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硝烟弥漫,盖过了万疆山河。
风里也裹着硝烟味,顺着人潮漫过大地,涌入了北京城,盘旋着又被黄包车铃惊散,划过旅人的寸寸肌肤。
东城金鱼胡同外的戏园散了场,却不像外头戏院那般有人流鱼贯而出。
因着这戏园是谢家开的,是属于谢家二少——整个北京城最红的角儿的。那谢家二少不止会京戏,连带着各地戏曲,都多少有所涉猎。
一曲终了,余韵却久久未散。谢无恙却早已将水袖一收,随鼓点踩着步子下了场。
这一行的规矩,不论红与不红,都要在下场前向看客鞠躬。
可谢无恙向来不爱这样。
虽说台下那些都是配来听自己的戏的,可说到底,也只是些俗人罢了。
可方才那句贱妾何聊生似乎是唱得急了些,尾音打着旋儿就落在了虚处,少了几分赴死的决绝。
他抚着水袖,眉头蹙得愈发紧,往后台去打算卸了行头。
廿八早就候在那里了。
“师父!”小孩儿捧着描金食盒,凑了上前,“您教我去城南买的小桃酥!”
偏巧赶上了谢无恙正愁着那处错处,愈发烦躁起来,“不吃了,没胃口。”
他正想再挑点错出来,却隐约听见宋叔喊他。
管家宋叔上了年纪,再加上早些年随谢老家主走南闯北落了病根,走起路来有些跛。他深一脚浅一脚踏着将晚的天色而来,将一份拜帖递在了谢无恙眼前。
谢无恙瞥了小徒弟一眼,训斥只得作罢。
“二少爷,这是新来北京的陆崇安陆司令的拜帖,”宋叔怕他不清楚,还特地解释一番,“就是那个据说是一个人拦下了一队兵的……”
“我晓得。他来我们家做甚?”他似乎是有些嫌弃,只捻起翻看了一眼,“若是找哥哥,你只管说不在啊。”
宋叔叹了口气,接过拜帖来,“是说了,可他说什么也不肯走,现如今正在客厅坐着呢。”
“不肯走?”谢无恙气笑了,“走,会会他去。”
【02】
谢家客厅里炭火烧得旺,陆崇安已经出了些薄汗。
他将外套一脱,随意搭在臂弯上。
那管家说是去请二少了,可这么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倒像是故意在晾着他。
陆崇安耐心告了罄,起身便打算离开。偏巧刚到客厅门口,撞上了奉茶小厮。
“你家二少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他知道这小厮怕是在谢二少面前说不上什么话,可有些下马威还是该给。
小厮吓了一跳,忙解释道,“想来二少爷的戏刚散场,此刻正在后台更衣,司令不妨再等一等!”
“不必……”陆崇安皱着眉,刚要拒绝,大门方向便传来了个年轻的声音。
“司令何必急着走?”谢无恙卸了行头,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有什么事不妨谈谈。”
陆崇安循声抬眼,到底还是怔愣了一瞬。
传闻到底是人传说的,若是没有事实佐证,如何能传出来?
这谢无恙当真是如传闻所说……不,更甚于传闻。
眉目清隽,眼里藏着不属于这个世道的……干净,一看便不像是该活在这豺狼横行的北京城的人。
这般容貌、这般气质,若没了谢家的庇佑,恐怕是真难在这乱世生存下去。
陆崇安不自觉便多想了些,引得谢无恙一阵不耐,“司令若是没事,还在这站着干嘛?”
“自然是有事的,”陆崇安素来不喜拐弯抹角,索性便直说了,“陆某想借谢家的商道一用。”
他看着谢无恙那副不耐的神情立马收敛,心底竟不自觉有些得意,连带着嘴角竟也上扬了几分。
【03】
“莫非张大帅没有给司令提供军火保障?”谢无恙端起茶碗,用碗盖撇去了茶顶的浮沫,浅抿了一口,“不过我倒是更好奇那传闻……”
话正说到这儿,他突然将茶碗向一旁侍立的小厮脚前一洒,“这茶要滚水先过一泡才醇,你当耳旁风了?直接用头泡糊弄我!”
