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青侧耳听了一会儿,喃喃自语:“这楼里住了好些老人,这么折腾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他低头看怀里的人——陆骁双目紧闭,身上凉得厉害,好在呼吸还算平稳。他轻轻拉过陆骁的手,看了看腕上被泥水浸透的绷带,心知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找到,而藏他们的婆婆只会遭更重的殃。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退,陆骁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泡在黏稠的泥浆里。他隐约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靠近,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然后,他垂在身侧的手被轻轻托起,手背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陆哥。”身后的人说,“你先躺着。等他们都走了,再出来。”
那人往他背后垫了几张纸壳,让他的后脑不至于直接硌在冷硬的墙面上。陆骁听见纸壳窸窸窣窣的声响,感觉到身后的人缓缓起身,衣料摩擦的声音一点一点移开。他想拉住他,想张嘴说“别去”,可手指像被钉在木板上,完全不听使唤,喉咙里只能挤出无声的气音。
陈砚青扒开杂物,从纸壳堆里钻了出来。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老婆婆站在几步之外,正望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些许惊慌,楼下的哭喊声还在继续。老人什么都没说,也许是活到这个岁数,又住在这条边境的小巷里,她大概已经历过太多比今夜更凶险的场面,早已学会了用沉默来应对一切。
陈砚青在通往阳台的狭长过道里站定,转过身,朝她指了指阳台里面,又把手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一下,又一下——他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温柔的、不容更改的决绝。
老婆婆怔怔地看着他,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活了这么些年,送走过丈夫,送走过儿子,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离别,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跪拜,还是让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点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朝他比了个“起来”的手势,又朝阳台方向摆了摆,催他赶紧走。
陈砚青没有动。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又翻了翻另一个口袋,把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也掏了出来,全部放在她脚边的矮凳上。然后他摘下手腕上的表,也搁了上去。他顿了一下,又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屏幕碎得已经开不了机了,但他还是把它放在了那堆东西旁边。
老婆婆低头看着那堆东西。钞票、硬币、一块旧表、一个坏掉的手机。她抬起眼,看见陈砚青正望着她。
“婆婆,东西都给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慢,“你只帮我藏他一个。我不留在这里,我从窗户走,把他们引开。”说完,他朝阳台的窗台方向指了指,又做了一个往外跳的动作。
老婆婆的目光在他和阳台之间来回了几趟。然后,她弯下腰,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卷进衣兜里。她走到阳台角落,把陈砚青刚才堆好的纸壳又扒开一道缝,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个昏迷的年轻人。她看了几秒,把纸壳重新盖回去,接着朝陈砚青点了下头。
陈砚青没有耽搁。他站起身,回到阳台角落,朝那堆纸壳看了最后一眼,随后咬住牙,转身,爬上了窗台。
窗台窄而滑,雨水还没干透。他双臂撑住两侧的墙面,稳住重心,像一只贴着崖壁的壁虎,一寸一寸地往边缘挪动。老婆婆家这一侧的一楼没有雨棚,但隔壁有——灰蓝色的铁皮棚顶,就在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蹲,猛地弹了出去。
“砰通”——鞋底砸在铁皮雨棚上,闷响在雨夜里炸开,格外突兀。铁皮凹下一块又弹起,嗡嗡震颤。陈砚青伏低身子,在湿滑的棚顶稳住平衡,随即翻身跃下,落进隔壁巷子。
楼下的吵闹声静了一瞬。
随即,第一声枪响在楼下阳台里炸开。叫嚷声、枪声混成一片,从阳台外涌到巷口,不久后更远处又响起几声枪响。
老婆婆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和叫嚷声,攥着钱的手抖得厉害。她快步走到阳台角落,把陈砚青刚才堆好的遮挡又扒开一道缝,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个昏迷的年轻人。她看了几秒,又把遮挡重新盖回去,比陈砚青堆得还严实。然后她缩回沙发上,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闭着眼,一动不动。
陆骁靠在墙上,心率如过山车般飙升,温热的液体不断从眼角滑落。他想起陈砚青讲过的往事——他和哥哥被拐后逃走,胡达令为救他所做的一切。这一次,陈砚青扮演了哥哥的角色。
