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青没看他。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楼下的花园里。几棵鸡蛋花正值花期,满树的白花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柔光,花瓣边缘沾着细小的雨珠,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娇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园区那回……所有任务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可他拿到的报酬最少。算起来,也该是我付钱给他才对。”他顿了一下,攥了攥裤兜里的手机,“况且他现在这个处境,我多少也有责任。你的钱,我受之有愧。希望你能理解。”
说完,他低头把郑承东刚转来的钱又退了回去。
郑承东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到账提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跟陆哥在园区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但咱们一码归一码。我雇你干活,你出了力,那这钱就是你应得的。你觉得他吃亏了,可以分一部分给他——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我现在清的是咱们俩的账。”
“可你让我做的事我并没有完成。他能出来,是他自己的本事。”
“那就是完成度不达标。”郑承东干脆地接道,“我扣掉百分之二十,算是结算。”
他再次把钱转了过去。陈砚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却没有点开。郑承东把手机收回兜里,语气缓了缓,但话里的分量并没有减轻:“钱,你还是收着。我不希望我给你提供信息、雇你带陆哥出去这件事,日后让陆哥产生什么误会。他那个人,很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他吸了口气,“他弟弟的事,已经结束了,无论害他的人是谁,交给警方就好。这边,他不能再呆下去了,等他好点,我就带他回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目光落在某个未知的远处:“因为他弟弟的失踪,陆哥大学都没读完。他原本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的,他那么聪明、努力,不该困在这个地方,为了这些破事弄得身心交瘁。”
陈砚青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攥着拐杖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偏过头,重新看向楼下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鸡蛋花树。满树的白花安安静静地开着,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砚青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手机有些发烫,他摸出来一看,瞳孔骤然缩紧——这部新手机他还没用熟练,不知道什么时候误触了通话,屏幕上亮着的是溙文写的“陆哥”两个字,通话时长已经跳到了五分多钟。
他的手指猛地一抖,像被烫到一样挂断了电话,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怎么了?”郑承东见他神色骤变,心头一沉。
陈砚青举起手机,声音干涩得几乎变了调:“陆哥……听见我们说的话了。”
郑承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懊恼,重重地骂了一声:“艸!”
病房里,陆骁把手机甩在床头,塑料壳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阿力已经出去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靠在枕头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胡达令留下的那包化妆品,拉开拉链,对着床头柜上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开始给自己补妆。
粉扑在颧骨上轻轻按过,遮瑕一层层压住眼底的青黑,鼻影刷沿着眉骨扫出干净的轮廓线。他在会所打工时学的东西还没忘。那时候教他们的姐姐总说:“漂亮的人,会有好运气。”
他放下粉刷,偏头打量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不少,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但底子还在。他觉得自己这张脸也算对得起“漂亮”两个字了,只是好运,从来没有因此落在过他身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舟的电话。听筒响了两声就接了,周舟的声音带着倦意:“陆哥?”
“小东最近是不是借了钱?”陆骁的语气很平。
那头安静了一瞬。“陆哥……你听谁说的?”
“催债的刚给我打完电话。”
“不可能啊……”周舟的声音开始发颤。
“人家现在找我要一百万。”
“一百万?!”周舟的声音拔高了,“怎么会这么多!我们没……”
“那就是借了。”陆骁打断他,“借了多少?”
周舟沉默了几秒:“没多少……”
“具体呢?”
“……二十万。”
“从哪儿借的?”
“网贷。”
“行,我知道了。”陆骁准备挂断。
“陆哥!”周舟急了,“小东他没有乱用那些钱!”
“那他拿去做什么了?”