小厮低着头,只是乖乖听训。
倒是陆崇安先被吓了一跳,而后才想起传闻里谢家二少的脾气极差这回事。
果真是如此。
他就看着谢无恙训斥小厮,自己则端起茶来品了品,一时竟喝不出头泡的特点出来。
谢无恙出了气,转头便想到了借口,“陆司令不如趁下月我登台那日再来。这种事还是要我哥做主的好。”
“好,那便多谢了。”陆崇安听得出他是在搪塞自己,索性也不再说言,起身便打算离开。
临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眼。
那脾气果真是极差的。可陆崇安竟反常地没做什么表示,只是静静瞧着。
至于是因为那容貌还是秉性,他也懒得追究了,低低哂笑一声,而后迈出了门。
谢无恙见他又回头,心底虽说还在打鼓,却到底是撑着场面,“怎么,司令还有事儿?”
陆崇安想说的话在喉间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咽下去了。
“没事,”他冲谢无恙点了点头,“那便期待下月二少的戏了。”
目送着他彻底消失在门外,谢无恙才收回了神。他一紧张便会不自觉地搓着指腹,就像方才陆崇安坐在面前时那样。
小厮还低着头立在原地,瑟瑟发抖。谢无恙回头看见他,脾气瞬间又上来了。
“还站着干嘛,打扫好了滚出去。”
待到客厅只剩下他一人时,那憋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是呼了出来。
谢家虽与政界多少有些牵扯,却也没到政界人物随意上门拜访的程度。他不信陆崇安今天来只是想借商道,而没有半分拉拢的意思。
既如此,那便还是……交给哥哥了。
【04】
谢山河的车是几日后进城的。
谢无恙前一日便接到了信,今日早早便在门口候着。
待车停稳,谢无恙便快步上前,本想着是迎接哥哥。
可没想到推开门先下来的是许晚棠。
“哥……嫂子。”谢无恙讷讷地打了个招呼。
家族联姻毕竟谈不上什么恩爱。虽说嫂子与哥哥相敬如宾,却到底还是因着那一点钱财与沾边的政治。
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更看不上戏子,觉得他谢无恙出身谢家这样的富商人家却是自甘堕落。
许晚棠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些什么,随意应了一声,便牵起儿子的手进了院门。
紧接着才是谢山河下了车。
谢无恙定睛后,竟然先是松了口气。
哥哥西装笔挺,领带还一丝不苟的系着。除了眉眼间的些许疲惫,并没有太多变化。
“哥。”
谢无恙最期待的就是每次谢山河回来时,他该喊的这一声。
他又可以安安心心地唱自己的戏了。
谢山河瞧着他那热切的样子,眼底的疲惫也淡了几分。他拍了拍弟弟的肩,露出了那在家才会有的从容温和。
“等久了?走吧。”
兄弟二人并肩向门内走去。
谢无恙将这些天北京城里大大小小有趣的事儿描述了个大概,倏尔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还有那个新上任的陆崇安,说是想咱们的商道。”
闻言,谢山河的脚步顿住了。
“借商道?”他侧过脸,心底忽然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陆崇安这个名字,早几年没听说过。想来多半是张大帅新提拔的人才,替他来守北京城的?
可既然是张大帅的人,又怎么会缺物资?还是说……
“他要运什么?”
“不知道。”谢无恙一摊手,像是个孩子一般瘪着嘴,“我只说下月让他来听戏。”
谢山河哭笑不得,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揉了揉弟弟的头,“行吧,下月我来跟他谈谈。”
【05】
金鱼胡同,是整个北京城顶顶金贵的地方。
高墙朱门,往来皆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就连附近拉车的黄包车夫们,都只敢挑着身上干净些时才靠近。
胡同口那处戏园子便更占去了金鱼胡同的大半风光。
青瓦覆顶,雕梁飞檐。
桌椅摆得齐整,檀香旧木气息沁着每个看客的心脾。那锣鼓是最好的点缀,一响,便该是曲声悠扬婉转流向各处。
也难怪这北京城里不论是谁,都盼着能听上一场谢无恙的戏。
实在是……太动人了。
陆崇安特意挑了个偏僻些的位置,本意并不是为了看戏。他到底也不是爱戏之人,可竟也听进去了几分。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谢山河找到他时,正赶上满堂喝彩。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便谈到了商道之事。
陆崇安手指轻叩着桌面,听着谢山河字字谨慎的推脱。
“……我不能置谢家于风口浪尖。”谢山河言明了自己的想法,可再望向陆崇安时他却发现,司令根本就没听进去。
“司令?”
陆崇安还盯着戏台子,被他一唤才收回了目光,语气淡然,“只是举手之劳,岂会牵连谢家?”
