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不着声色的退开。萧玦并未多待,庆衍宫有急报来,萧玦离去,菜还温热着。
宫人屏退,知意从内殿出来,徵羽已为她剔好了另一半的鱼刺,这一桌菜肴,多半是她喜食。
百味杂陈。
她虽不见当时景,殿中的隔音却并不好。羽姐姐这一身,天然去雕饰,她踯躅着开口,“南宫蓁她...羽姐姐你可有受伤?”
“莫说南宫蓁,这世间寻常人,轻易伤不了我。”
这倒是的。“民间坊中总爱将我们两相女作比,我从前听过一些传闻,如今倒是头一遭撞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嗯。”她浅浅附应她,给她碗中布了些菜,“先垫些。”
知意便送了一块鱼肉入口,轻浅咀嚼,多时也不见咽下,“皇上他...似乎很喜欢羽姐姐你。”
这话说出去才觉得有哪里不对,是啊,羽姐姐这般人,任哪般人倾心,都不奇怪。
只是她起初以为,帝王只是拉拢他们司家的心,却不曾想,也动了帝王心。
“这个问题我大概没法回答你,毕竟我不是萧玦,不能代他回你。”
知意微怔,这话似也没有哪里不妥。“那,羽姐姐你呢,可曾对萧皇帝有意。”
并非问句。“我代你进宫,本就是见机行事。坊间传闻,皇帝醉心古玩,不理朝政。实情却并非如此。朝中多方势力盘踞,边境虎视眈眈,如今的宁朝并不安稳,我出走四方,见过这天下的百姓如何过活。我以医术闻名,救死扶伤,能救天下人,可这城池家国,若要人医救,萧玦,他或许可以。你父亲和你兄长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天下人尽力。我亦想,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羽姐姐原是这般想的。与许谌所想不同,与她所想亦不同。阴差阳错,成全了局中所有人。可是兄长,“羽姐姐,你可知兄长心思。”
徵羽大概是停了几秒,似在想如何形容司少将,“我从前记字学词时,第一次见到霁月清风,我当时便在想,若要用一个词形容一个男子,形容之最,大概便是这吧。后来我行走世间,所见男子众,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想起此词。直到后来在司府见到你兄长,这个词在瞬间变得具象。你问我是否钟意萧玦,我欣赏他。可你兄长不一样。你兄长,值得一心一意待他的姑娘。而我,自生时,身上肩负的东西就太多,我此生,不会耽于情爱。”
她字字句句清晰,磊落又坦荡。羽姐姐这样说,她便明白了。一席尽,徵羽送她出殿门。几步之外,她叫住知意,她知道知意为何而来。她回身时是徵羽给 的承诺,“我一日为司家人,终身是司家人。我这一生,都会竭力护司府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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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贵妃闹彝斓宫这一出动静很快传到整个宫内,回宫路上偶碰得两个不小心冲撞她的宫女,下场可惨。
抬凤撵的宫人冷汗从手心出到手背,落下轿后,整个人都是抖颤的。
没人敢去看贵妃脸色,殿内外匍匐了一地人,没有人敢来禀,是以她也是进殿后才知晓,太后来了。
她稍微敛去了一点怒气,整张脸色仍旧是晦暗不明。日里太后宫里几次派人来请,她推脱身体不适没去,眼下,竟亲自过来了。
此刻太后正坐在主殿上,她随意上去伏了伏身,“母后万安。”
南宫翎一怔,按说她入了宫做了这贵妃就是要改口叫她母后的,可她大约是叫习惯了,也觉得这样亲热亲近,仍是一口一个姑母的喊她。今个是头一遭改口叫母后,看是真生气了。
她招手示意她过来,面上可亲,“蓁儿,过来坐。”
榻边有空出的位置,她依言过去。
她脸色尽显别扭,南宫翎的手覆过去,“还在生姑母的气。”
好半晌了她才瓮声瓮气的,“蓁儿不敢。”
她这个侄女的脾性她太了解,“这几日也不往姑母那走动了,没你这小丫头呀,姑母还真是不习惯。”
“懿妃日也请安夜也请安,姑母还能想起蓁儿。”
“你我是自家人,司相女是外人。我听宫人说,你在彝斓宫大打出手,可伤着了?”
