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70章 陆翊然 05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向十五，语气谈不上客气，但带着托付的意味：“麻烦你照顾好我兄弟。”他扬了扬手中那两张承载着希望和沉重的卡片，“钱我带走了。事情，我去办。”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加热过的饭菜散出的温热气息，和两个人之间沉重无声的空气。陈砚青缓缓坐回椅子，看着对面的十五，又望向罗憧离开的方向，只觉得心头那块大石非但没有因为罗憧的承诺而减轻，反而压得更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说，你们的人一直跟在我们身边，是吗？”

十五点头：“对。”

“那十六号晚上呢？”陈砚青盯着他的眼睛，“我跟陆骁在边境住店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五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段记忆的边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天我没跟着，不是很清楚。”

陈砚青没接话，直接掏出手机，翻出胡达令的号码。十五伸手按住了他：“等一下。”

“当时是我另外一个兄弟跟着你们去的。”十五把声音压低了些，“他回来的时候受了伤，还带了一个林志忠那边的手下。我猜，是那天你们住店的时候，那人发现了你们的行踪。陆先生非常警觉，大概也察觉到了，所以才有了你说的那些反常行为。”

陈砚青听着，身体慢慢往后靠，最后跌坐进椅子里：“是么？”

十五看了他一眼：“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不负责陆先生那边。老板不会让我们知道太多关于客人的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有一点我可以跟你承诺——既然老板插手了这件事，就不会让陆先生轻易被人带走。”

“你们老板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陆先生曾经救过老板。”十五说。

陈砚青点了点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长久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十五皱了下眉：“据我所知，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陈砚青：“可是阿力……”

十五：“别听那臭小子乱叫。陆先生对他不错，他倒是巴不得那两位在一起呢。”

“这样啊。”

陈砚青掏出手机，给胡达令发了一行字：“陆骁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请直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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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朗和阿建今天到山下来采购生活物资，陆骁身体好了许多，决定跟着他们一块儿上山。何司州也跟着，不说话，走在最后面。他们所去的那片林区，紧挨着海，最高处不过海拔六百米，范围却不小，左右延绵了十几公里。这里的自然环境极其原始，上山的路除了几条被当地人和零星游客踩出来的小径，再无其他完整的道路。

林区前两天刚下过雨，泥土吸饱了水，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一团浸透水的棉花上。空气闷热得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重量。过了海拔二百米之后，路面开始变得狰狞——乱石嶙峋，混着泥浆，一脚踩下去，鞋子陷进半寸，拔出来时带着“噗嗤”的闷响。

陆骁有丛林作战的经验，按说这点路不算什么。但他刚刚大病初愈，才走出不到两百米，呼吸就开始发紧，胸口像压了什么东西，每一口气都得使劲往里吸。

何司州见状率先停了下来，让大家原地休整。

陆骁找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坐下，拧开水壶灌了几口水，才觉得胸口那阵紧压感慢慢松下去。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密林深处传来鸟雀的鸣叫，偶尔夹杂着不知名的虫鸣，远处有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响一层一层地推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从上方走了下来。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少年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凉鞋。他低着头，走得很快，仿佛这条泥泞的山路对他来说如履平地。

经过他们身边时，少年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陆骁身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了好一会儿，既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骁以为他是口渴，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递过去。少年没接，依然那样定定地望着，像在辨认什么。

后面的何司州站了起来。他接过陆骁手里的水瓶，又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包饼干，不动声色地走到两人中间，自然而然地隔开了少年与陆骁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少年把东西接过去。

少年没有作声。他垂下眼，绕开何司州递过来的手，低着头继续往山下走。脚步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那个细瘦的背影在崎岖的山路上渐渐变小，鞋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也一点点远了。

何司州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低声说了一句：“他身上有血腥味。”

“是受伤了吗？”阿建问。

何司州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袋子里面发出来的味道……”