“举手之劳?那司令在张大帅手下办事,何不让大帅行这举手之劳?”
这话说的属实有些冒犯了,可谢山河不得不说。
今日这商道若是真借了出去,他便算是与张大帅一系绑在了一条船上了。
如今的形势,政权更迭已如家常便饭,三天两头便要翻上一番。
他不敢把弟弟和妻儿的命都赌进去。
可陆崇安不怒反笑,将一个什么物什拍在了桌上,推给谢山河。
“大帅自然是不方便劳动的。若是谢家愿意借出商道,我便答应保你全家平安。”他盯着谢山河,将对方眼底那点子顾虑尽数道出,“毕竟如今的北京城,我还是能做主的。”
谢山河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崇安递来的是一道手令,末梢盖着军方朱印和陆崇安的私印。
谢山河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他偏头望了眼台上翻飞的水袖,几番挣扎,还是接过了那道手令。
“只求司令应允,若来日真出了意外……还请护我至亲周全。”
“这是自然。”
【06】
谢山河一语成谶。
一载光景未至,反抗军挥师北上。张大帅在东北遭遇了袭击,死在了乱军之中。
整个北京城人心惶惶。
陆崇安虽迅速撇清了与张大帅的关系,却到底还是受到些波及,不得不闭门谢客。
而百姓呢?都卷了铺盖准备随时跑路,再没人愿意好好过日子。
一时间北京城内便乱作一团。
谢家原有几桩好生意,一时间资金周转不及,竟是衰败了下来,再不似往日风光。
谢山河计划着南下寻一处安身所在。
计划才定,便着手开始准备。
彼时谢无恙尚在戏园里收拾行头。谢山河先将妻儿送到了车上,才急急跑去喊他走。
他挑开门帘,先瞧见的却不是预想中众人搬着箱子往外赶。谢无恙伏在箱边,正对着那身衣裳出了神。
“还等什么?”他快步上前扯住弟弟的胳膊,“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谢无恙缓缓抬眼,像是才从梦中惊醒。他甩开哥哥的拉扯,“哥,我们能逃去哪儿?”
“哪儿是太平的?”
谢山河急得一跺脚,也不管别的什么了,拽起谢无恙就往车上走。他知道那木箱里装着弟弟的命,还不忘招呼着人帮着把木箱一起装走。
“不管逃去哪儿,至少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车轮碾过尘土,一路向南。
风声猎猎,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下一站是生路还是死途。
可乱世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谢无恙眼见着流寇围了车,将他们从车里拽了出来。
他听见小侄子在哭,听见嫂子在尖叫,听见了倒地的声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谢山河。
那声音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谢山河攥着他的手,似是有话要说,却终于是没来得及。体温散得太快,随着那些话一起沉默在了夜色里。
廿八哭着喊着拉起他时,他才惊觉,许晚棠早已带着侄儿离开了。
到底那还是自己的亲人,谢无恙着人去追,却杳无音信。
但他不能停下来,他必须往前走了。
他还要支起一身残躯,带着一路颠沛的人,走下去。
走下去,才能好好活着。
【07】
改朝换代也不过是眨眼的瞬息。
民国十七年六月,北京改称了北平。
陆崇安明哲保身,第一时间投靠了新政府,将过去一切都埋在了北京这个旧名之中。
他还是那个驻城的陆司令,本可以将以前的一切翻个篇。商道脉络也已摸清楚,再有了新政府的护持,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断的。
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盼着自己早些行差踏错。他不能去寻,哪怕是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可应了谢山河的事,到底是无法抹去的。
明明已经做了决定,可每每路过金鱼胡同时,总能瞧见胡同外戏园的残垣。
扎眼。
若是谢无恙那样风采的人,流离在了乱世之中......会怎么样?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去找谢家人。”
然而只查到了谢家南下的消息。
这一片广袤的土地,自古便动荡不安。少有的太平盛世也不过短短几瞬光阴。
南北路何限?若是轻松便能相见,又哪来的望断征雁。
陆崇安凭着雷霆手段,不断巩固着自己的地位。同时也不断派人南下,期冀着能找到谢家有关的蛛丝马迹。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能让那商道握着更……安心些,让他心里更安稳。
两个冬春,总算寻着些音讯。
谢无恙带着剩下的些人,在上海滩组了支戏班子,却不肯踏足红尘,只唱着堂会。
至于许晚棠,带着儿子回了苏州老家,也算是过上了安稳日子。
这样也好。陆崇安读完那电报,总算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谢无恙却并未如他所料,在上海安稳生活下去。
第二封电报来时,谢无恙已过了秦岭。
派出去的人暗地里跟着他,却也说不清他为何突然北上,只是盯着他的动向而后一一汇报。
陆崇安先想到的却不是思乡一类虚无缥缈的概念。
他毕竟还是北平驻城司令,到底比旁人多些警惕。
此刻的北平,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就连他陆崇安身处其中都觉得难行寸步。谢无恙若是要回来,是打算做什么?
