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86章 陆翊然 21

陆骁抽回手，偏过头去，没有回答。陈砚青知道他一定又在无声无息地流泪了。那种哭法他见过——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淌进耳廓，再渗进枕头里。

他拄着拐杖走到门前，轻轻把门反锁了。

“不用压着。”他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声音不高，却很稳，“想哭的话，可以大声哭出来。”

然而陆骁只是侧过身去，把后背对着他，开始小声啜泣。那哭声压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嘴，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陈砚青没再说话。他很想走过去，把床上那个人揽进怀里。可门外的走廊里，护士开始拼命砸门，一下接一下，又急又响，夹杂着喊声和询问。陈砚青没有动，就那么靠在门板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盯着那个单薄的、微微发抖的后背，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

不知道靠了多久。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大得差点儿把陈砚青撞倒。胡达令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阿力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从护士那儿夺来的钥匙。

他看了眼满脸悲戚的陈砚青和背着身的陆骁，以为两人在吵架。他朝阿力使了个眼色，阿力会意，上前拉住陈砚青的胳膊，小声说：“陈先生，先出去吧。”陈砚青没有挣扎，拄着拐杖慢慢挪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陆骁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面朝墙壁。

病房里安静下来。白炽灯管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头顶盘旋。陆骁听见胡达令的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缓了许久，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陆翊然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对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

胡达令犹豫了一会儿。那犹豫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可病房里的两个人都在那一刻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他终于应了一句：“嗯。”

“谁做的，知道吗？”

“还在查。”胡达令的喉结滚了一下，“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陆骁没有再追问。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看不见的远方，过了很久，久到胡达令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想回家了。”

胡达令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他，又把目光挪到病房窗台上那盆落满灰的绿萝上，“现在不太方便。暗网上的事还没有完全摸清，不知道波及到什么范围。你这个时候回去，走正规途径怕被盯上，走别的路子也不安全，还会把家人、朋友也拖进来。”他顿了顿，“你先在我这边待一段，看看风向，等稳一点了，我送你回去。”

“我妈那边……”陆骁的声音很轻。

“我会接她过来。”

陆骁没有道谢，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胡达令脸上。他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沉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这些年，你在外面也很辛苦吧。”

胡达令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微微愣了一下。

“你那些钱，”陆骁又说，“我怕是得迟一些才能还上了。”

“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不急。”

“嗯。”

胡达令看着他，觉得他刚撑起来的那点劲头又在往下塌，便放轻了声音：“骁骁，想开一点。”

“我找了他那么久，”陆骁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知道可能会是这么个结果。我不是接受不了，我只是……累了。”

胡达令没有立刻回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上面还有几道未愈的擦伤，结着深褐色的痂。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再撑一撑，总会过去的。”声音不高，像说给陆骁听，也像说给自己，“想想你妈，想想那些在意你的人。”

“真的会过去么？”陆骁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又轻又沉，“这么多年了，从我爸那时候开始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陆翊然已经不必再忍受这些了……那我呢？还要熬多久？”

胡达令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都会好起来的。别想太多，低头往前走就是了。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他看着陆骁红肿的双眼，大概猜得到他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心里涌上一层同病相怜的酸楚，忍不住道：“骁骁，相信我。你会过上好日子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远远传来阿力和陈砚青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声调在空气里浮沉。

陆骁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谢你，哥哥。”

胡达令的整个人像是被那两个字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什么？”他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陆骁，“你……叫我什么？”

陆骁没有再说话。他垂下眼帘，把脸转向窗外。胡达令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病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片。胡达令的脚像被钉在地板上，半晌没有动。

*****

走廊尽头，阿力正扶着陈砚青慢慢往他病房走。阿力犹豫了一路，手心都攥出了汗，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陆哥弟弟的事……你告诉他了？”

陈砚青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嗯？”

“电视上都播出来了……”阿力的声音越来越低，“赫丽达那个连环杀人抛尸案，受害者里面……有他弟弟。”

陈砚青的脸骤然失了血色，瞳孔猛地一缩：“谁说的？有证据吗？”

阿力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见陈砚青这个反应，心里猛地一沉。

“你不知道？！”阿力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那你们刚才在屋里干嘛？”

陈砚青没有回答。他猛地甩开腋下的拐杖，金属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一声刺耳的脆响。他一脚着地，另一条腿打着石膏悬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的鹤，单腿蹦着就往陆骁的病房冲去。阿力在后面喊了一声“陈先生”，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只擦到衣角，人已经蹦出去好几步。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瓷砖地面泛着冷光。陈砚青单腿跳得很吃力，石膏磕在裤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震得他腿上的碎骨钝痛，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根本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原来如此。难怪陆骁会那样。他不是在为别的事情伤心，他一定是听说了这个。

他会想不开吗？

这六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陈砚青心口，砸得他呼吸都停了半拍。他当导游的这些年，见过好几次——鲜活的人，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没了。他亲眼见过那样的决绝，也见过那样的后果。他的陆哥，他不希望他出一点点事。一点点都不要！

他几乎是撞开了病房的门。门板弹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静得像一座坟墓。

陈砚青一手撑着门框，单腿悬空，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胡达令站在床边，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无声的角力中败下阵来，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

陆骁仰面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那张脸上残留着暴风雨过后短暂的平静——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用尽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沉默。

两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

陈砚青站在门口，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就那样撑着门框站着，单腿站得久了，大腿肌肉开始发抖，石膏里的膝盖隐隐作痛，他浑然不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胡达令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很慢，像连迈出一步都需要从身体深处重新积攒力气。他走到门口，伸手搭上陈砚青的肩膀，微微用力捏了一下：“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陈砚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陆骁，估摸着两人有要紧事要谈，便点了点头，侧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和喊声瞬间被隔断，屋子里安静下来。

胡达令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陆骁已经侧过去的背影——那具蜷在被子里的躯体单薄得像一截被风刮过很多次的枯枝，肩膀还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你都知道了？”

陆骁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谁告诉你的？”

陆骁没做声。胡达令等了一会儿，自己接了下去：“何司州吧。”语气很平，不像问句，更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猜到的事。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我就不该把他放在你身边。”

陆骁猛地转身伸手，攥住了他的衣摆。动作很快，像是怕他走掉。那几根手指攥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他哑着嗓子说：“是我逼他说的。”

胡达令低头看着那只手，怔了一下，又重新坐了回去。他没有抽开衣摆，只是看着陆骁——看着那张还留有泪痕的脸。

“骁骁，”他说，“小然没了。但你找到哥哥了。你不再是一个人了，知道吗？”

陆骁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手指慢慢松开衣摆，翻过身去，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胡达令没有再开口。他不知道自己的话陆骁听进去了多少，但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两人不再说话。胡达令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床边陪着，从窗外天色青灰一直坐到暖红的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他终于缓缓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的走廊里，还有一个人。拄着拐杖，靠在墙边，安静地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