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唐久推开房门,果然见到一个瘦小的女孩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她皮肤黝黑,五官倒还端正,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紧张地望向他,像一只被突然掀开遮蔽物的幼兽。
唐久没说话,看了她一眼,便自顾自地脱下外套挂好,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这样的女孩子他见得多了。十年前他还在地下拳击场里打黑拳的时候,周围那些人结束一晚的搏命之后,最常用的消遣就是找这种女孩来陪。她们大多来自边境线上那些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家庭,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父母没文化,也没别的谋生手段。女孩们长了几分姿色,可除了出卖色相,她们没有别的出路。
他不喜欢这种事。
他自己家里就是三个孩子,他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姐姐和妹妹都是做这个的,最后都病死在了边境的小诊所里。他们三个人挣的钱,有一大半要拿去供他父亲吸/毒。他见过那些女孩子眼睛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灭掉的,也见过她们在染上病之后缩在角落里等死的样子。他同情她们,却也知道凭他一个人的力气,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
地下拳击场里的那些人也是一样。没有退路,没有未来,拳击场就是他们最后能去的地方。而他算是比较幸运的那个——胡达令当年在拳击场闹事的时候,从里面捞出来了三个人。年纪较小的何司州和阿力跟着当时还是度拿情人的胡达令走了,他则因为在场上出手够狠被度拿看中,要去看管他名下的一个地下赌场。
他感激胡达令,却始终不能与之交心。因为很多时候他从胡达令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同样的阴狠、毒辣,同样为达目的不计代价。只是胡达令骨子里还留着几分人情味,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丧失掉这部分东西。这是他无法直视的事情。
不过胡达令待他确实不薄。不仅送他去跟几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雇佣兵学本事,前后搭进去的钱和人情从没跟他提过,后来还几次推举他做优质区域的堂主。他一个人自由来去惯了,对每天操心杂事的管理层没什么兴趣,都给拒了。度拿失踪后,他本有机会趁乱离开,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跟着胡达令又干了这么多年。
而陆骁,在他眼里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人——懂得利用自身优势,会借力,也擅长在夹缝里找出路。可陆骁比他们多了一条底线,做事有原则,这一点让他心生敬重。有底线的人做不成坏人,而坏人也不是天生就坏。
唐久收拾完自己,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
唐久瞥了她一眼,摆摆手:“不用服务。”
女孩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那张旧木桌旁边,不知该往哪里去。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什么也没有。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房间里只有一盏发黄的灯泡,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扁。
唐久没再看她。他弯腰把床上的藤席扯起来,往地上一丢,又从床上拽了枕头扔到席面上:“你睡床,我睡这里。”他躺下去,侧过身,把手机摸出来打开连连看,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薄薄的,把他眉眼间的冷意柔化了一些,又很快被游戏页面的动画色块盖过去。“不要打搅我。”他说。
女孩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咬住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但他侧躺的身影已经不动了,像是正在专心对付游戏里的方块。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扶着床沿轻轻躺下去,挪到靠墙的那一侧,背对着他,像一片薄薄的叶子,贴着墙根落定了。
夜里很安静。厂房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没过多久便停了。
睡到半夜,门被敲响了。唐久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睡得正沉。他拉开门,断指站在门口。“怎么了?”唐久压着声音。断指往屋里扫了一眼,偏了偏头,示意他出来。两人走到墙根底下。
“半小时前,有辆车从后面开走了。”断指朝山脚那边努了努嘴,“那间屋子白天一直有人守着。咱们的货,可能已经被转走了。”
断指说的是张兆京。在外面不能提名字。
唐久:“还没到交货时间。”
断指:“我想过去看一眼。”
唐久环顾四周,高台上值夜人看剧的声音还在响着,底下的巡逻队也还没开始新一轮巡查。他权衡了一下——这趟只是来接人的,救人的事不在他们职责范围内。况且院子里还装着监控,什么都没摸清就贸然行动,不是时候。
“明天再说。”
断指不太甘心,还想说什么。唐久没让他开口:“你被安排到我这边,就得听我的。按你们自己的话说就是不能没有组织和纪律。”断指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两人刚转出墙角,前面忽然传来细碎声响。唐久抢先一步绕过去,只见陆骁一手捂着个女孩的嘴,一手箍着她的腰,正把人往暗处带。女孩挣了一下,没挣开。陆骁冲唐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唐久借着院里昏黄的灯光,认出了那女孩正是他屋里那个,显然是跟着他们一路摸过来的。刚才的对话不知被她听去了多少。陆骁扫了一眼唐久身后的人,认出是那个叫“断指”的伙计。唐久朝陆骁打了个手势:“回去。”陆骁点头,拖着女孩转身走了。
唐久站在墙角,看着断指回到车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挺重/机/枪,没有立刻回屋。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那口烟散得差不多了,他掐灭烟头,抬脚碾了一下,这才转身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陆骁正抱臂站在床前,女孩坐在床边,低着头小声抽泣:“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唐久没有理她,沿着墙壁和插座开始检查整间屋子。一圈查下来,没有发现窃听器或隐藏摄像头,可能是对方觉得派个大活人盯着就足够了。他查完,转过身:“你干这行多久了?”