周舟不出声了。
“我待会儿自己问他。”
“别——”周舟立刻慌了,“他不会跟你说的。算了,我告诉你。”他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你要去的那个园区有兵站,你一个人要带女生出来太危险了。他花了十万找人帮你出来,如果那条路走不通,另外十万再找人救你……”
陆骁握着手机,半晌没出声。
“陆哥……”周舟的声音低下去,“你确定打电话催债的,真的是平台那边的人吗?他填担保人的时候,用的都是我的名字和电话……”
“可能吧。”陆骁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早点休息。”
“陆哥!”周舟几乎喊了出来,“你别怪小东!他也是担心你,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我怎么会怪他。”陆骁停了一下,“你们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陆哥……”
“以后别干这种事了。”陆骁说,“先顾好自己。”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动。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安静的光痕。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他没有再看它,也没有再拿起来。就那样坐着,手垂在膝上,微微弓着背,像一截被风压弯却还没折断的草茎。
因为躺了太久,腿脚有些不听使唤。陆骁坐了一会儿,撑着床沿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把门锁上了。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拿出眉笔对着镜子给自己画眉。胡达令今天给他化的妆很淡,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是让他气色看起来稍好一些。可夜里不一样——夜里的妆,应该更浓一些。
门外的敲门声很快响了起来,先是陈砚青,然后是郑承东,叫他的名字。陆骁没有应声。他描完眉,又拿起那枚男士口红,对着镜子给自己涂了一层。镜子里的男人有了一种近乎娇艳的生动,可目光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他实际上很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但这个样子出去挣钱很方便。
“阿力,”他放下口红,朝门外说,“让他们走。我要睡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阿力应了一声,声音沉闷,像是被人拽着往外拖了一步。门外的拍门声终于渐渐远去了。陆骁重新拿起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胡达令留下的收纳袋拉好,放回枕头底下。
陆骁趴在病房窗口往下望了望。二楼,不算高,下面是草坪和修剪齐整的矮灌木。他在病房里慢慢走了几圈,让僵硬的腿脚一点一点找回行走的感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不休,他没有理会。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松开手。他把床单扯下来,从鞋底的夹层里取出那片磨得薄薄的裁纸刀片——那是他被钟硕带走时,鞋底夹层里唯一没被搜走的东西。他将床单裁成四条均匀的布片,依次打上结实的平结,连成一条布绳。然后蹲下身,踩下床头两侧的刹车踏板,将布绳牢牢绑在电动病床的金属床架上。他拽了拽,确认牢固。
窗户卡涩了一下,他用力推了两下,才勉强开到能容一个人侧身出去的宽度。他把床单绳抛下楼去,布条垂在夜色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陆骁揣上手机,翻过窗台,抓住布绳,慢慢往下落。手掌擦过粗糙的布面,微微发烫,脚下几步踩到了实土——站稳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还敞着的窗,没有停留,转身朝医院后门的方向走去。
楼下小花园里,陈砚青和郑承东并肩坐在花坛边沿,各自抽着烟,没说话。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郑承东的手机刚响过,是周舟打来的。通话很短,只说了几句,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陆哥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郑承东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缘,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借高利贷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好说,唯独对陆骁是碰不得的底线——他父亲当年就是被高利贷拖垮的,那个家从此坠入深渊,母子三个活得辛苦,连陆翊然的死都与这笔烂账脱不开干系。而他郑承东,偏偏为了陆骁,去踩了这条红线。
陈砚青也没有开口。罗憧之前叮嘱过他——如果陆骁知道他在园区里帮忙是受雇于人,即使不怨他,也一定会生出隔阂。他别开目光,望向不远处那棵鸡蛋花树,没再想下去。
唐久趴在走廊的栏杆上,远远看着花园里的两个人,侧头问旁边的阿力:“他们……怎么了?”
阿力趴在窗台边上,目光也落在楼下:“不知道。”他顿了顿,“但陆哥不开心。”
他忽然想起之前陆骁自残的情形,心头一紧,转身就去推病房门。门纹丝不动,依旧是反锁的。“陆哥——”他拍了几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阿力慌了,唐久退后半步,准备撞门。阿力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手有点抖,插进锁孔的时候对了好几回才对准:“老大找护士站的人要的备用钥匙,就怕陆哥又想不开……”
锁舌弹开,门被推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床单没了,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布绳还绑在床头的金属架上,另一端垂在窗外,在风里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