南宫蓁脸上还极尽别扭着,“不劳姑母挂心,蓁儿无事。”
“此事传扬出去,你失了凤仪,又落人话柄,终对你不利。”
“司相女入主彝斓宫乃太后亲赐,今又有皇上撑腰,我能怎么办。”
南宫翎叹息几不可闻,“皇上看上那司府嫡女,哀家能怎么办,唯有成全。”
蓁贵妃底下一双手绞在一起,颤着,“姑母变了,姑母不疼蓁儿了。”
翎太后那是一脸为难,“哀家也有哀家的难处,前段时间皇帝遇刺,满城风雨,虽说皇帝不追究,但...万一他哪一日想起这遭事,他卖我们南宫家一个面子,那哀家是不是得回一份成全。”
“行刺的事本就不是爹爹所为,倒要爹爹担责,皇帝哥哥又岂是不明事理的人。”
“朝堂之事波谲云诡,帝王心难测。且此一时彼一时,有罪无罪不重要,欲加之罪。”
“南宫家几代忠臣,为朝堂效用,皇帝哥哥怎会说动就动。”
“你也说几代元老,根基过深,最为皇帝忌讳。皇上要制衡,便要扶持司家。”
话到这南宫蓁一双美目通红,“那蓁儿以后该怎么办,姑母,你帮帮蓁儿!”
“蓁儿你也不必过分担心,此时还没那么糟。你晓得,哀家总是最疼你的。若是为着你的幸福,姑母拦上一拦也没什么要紧,同皇上撕破脸也无妨,但其实让那司知意入宫也没什么不好。”
“姑母...这是什么意思?”
“蓁儿你还年轻,不懂这男人,尤其是年轻的帝王,越是阻碍,越是要冲破、挣开,便越是想得到,不如就遂了他的心思。这后宫佳人无数,他终有生厌的一天,与其放在宫外让皇上朝思暮念,不如放在身侧,来得好掌控。你是这后宫之主,皇上再喜欢她,还能让她翻了天去。退一万步来讲,哀家总是最偏袒你的。”
这段话她似听进去了,又似没有,“可若是皇上一直喜欢她呢,将来再生下皇子,那我...”
“蓁儿,”她不复刚刚的循循教导,语气多了强硬,“你要记住,你是我们南宫家的人,眼里不能只有儿女私情。你以为姑母是怎么杀出重围,多年稳固。帝王的喜欢,是最不着边际的东西。反是你握在手上的,才是你的。如果有人碍了你的道,除掉便是!”
太后走后,南宫蓁在殿内坐了许久。晚膳热过三旬,终被撤了下去。冬袖侍前,才有动静,“去叫黛婕妤来。”
那天夜里不知怎地突的下起了雨,雨势还不小。
黛婕妤在殿内听召,没有片刻犹疑,即刻起身。自太后寿宴起,她便像被蓁贵妃打入了冷宫。现下,她的机会来了。
两相女大打出手戏码,实在上不了宫斗的阶品。蓁贵妃脸色正当头,“黛婕妤,本宫现在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可别再让本宫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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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雨声,第二日是个好晴天。细细缕缕的晨光懒懒从窗纸透进,徵羽的眼起缝,将睁未睁。
约莫半刻钟后,她掀幔起身,台前铜盆水光盈盈,她拾步过去,近前停住,这水,有异。
清音是闻到她起身动静进来的。屏风之后,徵羽正抬手,手梳发尾,青丝顺落,反手涟漪在水痕里。但见发丝渐渐、慢慢腐蚀无影。
“是黛婕妤的人,手法并不太高明。”
自从她入住这彝斓宫以来,各宫各司没少塞人来,鱼龙混杂地,也有染姝的人。这倒是送上门的契机,“把这些人都清出去。”
“阁里传回的消息,萧玦秘密押解了一批地方官员入京,扣押原因暂时未明。”
他这些日子约莫就是在忙这事,“该是些贪吏。”聊城一行,贪污成风,着眼整顿。
“何时入京?”
“再有十日。”
萧玦昨个派人送来了一些幼苗,这会儿挽弦聚了众人正栽呢。
小半刻钟的功夫,便都栽的差不多了。
清音那边安排了人打了水来洗手,洗到后头水不够,还是挽弦拿了廊椅上的那盆水,“你们真是赶上时候,这本是给娘娘准备的,里面还添了香精呢,可惜娘娘未起...”