女孩声音发紧:“没……没多久。”
唐久:“知道太多的人,在这里活不长。你应该清楚的吧。”
女孩咬着嘴唇,点点头。
唐久又开口:“有家人吗?”
女孩攥着衣角,没有回答。
唐久盯着她,语气没有变重,但那目光已经足够让人知道他没有耐心:“我不喜欢一个问题问两遍。”
女孩浑身一僵,终于嗫嚅着开口:“有。”
唐久:“几个?”
女孩:“七个。”
唐久沉默了片刻:“你叫什么?”
女孩战战兢兢地回答:“露西。”
唐久没有抬头:“真名。”
女孩犹豫了一下:“明姮。”
唐久点了点头:“明姮,今晚的事,为了你和你的家人,包括亲戚朋友的安全,我不希望从任何人嘴里听到。明白了吗?”
女孩攥紧衣角,感受到唐久那句话的分量,点了点头,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睡吧。”唐久收回目光,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这间屋子外面有人守着。别想跑。”然后转身和陆骁一前一后出了门。
两人进了陆骁房间。
唐久一进门,没坐,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手背敲了敲墙面,又掀开窗帘上下检查。
陆骁靠在桌边:“我看过了,没问题。”
唐久没接话。放下窗帘,转过身:“外面的守卫看着松散,但高台上那挺重/机/枪是个麻烦。明天咱们自己的交接地点还没定,如果是放在这边进行,贺从义那老东西不好糊弄。”
“他别的不行,但很忠心。诺桑能把看押叛徒和军/火接收两件事同时交给他,说明他至少不是个容易被钻空子的软茬。”
“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陆骁点头:“你来安排。”
第二天一早,天空放了晴。
日头一出来就晒得人头皮发麻,院子里的积水还在蒸腾。唐久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旧牛仔帽,帽檐宽大,带着一股汗味,也不问陆骁要不要,直接盖在了他头上。陆骁抬手正要摘,唐久已经按住他的手:“你要是晒出病来,老板那里我不好交代。”
陆骁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正要问有没有干净点的,院子大门忽然被推开,一辆深色越野车碾过门口尚未干透的积水滩,径直开了进来。
两人同时抬头。越野车在几步外停稳,车门推开,一只细高跟先踩上泥地,稳稳落地,然后是一条印花包臀长裙裹着修长的身形从车里探出来。女人站定,摘下墨镜,目光在陆骁身上停了两秒。
“哟,是你啊。”她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胡达令这是怎么养人的呐,瘦成这样,差点没认出来。”她侧过脸,看向唐久,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你也来了。”
唐久没有接话,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陆骁对她毫无印象,唐久显然是认识的,但没有要介绍的意思。在别人的地盘上,这样多少有些不妥,陆骁只得自己开口:“我在胡老板那边工作没多久,请问您是?”
女人偏过头,像是觉得他问得有点多余,但还是答了:“春香。”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写诗。”她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唐久,语气里带着点不满,“我可是专门过来给你们送钱的。这样都不热情一点吗?”
唐久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Ma Khin小姐,诺桑老板的女儿。”他侧过身,朝陆骁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这位是胡老板的秘书,Lucian。”
陆骁行了个合十礼:“你好。”
Ma Khin笑着回礼:“你还是叫我春香吧,我更喜欢这个名字。”她重新打量了陆骁几眼,“你们胡老板的品味总算是正常一回了。”
陆骁怔了一瞬,随即点头:“那我替胡老板收下这句夸奖了。”
贺从义从旁边走过来,头发凌乱,睡眼惺忪,显然刚醒,看见Ma Khin,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小姐,你怎么亲自来了?今天不是宾腾带东西过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