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抽了两张递过去,纸币在夜店门口的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胖子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这人大概把自己错认成接他的司机了。他迅速接过钱,殷勤地扶住陆骁的胳膊,把人往门口带。今晚这趟买卖还没开始就已经先落袋了一笔,怎么算都不亏。
胖子的车就停在路边。他让陆骁在店门口等着,自己快步去把车开过来。三个手下站在几步开外,虎视眈眈地盯着陆骁,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货品。
陆骁把手插进裤袋里,指尖碰到了几根气钉枪用的钉条。那是他过来的时候,在一家正在装修门头的店门口顺手拿的。另一侧口袋的底部躺着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里面灌满了透明的药液。来时的路上,他在一家黑市诊所门口花了点钱,让人给他抽了一管氯/胺酮。
一对四,不是没有胜算。钉条扎进大腿或者肩膀,不会立刻要命,但足够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麻醉针更简单,扎进脖子或者手臂,几十秒就能放倒一个。关键是时机——必须在车里,必须在他们同时上车的那一瞬间,先下手为强。
他垂着眼,慢慢在大脑里过了一遍可能的动手时机。在车里动手,空间窄,对方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他至少能保证自己不被堵死。他抬手拢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指背碰到皮肤时,才发现额头烫得不正常。胃里一阵阵地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腔里反复搅动。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正经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今天那一碗饭还是硬咽下去的。后来那半杯酒灌下去,像火柴掉进干草堆,在胃里烧得又急又燥。
胖子把车开了过来,停在门口,拉开后座车门,把陆骁半扶半架着塞了进去,随手关上了车门。
车门刚合上,路口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车灯——一辆摩托车从暗处疾驰而出,猛地横在车前,轮胎在路面擦出一声尖锐的急刹。
一个细瘦的身影从摩托上跳下来,几步冲到车边,拉了一下后座车门,没拉开。胖子的三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
摩托车后座的高个男人摘下头盔,随手搁在油箱上。他的脸完全暴露在车前灯的强光里,面无表情,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铁。
胖子认出了他,踩在油门上的脚猛地缩了回来,手指微微发抖——唐久。多年前他们打过交道的,那时候唐久还是个少年,不像现在这么阴沉,但出手的方式一直没变过。
胖子战战兢兢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双手举过头顶。唐久走到车前,拔出腰间的短刀,随手一刀扎进引擎盖,刀刃没入铁皮,像切豆腐一样轻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胖子一眼。
阿力再次拉了一下后座车门,这一次开了。他弯着腰探进半个身子,一把抓住陆骁的胳膊。他喘着气,声音哽咽:“陆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陆骁坐在后座上,肩膀微微塌着。他看了一眼阿力,又侧过头看了看挡风玻璃外那个圆胖的背影。他慢慢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弯腰从车里出来,站直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
他转身往夜店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阿力,陪我再去喝点。”
唐久冷着脸,挨着陆骁坐在吧台边上。调酒师原本还想搭句话,被唐久那一眼看过去,手里的雪克杯都顿了一下,低下头只顾擦杯子,再没敢往这边多看一眼。阿力点了两杯度数极低的果酒,自己先尝了一口,觉得还算温和,便把没动过那杯往陆骁面前一推,凑近他耳边低声道:“这个好喝,度数很低,你多喝几杯也没关系。”
陆骁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杯壁,唐久已经伸手夺了过去,往旁边一放,冲调酒师说:“给他一杯烈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调酒师犹豫了半秒,还是依言转身去调了一杯。
阿力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机从刚才起就没停过——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屏幕亮得刺眼。他侧身接起,那头陈砚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焦急:“我朋友有没有认错人,陆哥找到了吗?”
阿力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正端着酒杯的陆骁,说:“找到了,我们在喝酒。”
“喝酒?”那头的声调猛地提了上来,随即又硬生生压下去,“他那个身体现在能喝酒?”