不知是不是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麻醉药的劲头比预想的更为持久。陆骁终于恢复知觉时,指尖先是一阵刺痛,像被针密密扎过。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关节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然后是手腕、手臂,每动一下都迟缓沉重。
他扒开头顶的纸壳,扶着墙壁,费力地站起身。脚下像踩着厚实的棉絮,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在打颤,好几次差点跪倒。他硬撑着挪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往外看去——先前恍惚听见的警笛声已经远了,巷子里空荡荡的,雨还在下,只剩一地湿漉漉的碎石和几道模糊的轮胎印。
连接阳台的门锁早就坏了,老婆婆只是用绳子在门把手上绕了几圈,虚掩着。陆骁轻轻转动把手,推门进了屋。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亮着,荧屏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放的是家庭伦理剧,一个女人在低声啜泣,音量调得极小,老婆婆蜷在破旧的沙发里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又慢又轻。手机搁在地上那堆杂物上面充着电,充电线缠了几圈黑色胶布。
陆骁慢慢走过去,从椅背上拾起一件旧衣服,轻轻盖在老婆婆身上。她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又继续睡了。陆骁拿起手机,退到墙角,拨通了胡达令的号码。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像是一群人在对峙。陆骁甚至听见了阿力尖着嗓子的叫骂声,中气十足。胡达令的声音混在其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谁呀?”
“胡……”陆骁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头陡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走到了僻静的角落。“你在哪里?”胡达令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陆骁的喉咙哽住了。压抑太久的情绪忽然涌上来,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阿青他……”
“他受伤了,还在医院。”胡达令打断他,语速很快,“你现在在哪?我叫阿力去接你。”
“他怎么样?”陆骁问。
胡达令吐了口气:“昏过去了,不过运气不错,暂时死不了。十五……也在医院,还在抢救。”
陆骁双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在地上。他伸手撑住墙壁,勉强稳住自己,把地址报了过去。声音断断续续,说了好几遍才说清楚。
挂断电话后,陆骁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陈砚青走之前,似乎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这里。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婆婆睡觉的那张旧沙发底下,摸出一个旧鞋盒。他抽出来,打开,看见陈砚青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正躺在里面,旁边还压着那块旧表。他拿起来,按了几下机键,屏幕毫无反应,根本开不了机。
他抬起头,看见婆婆正定定地望着他,枯瘦的手指拢在膝盖上,没有说话。他在身上摸了一圈,口袋里空空如也。婆婆看了他一会儿,弯下腰,把鞋盒里那块旧表和手机一起推到他手边,又朝他摆了一下头,意思是:拿走吧。
陆骁把东西收进怀里,低声道了一句谢。婆婆没应声,只是重新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睛。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了门。楼道里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墙皮蹭掉了一块,地上有一摊没干透的泥水,混着几道暗色的痕迹。他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没有回头。
阿力来得很快。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身形健硕,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泥渍,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渗血的伤痕,眼神却锐利得像刀。阿力叫他“唐久”。
“陆哥!”阿力一把扶住陆骁,上下打量,眼眶泛红,“你伤哪了?”
陆骁摇头,声音沙哑:“我要去医院。看陈砚青和十五。”
阿力见他站都站不稳,脸色白得吓人,哪还敢让他乱跑。“你别折腾了,你这样子也得住院。”说着朝唐久使了个眼色。唐久没说话,走过来架住陆骁另一只胳膊,避开了他手腕上的伤口。
两人几乎是架着陆骁下了楼。车子一路疾驰,到了医院门口,车还没停稳,陆骁就推门下来了。他踉踉跄跄地往台阶上走,身子晃得厉害。台阶还没上几级,忽然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往前栽去。
阿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可陆骁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纱布被冷汗浸透,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