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车原地休整了一阵。风越来越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枯枝碎叶乱飞,天色暗得像傍晚。唐久看了一眼手机,接头人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大雨将至,半干的土路很快就会变成泥潭,再耽搁下去,车子怕是开不出去。唐久没再等,上车发动引擎,把车拐上了大路。
车子刚压上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大雨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雨点密得像筛豆子,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路上车不多,可这些车在大雨里没一辆减速的,个个开出了要起飞的架势,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片水幕。
陆骁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口,正想问唐久,如果到了约定时间还没人联系接头该怎么办。话还没出口,视线里忽然多出一个极速逼近的黑点——一辆摩托车从对面车道逆行而来,速度极快,在雨幕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离卡车还有几米远,摩托车后座上的人忽然站起来,扬手把几团裹着塑料袋的泥浆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还在刮,泥水瞬间糊满整面玻璃,前方什么都看不见了。
唐久反应很快,几乎在泥浆砸上挡风玻璃的同一秒就踩死了刹车,同时按下双闪。但距离太近,路面又湿,轮胎抱死,车身猛地一偏——一声沉闷的巨响,卡车撞上摩托车,巨大的惯性把车身推离路面,侧翻进了路旁的青芒田里。
气囊炸开的瞬间,陆骁眼前一白,胸口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把,整个人被按回椅背。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喘了两口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蝉同时叫了起来。
侧窗上,雨水把溅上去的泥浆冲出一条条歪斜的沟壑。
车外枪声不断,有人踩着泥水朝这边逼近。
陆骁偏过头,看向驾驶座。唐久卡在变形的方向盘柱和座椅之间,身体歪向左侧。陆骁按了两下安全带的卡扣,没反应。他没再试,直接摸出匕首,刀刃贴着安全带划下去。布带崩断,胸口一松。
他踩着变形的中控台,侧身挪向驾驶座,一手撑住座椅边缘,探向唐久。雨水从窗口灌进来,浇在他后背上,冰凉刺骨。
“能动吗?”
唐久咬着牙挣了一下,方向盘柱纹丝不动。“卡住了。”
陆骁没多问,伸手够到车厢侧壁的工具箱,拉开锁扣,从里面翻出一根撬棍。他重新探回身去,把撬棍一头插进方向盘柱和座椅之间的缝隙,找好角度,用力一压。金属扭曲的声音让人牙酸,缝隙终于松开了。
他扔掉撬棍,侧过身,一手从方向盘上方探进去架住唐久的腋下,另一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从变形的金属缝隙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唐久大半个人压在陆骁身上,两人一同歪倒在副驾驶座椅上。雨水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枪声又响了一轮。一枚子弹擦着陆骁身侧飞过,击碎了后视镜,碎玻璃溅开,他后背传来一阵刺痛。
唐久缓了一口气,把陆骁往外一推:“走!”他按住车窗边缘跃出,落地时顺势拔枪,朝路面方向扣动扳机。头一个冲下来的人直接倒地,但雨幕里又有几道人影压了上来。子弹撞在车身上,火星四溅。
两人迅速收拢,蹲在翻倒的车体后方。唐久侧头:“掩护我。”
陆骁的枪已在手,侧出半个身位,朝来人逼近的方向连开两枪。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枪口却没偏——对面有身影晃了一下,退了半步。
唐久半蹲在他身侧,掀开车底油布,露出一个焊死在底盘上的不锈钢匣子。他摸出钥匙迅速开锁,扯出两柄短突击步枪,又将一个胸挂往陆骁身上一搭,顺手往里插了三个弹夹,自己腰间的帆布袋里也塞了两个。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陆骁拉栓上膛。两人借着车身掩护,一左一右交替后退,想从后面的芒果林里绕上大路。林间杂草没过膝盖,泥水在脚下咕啾作响。刚进入林缘的阴影里,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身后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湿泥被踩实的闷响,夹杂着踩断枯枝的脆声。
陆骁回头,透过雨幕和交错的树干,隐约看见七八条人影从林子深处迅速逼近,成扇形散开,枪口低垂,步伐却都很稳。这些人不是追着声音来的,是早就等在这儿的。
大雨倾盆,雷声在天际炸裂,一阵接着一阵。路面上的枪声始终没断,雨水混着火药味,搅成一股呛人的腥气。