阿力还没来得及接话,陆骁已经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烈酒滑过咽喉,先是木木的,像吞了一口滚烫的浆糊,烧灼的感觉随即漫上来,一路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两声,眼角泛起了些微的红,却没有停,伸手又点了第二杯。
第二杯才下肚,唐久便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得像一堵墙。“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还有事,改天再来。”
陆骁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他侧过身,扶着吧台边缘站了站,然后慢慢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过去。背影在霓虹灯的光柱里明明灭灭,阿力跟了两步,又退回来,站在走廊入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沉闷而断断续续,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连根拔出来。唐久坐在吧台边没有动,只是把阿力剩下那半杯酒端过来,慢慢倒进了旁边的水杯里,然后把空杯推回台面。
阿力等陆骁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不太稳了,扶着墙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又白了几分。阿力二话没说,架住他的一只胳膊往外走。唐久走在前面,把夜店的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陆骁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路灯把停车场照得发白,郑承东和陈砚青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下,两个人手里都夹着烟,烟头已经烧到滤嘴了也没弹灰,一看见车子在门口停下,同时掐灭了烟,快步走过来。
陆骁被阿力半架着从车里出来,身上一股混着酒气和夜风的凉意。郑承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除了脸色差些、脚步不稳,身上倒没有添什么新伤,舒了一口气。陈砚青站在一旁,拄着拐杖,目光从陆骁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郑承东已经低头打开了手机,给帮忙查监控的朋友回了一条消息,说人找到了,谢谢!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还加了个感叹号。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收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被阿力搀着往大门走的陆骁,那背影单薄,却还走得稳当。他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跟了上去。
病房带了淋浴间。陆骁头晕得厉害,胃里也烧灼得难受,脚下像踩着棉花,但意识还剩一层薄薄的清醒。他进了浴室,开了水,站在花洒下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动手卸妆,换了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发梢往下滴水,在浅色的病号服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阿力已经跟护士站打了招呼,今晚他来陪床。他在病床旁边支了一张折叠床,见陆骁出来,衣领都是湿的,忙拿了吹风机给他吹头。还没吹几下,陈砚青就拄着拐杖挤了进来:“让我跟他谈一会儿,十分钟就行。”阿力关了吹风机,看了眼陆骁。
陆骁扭头:“我要睡了。有事明天再说。”陈砚青:“五分钟!”陆骁没说话。陈砚青:“两分钟!给我一点点时间,我把事情说完就走。”陆骁:“说吧。”陈砚青又去看阿力,阿力皱着眉,把吹风机放到旁边,关门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头顶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像一台疲惫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
陆骁没看陈砚青,径自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半阖着。酒劲还没退,脑子像泡在温水里,所有念头都浮在表面,沉不下去。他隐约知道陈砚青要说什么——园区的事、郑承东的事、那些缠成一团的善意和利益。但他现在没力气去拆开。
烈酒压下去的那点火气,并没有熄灭。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可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还在说:“朋友在入境处碰见的……他改了国籍和名字,我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胡达令收费太高,我就自己找了别人去查……确定的时候,他已经进了园区……郑承东找到了我,让我去园区里帮你……那是我自己愿意去的。跟郑承东给不给钱,没有任何关系。”
陆骁闭着眼,听着那些话从头顶缓缓飘过,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大部分没有沉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偏过头看向陈砚青:“知道了。去睡吧。”
“陆哥……”
陆骁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陈砚青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我给你带回来的那块手表,还在吗?”
陈砚青点头。
“给我看看。”
陈砚青抬手准备摘下来。陆骁说:“别摘。”陈砚青走近,把胳膊伸过去。陆骁拉过他的手腕,指腹搭上表带边缘,慢慢把那块旧表往下拨了拨,露出表带原本覆盖的那截皮肤。他盯着那截皮肤看了两秒,然后张口咬了上去。力道不轻,陈砚青痛得倒吸了一口气。陆骁没松口,只是放轻了力度,把那块地方在唇齿间磨了磨,然后才慢慢放开。
他仰起头,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很快散开的一道细波。“明天别去赫丽达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回蔓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