几人忽然安静了。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不知名的野花香。没有人说话，只有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他们望着那条路的尽头，那道影子早已消失不见，可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

图朗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朝少年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弯腰拎起背包，然后招呼大家继续走。

一个半小时后，在前面带路的图朗在林区深处的一个窝棚前停下。

他指着前方一片密林：“有采药人在这儿见过你弟弟。说他有一阵子经常到这一带来。”

陆骁的目光随之投向那片幽深的林子，眉头微拧：“这边有什么？”

阿建犹豫了一下，像是斟酌着该不该说实话，最终还是开了口：“往前几公里就是柬林和溙邦的边界线。有些偷渡客会从那边过来。”

陆骁的心猛地一跳：“陆翊然会不会去了柬林？”

“有这个可能。”图朗侧头望向前方，“但过了这一带，地形就更复杂了，里面雾气很重，容易迷路。想从这里去柬林，必须得有熟悉地形的当地人领路才行。我们老板跟这两边的人……有些往来，目前他们还没给准信。咱们只能沿着路线一路打听过去。”

陆骁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胸口积压的那团浊气一并呼了出去。他环视四周，密林层层叠叠，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叶缝间漏下。他不知道陆翊然会去哪里——这片山林连着两个国家，随便隐没在哪一边，都有得找了。

“到山顶还要多久？”陆骁问。

“十来分钟。”图朗答道。

陆骁点了点头。他想站在高处看一看这片山势——如果能从山顶俯瞰，至少能判断出几条可能的方向。

“你们等下还往里走吗？”

“不走了。”图朗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靠海这片已经搜了好几天了。山上蚊虫多，夜里还有野兽出没，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往深处走。”

“那我去山顶一趟，你们在这儿等我。”

说完，他便转身往山上走，何司州紧随其后。

两人到达山顶的时候，正值夕阳西下。他们是从靠海的一侧上来的，转过身，山顶的另一侧就是悬崖绝壁，陡峭的岩壁直直地插入大海，掉下去便再无生还的可能。落日的余晖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洒了一地碎金。他朝四周望了望，想看看如果陆翊然真的往柬林方向去了，最可能走哪条路。

前面是赫丽达城，稀疏的民房和狭窄的街面一览无余，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山的左侧有一小片临海的沙滩，白色的沙子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右侧山峦绵延，层层叠叠地往远处铺展，依稀可以看见柬林那边竖立在林区里的几个稀落的哨岗，灰扑扑的，像几根生了锈的钉子。

山顶上立着一棵不知名的古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密密匝匝的长幡挂满枝丫，随着山风轻轻摇晃。有的幡上绣着红色纹样，有的写满字迹。陆骁看不懂那些文字，也就没去留意。

何司州却在那树下站住了。他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疑惑。

“这些幡……怎么瞧着像是同一个人挂的？”他低声自语。

陆骁凑上前去细看。那些长幡的布料和挂法几乎一样，只是字迹新旧不一，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整划一。布面上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陆骁看不懂溙文，但那个名字出现的次数太多，他就算不认识，也记住了那个字形。

他在树下转了一圈，发现写着同样名字的长幡还有很多，密密匝匝地垂挂着。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但心里清楚，对那个挂幡的人来说，这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林间漫上来，像一层灰色的薄纱，把整座山都笼在了怀里。几人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风穿过树林，呜呜地低吟，吹得那些长幡哗啦啦地翻飞，像无数只手在暗色里挥动，又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

山下离城镇还有很长一段路，走回去太折腾，几人索性就地生火做饭，夜里就睡在车里。

陆骁其实不太喜欢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跟何司州独处。图朗他们车上带着单人帐篷，但这片山里有野兽出没，睡帐篷没人守夜的话远不如睡在车里安全。条件有限，只能将就。好在何司州入睡极快，也没什么磨牙打鼾的毛病，倒是不扰人。可陆骁偏偏失了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全是白天在山顶看到那些长幡的画面。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迷迷糊糊地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