他不知道,却有的是时间查清楚。
既如此,那便候着。
陆崇安将两封电报揉成了团,尽数投入了火舌之中。
【08】
谢家的大门紧闭,门锁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谢无恙空着手,包袱全交给了执意跟着自己的廿八。
还是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廿八,你说……”他将钥匙插进锁孔中,“罢了。”
“师父……”廿八的声音很轻,毕竟一路奔波,早已没了多余的气力。
他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跟着谢无恙,明明这本来只是谢无恙一个人的任务。
可谢无恙毕竟是师父,是他的师父。
咔哒一声,门开了。
廿八跟在谢无恙身后,进了这阔别已久的宅院。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太久无人打理,园中的草木有些凌乱。
谢无恙平静地望着将近二十载的回忆,眼里无波无澜。
往事历历在目,而眼下光景并未给他沉湎的时间。
他必须走下去。
“廿八,去把屋子收拾一下吧。”
支开了徒弟,他那一直紧绷的肩胛才松了几分。人前一直维持的那份沉稳再也挂不住,败下阵来。
他还站在谢家的院子里,可没有小厮可以听自己训话了。
哥……
这一声也不知道是喊给谁听的,随着晚风消散在了夜色之中。这偌大的家宅,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抬起脚,准备踩着那层薄薄的尘埃,才准备回自己的房里去。
身后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谁会不偏不倚,刚好卡在这个时候来访?
直到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回来了。”陆崇安的外套随意披在肩上,头发也没来得及仔细打理,像是才从睡梦中惊醒。
谢无恙倒是有些意外,也因着正松懈,竟在长途跋涉后第一次笑出了声,“司令怎么来了?”
陆崇安扫视了一圈这荒芜的庭院,而后才细细端详起眼前的人。
他并没有着急回答,毕竟谢无恙就站在眼前回以注视,也没有着急讨一个回答。
良久,等到廿八都收拾完房间跑了出来,陆崇安才开了口,“承了你哥的情,自然要替他照顾好你。跟我回去住吧。”
谢无恙本以为他会先质问自己为何回来,却完全没料到堂堂司令的家......这么好住进去。
“司令不问我回来所为何事?”
好一个反问,陆崇安眯了眯眼,似乎是想看穿这个人的所思。
可他看不透。
那双干净的眸子里,似乎还跟从前一般什么也没有,可似乎......也多了些东西。
“你的自由,我自然是无权过问。”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门。
“师父......?”廿八见到这场景,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而后他见师父叹了口气,抬脚跟上了前面的人。
于是廿八也跟了上去。
旧宅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送别了归家的人。
【09】
而后陆崇安的府上多了位戏先生。
说来也怪,自从谢无恙来了以后,陆崇安的官途竟是畅通起来。
人人都道陆崇安耽于美色,将原先那远近闻名的谢家无恙收入囊中,甚至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上门拜访,想瞧瞧究竟什么样的人物能让陆司令为之破例。
可二人到底也不过是乱世浮萍,偶然相遇罢了。
来客大多都没能见到这位戏先生。谢无恙更多时候只躲在偏院里,或带着廿八调弦练曲,或是对着窗枯坐发呆。
时间久了,流言反而更甚。有人说他谢无恙是陆司令的心头好,还杜撰出了不少风月话本来。
这些谢无恙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每个书房灯火摇曳的夜晚,每个能让陆崇安披衣起身、连夜赶去司令部的夜晚。
陆崇安撞破了这份关心,是在某个天将破晓时。
他才在司令部审讯完几个地下党,什么也没问出来。回到府上时看见自己书房还有灯光摇晃,一时间警惕的神经没有松懈下来,还当是进了贼。
可当他冲进书房时,看到的只有倚在沙发上沉沉睡去的谢无恙。
烛台还没有熄灭,想来是在这里等他等了整宿。
陆崇安轻手轻脚捻灭了烛火,绕到沙发边想叫醒谢无恙。可他瞧见谢无恙眉头紧锁,想来是魇住了。
“无恙?”