这话出去,队伍最末的那个人的脸色变了。顷刻间疼了肚子申嚷着要如厕。人未走开两步,先起惊叫,不知怎的,宫女手上陆续起了密麻的红疙瘩。
南宫蓁和司徒黛都在宫内候着消息,一刻钟后,宫人疾走来报,懿妃今日起晚,漱水便赐予了宫婢,伤及数人,懿妃急召了太医诊治。而下药者因恐慌自乱阵脚,被逮住审讯,尽实招出,说重金收受好处,一时鬼迷心窍。
懿妃更是借此大清洗了宫人,我们此前安插的人也...另...庆衍宫接到消息,皇上震怒,已赶往清心殿。
刚沏好的花茶,水还滚沸着,连杯底一起被投掷出,水溅瓷碎,裂口从脸割出血柱,殃及周遭的烫伤。那宫人更是因掷力仰退了一步半,生生止住,磕下身子来,“娘娘息怒,小人万死!”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眼下打草惊蛇,还惊动了皇上,本宫看你怎么收场!”
黛婕妤眼底无甚波澜,眼对上蓁贵妃的怒气,“今朝是司相女运气好,妾身留有后手,与娘娘无关。”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上携懿妃到却凤寰宫。凤寰宫正殿乌压一众妃嫔,想是南宫蓁把后宫所有主子都叫了来,如临大敌,如临深渊,不知后事如何。萧玦踏殿之时,有宫人掠过急急来禀,惊报,已搜出证物!
后知后觉龙袍在侧,倒吸一口气,匍匐跪地,这一众嫔妃也方才回过神,便是这南宫蓁携众妃伏身见礼。
礼后南宫蓁径直到了司相女面前,虚挽着袖口,“听闻懿妃险遭歹人暗算,本宫心里是又惊又怕,现下看着懿妃无恙,本宫揪着的心才能下落那么一点,归咎到底,后宫在本宫管辖下出了此恶事,本宫难辞其咎,本宫必会揪出这幕后之人,给懿妃你个交代。”
人人自危,也不知这,羯鼓传花,传到谁身上。
证物为暗盒毒物,确是下在她水里那一物,萧玦开口,“何处搜出?”
“回皇上的话,是魏昭仪的绯烟宫。”
被指认的人瞳孔一震,“妾身不知此物,绝非妾身殿中所有。”
“魏昭仪此话,莫不是说有人栽赃于你。”南宫蓁眼中狠厉,直抵昭仪,羯鼓传花,传到了她手里。
“魏昭仪既说己冤,可能自证清白。”
魏昭仪起身,以手作礼,“回懿妃话,大选前入宫,宫门三道,九重盘查,妾身宫外所带之物,宫中皆有明记。入住宫中以来,妾身安分守己,不曾与家中通过书信,亦不曾遣人采买,望娘娘明鉴。”
南宫蓁讽笑,“如此腌臜物,交易岂能放在明面。这害人之物既是你宫中搜出,本宫已交代了审讯你宫中之人,想来,便快有结果。”
魏昭仪的随侍婢女,似重心不稳,整个人浅晃了一下,南宫蓁方才想到什么,“竟漏了你这贴身之人!”
南宫蓁这一喝,吓得人踉跄了身子,直跪下地,“奴婢糊涂,做错了事,奴婢招认,望贵妃娘娘能从轻发落!”
此情一出,婢子后面的话不必说,大家心里都七七八八。
“你若只是听命行事,本宫必不会为难于你。”
眼见她向魏昭仪磕了重头,“主子于我大恩,奴婢心间煎熬,实不能舍却大义。回禀皇上、贵妃、懿妃,今晨懿妃宫中漱水,是我花重金买通娘娘宫中人所下,昭仪本非针对懿妃,月前,贵妃于众人面前惩处我家主子,予她难堪,适逢贵妃与懿妃嫌隙,我家主子便想借此...”
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陷害贵妃,除却懿妃,一石二鸟。没了这两相女,昭仪便是这宫中,最高位份。
魏昭仪的瞳孔骤变,实难置信,“我从未亏欠你,你为何要卖主求荣!”