唐久回头看了陆骁一眼,比了个手势——干掉后面这几个。然后他没有犹豫,端枪便冲了出去。
陆骁紧跟在他侧后方,负责补位和掩护。大雨泼得人睁不开眼,十米开外的景象全被水幕吞掉,视野里只剩雨帘后晃动的人影和枪口喷出的短促火光。两旁的芒果树不算高大,但枝条探得低,黄绿的果子成串挂在头顶,跑动中他的肩膀和手臂不断撞上枝叶,闷响混在雨声里,还没传到耳朵就被吞没了。
陆骁正想往前再压几步,裸露的小臂忽然一阵刺痒。他低头一看,几处被撞断的枝桠断口渗出白色乳汁,在皮肤上薄薄地糊了一层,黏腻微凉。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指尖刚抬起来,前方唐久的枪声骤然密集——已经交上火了。
他咬了一下牙,把注意力压回眼前。枪口抬平,侧身探出半个肩膀,对着雨幕中晃动的人影放了两枪。手臂上的痒意却像活过来了,从皮肤表面往骨头里渗。他换了个握枪的姿势,用大拇指狠狠蹭了一下痒处,但没有用,反而更快地漫开了。
就在他重新抬头的那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爆炸的气浪裹着雨水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脚下踉跄,膝盖砸进泥水里,手里的枪差点脱手。回头看去,果园边缘的土坡上翻起一团泥浪——路上那拨人已经追了下来,有人往果园里扔了一颗手榴弹。陆骁半跪在泥水里,胸口被震得发闷。
他原以为这些人只是来抢钱的,现在看来,是要连他们的命一起收了。
手臂上的痒意在这时达到了顶峰。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已经泛红,起了一层细密的疹子。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那条胳膊上撕下来,重新握紧枪,侧身朝土坡方向压了一个点射。枪声震得耳膜发疼,但手臂上的痒意没有退,反而因为肌肉绷紧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软泥,糊在胳膊上,狠狠搓了两下。粘腻感被泥巴带走了,但痒意还在,像什么东西埋在皮肤下面继续往外拱。他甩了一下手,把枪身上的雨水和泥点甩掉,重新蹲下来,目光穿过雨幕确认土坡方向的动静暂时稳住了,才侧过头去看唐久的方向。对方的枪声还在响,没有断过。
他喘了一口气,把枪托重新抵上肩窝,踩着泥水,往唐久的方向靠过去。
前后都是枪口,雨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正从两侧围过来。果园里那些压低的树冠下藏着人,路面上刚才的枪声也没停过,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前后夹击,不留余地。
这个处境太熟悉了。
浓密的雨幕让陆骁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像是透过雨水看见了别的东西——热带雨林里那些遮天蔽日的树冠,闷热到喘不过气的空气,干涸的河床,四下都是子弹划破叶片的声响。当时他们也是被堵在河床里,前后都是枪口,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人倒下。
班长没让他们往前冲,也没让他们往后撤。他指着前面那道坡:“往最近的枪声方向走。”
没人动。
班长又说:“他们觉得我们一定会跑,所以正面火力最猛。等后面包上来,正面就松了。”他顿了顿,“就那个瞬间,往回走。”
后来,他们活下来了。
陆骁猛地回过神来,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侧身冲上去,一把按住唐久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后带。指节抵着唐久的肩胛骨,“路面上的枪声密,”他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唐久的耳朵说,“果园里的人在合围。等他们觉得我们要往果园里冲的时候,趁着雨大,咱们往回走。上大路。”
唐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蔓菁那段时间的训练让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追问和解释,他点了下头,没有犹豫。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路面时,断指和另一个叫赧万的伙计正蹲在路另一侧的引水渠里。渠水刚刚没过脚踝,两人以渠壁为掩体,端枪向对面的芒果林方向射击。枪声在空旷的路面上来来回回地撞,听得出频率正在变慢——每两声之间多出来的那点间隙,陆骁很熟悉,那是弹匣见底的节奏。
断指也清楚。他打完一个短点射,迅速压低身体,朝赧万偏了一下头。两人同时贴着渠壁横向移动,方向是侧后方那片肿柄菊田。没有恋战,且战且走。
对面的火力察觉到他们要退,骤然密了起来。有人从树后冲出来试图截断退路——就在这时候,唐久从引水渠上游的方向切入,膝盖压着湿泥,从侧翼精准地将最近的目标击倒。陆骁同时从右侧坡顶现身,配合唐久的节奏,将第二个试图拦截的人压制住。断指和赧万随即反向压上,四人形成短暂的火力交叉。剩下的两个身影在芒果树干后晃动了一下,随即没了动静。
枪声停下来,只剩下引水渠的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