他喊得轻,却还是惊破了噩梦。
谢无恙骤然睁开眼,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而后便对上了陆崇安的目光。
“……”
“梦魇了?”
谢无恙点点头,搀住陆崇安伸出的手,撑起了身。
“怎么不在房里睡,跑来书房?”陆崇安握着他的胳膊,第一次觉得有些瘦得硌人。
他以为谢无恙不会伸手。这般反常,倒更让他警惕了。
可谢无恙站稳后便像是无事一般松开了他,淡淡解释着,“我怕,便来找你。”
“怕?怕什么?”陆崇安颇有些意外。
谢无恙向来是不怕天不怕地的,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
“我怕继我哥之后,你是下一个出事的。”谢无恙有意无意的搓着指腹,垂着眸不敢去看陆崇安的眼睛。
他唱过太多的戏,可第一次唱自己。
以至于有些生疏。
他知道陆崇安会因为自己踏足书房的事而起疑心,可他必须这么做。
只有将这出戏唱下去,才能……完成他该做的事。
【10】
戏里戏外几个秋。偏院那一棵老槐树,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谢无恙总爱在树下唱戏,戏声飘出院墙,悠悠飘向天际。
陆崇安便给他搭了戏台。明明反复告诉自己是因着对谢山河的承诺,却总是不由自主想起那夜的“我怕”。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他的几乎每一次计划都出了纰漏,总是在执行时遭到埋伏。
可府中亲信皆是由自己亲自选拔,怎么会出纰漏?除非是……谢无恙?
每每在质疑自己的行政公文递到手上时,谢无恙都会煮好一碗羹亲自送来,以作安慰。
只是……未免太巧了些。
一曲终了,谢无恙拢起水袖,缓步走下戏台。
“司令今日心不在焉。”他接过廿八递来的茶盏,一语点破了陆崇安的状态。
隔着那层蒙蒙热气,陆崇安有些看不清他的眸子,看不清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怎么?眼睛这么毒?”
可他偏要看清。
陆崇安站起身,一步步走上前去,直到定在了谢无恙面前。
咫尺之间,谢无恙却率先败下阵来,端着茶盏就避了开。
吓到他了。
陆崇安看着谢无恙进了房,拉上了帘。
而后他便绕道去了书房。
下个月月末有一次秘密会议,是商讨针对北平城内潜伏的地下党的逮捕预案。
倘若真是……陆崇安将新修改了地址的文件夹进书桌上的那摞文件里,却故意透出了一道边。
饵已经下好,他最后确认了一遍几份文件的存放,才退出书房掩上了门。
他想看到破绽,却又怕那破绽名为“谢无恙”。
陆崇安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从前千军万马他也可以拍板定策,可如今却为着个立场不明的戏子而再三犹豫。
他就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却不知怎地想起了三年前东北的沦陷——北平城楼上的旗被炮声震得猎猎作响,可公署里没人在意。
什么也没有发生,像三年前的公署一样。
天刚破晓,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打在陆崇安身上。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紧绷了,或许真的该去休息休息了。
【11】
“廿八,城南那家小桃酥……你去替我买点来,要热的。”谢无恙夜里压根儿没睡好。虽然此刻还顶着乌黑的眼圈,却无论如何都是睡不着的了。
他将贴身的小钱袋递给了廿八,又补充道,“里头钱也不多了,若还有余,便自己花掉吧。”
廿八双手攥着钱袋,转头便朝着偏门方向冲去,却意外撞上了个人。
见谢无恙那小徒弟慌慌张张,陆崇安还当出了什么事。他定睛一瞧便脸色一沉,只当是廿八偷了东西准备跑。
“做什么去?”
廿八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师父叫我去城南买……买小桃酥。”
陆崇安见他抖得跟筛糠一般,心下不免又多了几分疑虑。他也不管廿八的反应,伸手就从廿八手里拿走了那只钱袋,当着廿八的面打了开。
只是个普通钱袋,装着几枚银元。
陆崇安拿在手里掂了掂,总觉得这钱袋拿在手里有些厚,倒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这是他的物什?”
