,底层逻辑也通顺。明天上午我约个专项汇报会,我们当面跟张总汇报掉。我讲业务落地,你讲数据风控,各司其职,让张总更全面了解方案,也看到我们携手整改的决心。”
这话真诚自然,是共识之后发自内心的邀约,也是想要帮两人缓和局面的善意。
在李蕾看来,她和袁谖两人已经完全冰释前嫌。她单纯以为,张知临对袁谖的疏离,跟她是一样的,对袁谖不了解。如果她俩一起汇报,张知临便能看到袁谖的专业与大局,过往的隔阂,也能顺势消解一些。
可袁谖闻言,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轻轻摇头,温柔却坚定地婉拒了。
“不用了。”
她语气平静依旧,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苦楚与克制:“我们一起梳理完整,你也完全接受并理解其中的逻辑,未来整改计划也需要你主导执行,所以你汇报就够了。”
李蕾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可是整改方案大部分内容都是你梳理的,你不讲的话,太可惜了,张总也看不到你的付出。”
更重要的是,她想借着这次机会,缓解一下袁谖与张知临之间的僵局。
袁谖垂眸整理桌面的资料,指尖动作从容不急,心底却无比澄澈。
她比谁都清楚,她与张知临之间的隔阂,不会因为一场工作汇报就能化解。
那场办公室决裂、摔门而出的对峙,两人积攒一月有余的刻意疏离,彼此气场的相克、过往的纠葛,早已根深蒂固。
她更记得,办公室内,张知临眼底极致冰冷的厌弃与怒意,那句冰冷的决绝,语气中透着刺骨寒意。
她清楚地知道,张知临不想见她,不想跟她沟通,不想与她有任何交集。
虽然今日她从刘启那里得知是自己的错判,心底对张知临的误解已然释怀,却不代表两人的关系可以改变。
她的骄傲与自尊,不允许主动凑上前,也不会刻意缓和关系,自讨难堪。
那就维持职场最好的分寸,各司其职、公私分明、敬而远之。
“没必要。”袁谖轻轻将资料叠放整齐,微笑地看着李蕾,语气里带着感激,“整改工作按照计划落地,整改细节,你我也已经对齐,不会有偏差的。你汇报没问题,我没必要刻意露面的。”
拒绝得无比坚决,也摆明了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李蕾看着她眼底的笃定,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不再勉强,只能点头:“好吧,那我单独汇报。不过我一定会跟张总说清楚,这份整改方案,多亏了你,大部分都是你的功劳。”
袁谖淡淡颔首,没有应答,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两人全神贯注的对话,殊不知全部被隐在暮色中的张知临听到了。
因为办公物品被落于案头,张知临折返,走廊暮色沉落,办公区一片寂静,而此时袁谖和李蕾正深深的沉浸在讨论中,并未注意到折返回来的张知临,但屋内交谈声却清晰撞进耳底。
他静静立在门外,一字不落听完整场对话,袁谖不愿同他当面汇报,只托李蕾代为汇报整改方案。
几句推诿,落在他耳中,竟成刻意避嫌的模样。
但让他意外的是,针锋相对的两人,因为一次沟通对接,就冰释前嫌,袁谖专业经验,让李蕾心服口服,全然不复对峙僵局。
这一刻,他眼底对袁谖的评判,悄然翻覆,生出全新打量。
心口无端漫开一缕酸涩,细微,却清晰揪着心绪,他骤然攥紧指尖,强行压下这没来由的悸动。她可以很快对李蕾敞开心扉,却无意接纳他的靠近。
不必推门惊扰,不必上前质问,张知临敛去那股复杂心绪,悄无声息转身,孤身融进廊外沉沉暮色,背影冷寂。
次日上午,张知临办公室。
阳光清亮,落满一室,驱散了往日的沉郁。
李蕾手持完整的报告,笔直立于办公桌前,神色郑重从容,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撒娇委屈,全然是业务负责人干练泼辣的模样。
她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向张知临完整汇报了线上业务的问题根源、整改逻辑、落地计划与阶段性目标。
汇报全程思路清晰、方案完善,远超张知临的预期。
待全篇汇报完毕,张知临指尖轻敲桌面,眼底掠过一抹赞许,语气平淡:“方案可行,逻辑通顺,落地节奏合理,按照计划执行,按月复盘数据。”
得到肯定,李蕾却没有就此结束,顺势真诚开口,字字赞许,毫不邀功,认可袁谖的专业价值:“张总,这次的整改方案能做得这么完善、可落地,绝大部分功劳都在袁谖。”
“坦白说,一开始我耍小性子,不愿意对接,主要是不服气,是她不计前嫌,一点点帮我分析数据盲区,纠正我的业务惯性思维,帮我重构了线上业务的盈利模型。”
“我以为她从总部来,肯定不懂业务、只会看数据,对接之后我才发现,是我格局小了。她的专业度、全局观、逻辑思维,完全弥补了我的短板,帮我解决了很多长期的隐患和不解的问题。”
“今天她有总部的其他会议安排,没法参会,她说后期会协助我把工作落地到位,张总,你放心。”
李蕾刻意隐瞒袁谖的缺席原因,但语气中是真切的佩服与认可,字字句句,皆是客观的评价。
办公室内静默两秒。
张知临静静听完全部话语,深邃漆黑的眼眸垂落,落在大屏幕的整改报告上,眼底情绪沉沉浮浮,无人读懂。
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没有诧异,没有赞许,也没有破冰的暖意,自始至终,不置可否。
没有顺着李蕾的话,认可袁谖的能力,表现出半分想要缓和关系的姿态。
良久,他慢慢抬眸,语气清冷,不带任何情绪,淡淡落下一句:“知道了,按方案落地执行,不希望再出现上个月的情况。”
简单一句工作指令,轻轻带过了关于袁谖的话题。
这场本该破冰的契机,最终悄无声息、归于平淡。
李蕾看着他不动容的姿态,心底不禁轻叹,他俩的关系解封,估计还有好长一段路程要走。
汇报结束,李蕾拿着笔记本电脑退出办公室,心底有些无奈。
自此,线上业务整改工作稳步推进,袁谖与李蕾之间的配合愈发顺畅,所有人都看到了整改后的良性变化,资源错配问题得以修正,分公司经营逻辑愈发稳健。
唯独袁谖与张知临的关系,半点未曾改变。
依旧是咫尺天涯的疏离,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冰冷,依旧是见面无寒暄、对接靠中转。
她更加避他,敬而远之,不凑、不攀、不扰。
他依旧冷她,淡漠疏离,不语、不问、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