南宫蓁眼底得意,“现在事态明了,还请皇上发落。”
萧玦的眼落于知意身上,“懿妃你是苦主,便由你来断吧。”
徵羽颔首,边起身着,清音便在一侧,她走到跪着的婢子面前,清音领会,拿出一卷胭脂纸和素白宣纸,“且将你的指印顺序按在这两方纸上。”
这婢子不明所以,原想抬头张望,触到懿妃眼底即刻缩回照做。指纹脉络,依样清晰。众人惊,这指纹竟有如此细密纹路。
清音又取来证物盒,用一方胭脂纸将其包围,再展开印于宣纸上,依稀也得了几个指纹。一方对比,到确有魏昭仪婢子的。
“皇上,各宫娘娘们请看,这匣子上有两处指纹与魏昭仪随侍之人右手大拇指、食指的纹路一致,由此可以推断,她确是碰过这个匣子。”
此前都是一面之词,这可是实证。便这小声议论开,确是魏昭仪所为无疑了。
这戏倒是越发出彩了,黛婕妤倒是没想到,懿妃竟直接帮她坐实。
魏昭仪的眸色在顷瞬黯淡,美人心死,容光无色。却是这下一句,“这纹路指认魏昭仪婢子,也仅仅只能证实婢子碰过。至于魏昭仪,也是婢子的一面之词。这匣子上还有其他几处指纹,望皇上恩准召集后宫之人采纳,一一比对,真相方浮水面。”
徵羽余光扫过蓁贵妃,显是有些沉不住气,“后宫人数众,若要一一排查,费时费力不说,还会人心惶惶。”
徵羽回身,对上蓁贵妃。大概三两秒后,折身回来,对向众妃,“一炷香时间,若有主动坦白的,本宫可以从轻计较。但若是宫人排查出来,依律...”这般顿着,看向清音,“依律该当如何?”
“谋害皇妃性命者,杖毙,九族流放。”
这音话落,殿内死寂。大概十个数的工夫,婢子动静,正是黛婕妤的随侍。
黛婕妤脸上的不可置信,倒有几分真切。
那婢子到殿中跪下,眼神深处决绝,“那毒物是罪婢备下的,特来向懿妃请罪。”
“哦?毒物是从何而来?”
“这是罪婢重金高价向黑市购得的。”
“何缘由用在本宫身上,本宫可开罪过你。”
“司徒家于罪婢有恩,罪婢自小便是黛婕妤的伴读,深宫艰难,罪婢想给我家娘娘博一个机会,故...”
“蔻梢,你糊涂!”黛婕妤痛心疾首情深意切,眼里不知何时蓄了泪,跪步向她,“懿妃娘娘,蔻梢是我的人,她犯了错,是我管教不严,有什么罪责,我来担。”
戏已开场,自是要唱下去。徵羽俯身,将司徒黛扶起,“黛婕妤莫急,本宫还有两句话想问。”
“蔻梢是么,一抹生机色,是个好名字。本宫想知道,你是如何投的毒,魏昭仪的婢子,又是怎么回事?”
“罪婢收买了彝斓宫和魏昭仪的人,投毒以及脱罪。”
“一个做婢子的,怎拿得出这许多金。”
“罪婢...罪婢典了主子的首饰。”
“既如此,”她微微顿着,“我这个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她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直指人心,“我前头既说了,主动招认者,本宫从轻计较,我毋需你杖毙,更不用你九族流放,你既想毁我的脸,那便拿你的脸还吧。”
“懿妃娘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样貌何等重要,你亦是女子。你起了这样的心思,付诸行动,便该想到终会反噬到你身上。”
“来人,带下去吧。”
“娘娘,娘娘,懿妃娘娘...”
徵羽抬手,侍卫暂停下来,徵羽的眼神掠过她,“你可还有话说。”
“我...”蔻梢的眼波环顾,经停在黛婕妤、蓁贵妃身上,最后,“婢子罪有应得,无话可说。”
蔻梢当场在偏殿行刑,声音惨烈,似无间地狱。
“如此品性,逐出宫去。黛婕妤疏于管教,即日起,禁足思过。”
皇帝既发了话,此事,尘埃落定。
徵羽是随萧玦一起出凤寰宫外的,剩这一殿人,魂未归位。
“我原只当她娇横些,没想竟也...”
萧玦说也,应当是说南宫蓁。当年传言萧玦母妃亡故与南宫翎有关,不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