“嗯,”廿八点了点头,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司令快放我走,不然师父该着急了。”
陆崇安沉默片刻,将那钱袋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终于还是还给了廿八。
“去吧。”他看着廿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眼中竟不自觉流露出一些迟疑。
似乎……如今这般也不错。
路过谢无恙的院子时,他终究还是没有进去瞧一眼。
院中的老槐树叶又铺开在了戏台上,无人踏足、无人碾过。
忽而一阵风卷起落叶,将一切尽数带走。只余下空荡荡的戏台,候着下一场待唱的戏。
【12】
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
陆崇安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索性亲自参与了本次抓捕行动。
他领着人,确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破了院门,看到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宅院。
炉中灰烬还带着些余温,连桌上的茶盏中也还残余着半盏清茶。
这府上一定有鬼。陆崇安青筋暴起,将每个心腹的背景在脑中梳理一番。
可他们都站在自己身后,同样面面相觑着。
他忽然又想起了府上那个清闲人,和那干什么都颤颤巍巍的小徒弟。
“回府去。”
然而公署的动作更快,陆崇安不过行了半程,便被拦了下来。
公署递来的是一份带着公章的公文,甚至最后一页的油墨还未干透。
“……暂停一切职务,居家等候审查。”
陆崇安捏着那份公文,脸色沉得可怕。
直到才迈过门槛,听见了后院隐隐传来的戏曲声。
今日不知唱的是哪曲,那调子缠绵着爬上了陆崇安的肩,不自觉地便溜进了耳朵里。
“……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
不知为何,陆崇安总觉得这声音里透着些疲意,染了深秋的凉。
倘若真是他谢无恙,又是为了什么呢?
陆崇安忽然很想抛开一切,不管不顾冲去后院质问谢无恙。
可能怎么样呢?捱过这段时间,他们还是乱世的两朵浮萍,漂泊在各自的水面之上。
风打着旋,卷着几片枯死的老槐叶,落在了陆崇安的脚边。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而后便踏着脆响声,碾过了这枯叶。
碎得干净。
【13】
北平的风愈卷愈烈,卷得满城风雨飘摇。
审查一拖再拖。所谓的问询不过是走个形式,自那以后半点讯息全无。
上头只忙着争权夺利,对于他这几年来一次次的呈请皆视若无睹,更遑论……官复原职。
好在还有些昔日的交情在手上。不少同僚总借着访友的名头,与他商讨最新的情报机要。
可每一步都只谈屈膝苟活,不谈如何挺直了脊背。昔日的同僚们个个似是都成了行尸走肉,只顾着一点子浮华虚荣,满眼满眼瞧不见遍地饿殍……
陆崇安将拳头握得紧,却始终掩埋在书桌之后,不敢拿出来。也不知是因为一点点复职的奢望,还是门缝里透出的……谢无恙的身影?
陆崇安挥挥手,示意今日便到此为止。
而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门边,推开了门。
谢无恙没有跑。他端着茶水,就静静地立在门口。
撞上陆崇安的目光的一瞬间,他没有畏缩。
茶是刚沏的,壶口还腾腾往外冒着热气儿。陆崇安低头瞧了一眼,才发现谢无恙似乎是烫着了手背。
那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在嘴里滚了一圈便换了调,“烫着了?”
身后书房里的同僚窃窃私语起来,无非是嘲陆司令为着美人儿分了神。只有陆崇安知道,不止是这样。
可他瞧着谢无恙的手,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那话问出口来。
“回去休息吧,不早了。”他从谢无恙手中接过茶盘,“明日给我唱一曲,可好?”
谢无恙点点头,却什么也没说,便走开了。他觉得手背上的那处不住地疼,却不像是被烫的,倒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淋淋地向外滴着血。
【14】
谢无恙没睡。
他抱臂靠在窗边,透过幽微的月光望着老槐下的戏台子。
那戏台……快有七八个年头了,承载了不知道多少在陆家的回忆。
称得上是回忆吗……谢无恙的思绪飘飘悠悠地,似乎又回到了在上海滩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黄浦江畔也似大雾弥漫。可有人提着灯,告诉他雾总会散,他便信了。
他将戏文唱到了戏台之外,水袖抛出的不再是胭脂粉色,唱腔中裹着的也不再是悲欢离合。
谢无恙记得临出发前,有人笑着同他说,“等你回来,让咱们好好听听太平戏。”
“我怕是……回不去了。”他对着窗外月色,喃喃着。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谢无恙没动,可门外的人似乎也没打算等他来开,而是直接推开了门。
陆崇安送走了同僚们,心里却始终有些不安。他猜到谢无恙今夜不会早早睡下,便来了。果不其然推开门的一瞬间便对上了谢无恙的眸子。
谢无恙回过头望他,月光洒在他的半边脸、半边身子上。
那眼神里的东西,陆崇安从未见过。
“陆崇安。”谢无恙头一次喊全了陆崇安的名字。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陆崇安一步步上前,直到月光将对方也照亮。
“是你,对吗?”陆崇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剩下气息,喷洒在了谢无恙的眉睫上。
没有应答。
“为什么要这样,”不肯应答,那便是真的了。陆崇安抹了把脸,“他们只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你信……”
“至少他们敢做你们不敢做的。”谢无恙直接出声打断了他。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他索性就要将一切挑明,字句铿锵正欲掷出,却被陆崇安的动作吓愣了。
陆崇安忽然就按住了他的肩,显露出从来没有过的狠戾,“我不敢?我若不敢,你怎么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谢无恙的眼神却依然清明。他沉默片刻,抬手抚上了陆崇安的脸颊,却全然不顾对方的怔愣,像是想把这张脸、这个人细细描摹一遍。
“陆崇安……”声音平静似水,亦如月华流转,“你对我的好,我知道。”
“可我也有我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15】
月光洒落一地。
谢无恙触到了陆崇安背后的陈年旧疤。他不敢去看陆崇安的眼睛,任由着那份愧疚包裹着自己,带着自己不断沉入名为“陆崇安”的深渊。
这条路太难、太难了。
可他还贪恋着怀里这点温度,不想任由它消失。
“陆崇安……”他不住呢喃着那个名字,双臂环得愈发紧,倒像是溺水的人,攀着最后的念想。
这梦若是醒不来,该多好。
……
陆崇安好似做了个梦,梦里他听见了锣鼓敲得响,台上正唱着什么,他却听不真切。
像是谢无恙爱唱的那曲。
谢无恙……
陆崇安猛地惊醒,才惊觉那戏不在梦里。
“汉军已略地——”
没有锣鼓喧天,亦没有满堂喝彩。那声音裹在冷冽的风里,飞进了窗来。
枕畔早已冰凉。他伸出手,只碰到了那散落的月白衣袍。
“四面楚歌声——”
可那戏唱得决绝。
陆崇安霎时间便明白了什么。他来不及整理好衣衫,随意披起便冲了出去。
“霸王意气尽——”
山河破碎,家国难安。字字打在陆崇安的脸上,砸在他的心里,教人喘不上气。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失态过,满目血丝,满身狼狈。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贱妾……何聊生!”
此身如残烛摇落,在最滚烫的廿八年华,致以这荒唐乱世最后的绝唱。
胃里漾开了暖意。谢无恙头一次觉得松快。只一口下肚,便再不用纠结于那些肩负的责任与身不由己的亏欠。
那曲属于虞姬的绝唱,也终于唱出了他此生最完美的一次,也是属于这乱世里他的……最后一笔。
可他没有倒在台上。
陆崇安那双布满了厚茧的手接住了他。
真好。
最后的一点时间,疯过一回,倒也遂了意。
谢无恙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忽远忽近,却不真切。
“陆崇安……替我去……看看……”
看看这承平山河,见见这无恙盛世。
【16】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炮声敲开了北平城门。
再没骨气的人也被激起了一腔血性,遑论泱泱古国。
陆崇安经由廿八的引荐认识了那些曾被谢无恙称作同志的人们。他才发现,原来那些山河无恙的承诺,从来都不是空头支票。
他还做他的陆司令,却牵起了廿八留下的线,替谢无恙走在了那条名为信仰的路上。
也幸于这盛世,终不负所愿。
陆崇安看见了一群又一群的人前仆后继,将名字埋进了脚下的大地之中。
恍惚间,他好像瞧见谢无恙一直伴着自己,仍唱着那一曲《霸王别姬》。
只是这次,该退的不是虞姬,而是四面楚歌声。
民国三十四年夏,硝烟自这片土地离去。
几经波折,旧梦方醒。陆崇安还了司令的印信,带着谢无恙离开了北平。
这座古城经历了太多。王朝更迭、权力交接,可到头来,都会迎来它的盛世。
火车摇摇晃晃,载着归家的人们,驶入谁的承平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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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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