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15章 营救朱立 01

胡达令就杵在店门口。

那只受伤的手被纱布裹得厚实臃肿，活像只熊掌。可他身上的衣着却一如既往的骚包——白底芭蕉叶短袖衬衫，配黑色紧身西装短裤，胸前挂着银光闪闪的大链子，低马尾，白毡帽，往人家灰暗破旧的小店门口一站，怎么看都不像来吃饭的。

“Hi！陆先生。”胡达令朝他挥了挥那只没受伤的手，“为了感谢你昨天的帮助，我今天请你吃家乡菜。”

“不了吧。”

“先尝尝再说。”胡达令不由分说把他往里面带，“我已经点了几个菜了，你自己看菜单再加。吃完了，咱们去签合同。”

陆骁翻开菜单，意外发现每道菜名都用华英溙三语标注，而华文竟都是他家乡的方言叫法。

“这地方我特意找的。”胡达令指尖轻点桌面，“至于味道正不正宗，你尝尝看。”

陆骁合上菜单，没动筷。

胡达令朝门口招招手：“阿力，今天别守着了，你陆哥请客。”

“谢谢陆哥！”阿力进来，在陆骁身边坐下，夹起块小酥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胡达令捻了块烧鱼，开始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他抬眼看向陆骁：“放心，没下毒。”

“我真的不饿。”

“吃嘛，大哥嫂！”阿力含糊不清地劝着，往陆骁碗里夹了块最大的酥肉，“我试过了，特别棒！”他竖起了大拇指。

陆骁只得拿起筷子。自从那次为了救郑承东他们头部受伤后，他的味觉就像被人连根拔走了。食物在口中只剩下质感，酸甜苦辣都变成了记忆里的符号。此刻那块酥肉外脆里嫩，入口时他能感觉到面衣在齿间碎裂的触感，却唤不起半点味觉反应，像在嚼一块裹着油的旧棉絮，熟悉的口感还在，滋味却早已不在了。

“好吃吗？”阿力满眼期待。

“很好吃。”陆骁咽下食物，朝少年温和一笑，“谢谢。”

胡达令心情不错，“是不是跟记忆里的一个样？”

“嗯。”

“我也这样觉得。”

陆骁扭头看他，“？”

“很多年前这家店就在开在这里，我阿姨常带我来吃。她是华国人。常说这就是家乡的味道。”

“你不是溙邦人？”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人。”

“……”

“算了。”胡达令又往陆骁碗里夹了块肉。“这种事情，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也不稀奇，没什么好说的。倒是你，为了弟弟千里迢迢来这边，挺让人佩服的。”

从一个人/贩子那里听到这种赞美，陆骁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垂下眼，随口说：“应该的。一家人嘛，为他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胡达令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真好。”他摩挲着银链子，“不过收了定金得把话说前头——要是找不着或者人已经回国，这钱可不退。”

“明白。”

“陆骁，”胡达令突然抬眼，目光却像穿透他看向别处，“一个人在这地方失踪这么久……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得继续过日子。”

“嗯。”陆骁看着对方无意识转着打火机的手指，觉得这话更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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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第二天，陆骁赶了个大早，登上了去往西汀的旅游团中巴车。

多年没跟团出游，此刻车上年轻人居多，看见什么都新奇，叽叽喳喳嚷个不停。陆骁戴上墨镜佯装休息，实则暗中观察着车里每一个人。

二十四座的大巴里，三对银发夫妇分享着自制酸芒果，熟悉的乡音暴露了来处。七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举着手机到处拍，时不时爆出夸张的惊呼。前排两个大学生戴着同款耳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斜后方的小情侣十指紧扣，女孩发梢垂在男孩肩头。过道对面的母女各自望着窗外，中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引人注意的是后排那两个年轻男孩——靠窗的那个自上车起就睡得不省人事，每次车辆颠簸时，他身旁的同伴都会下意识伸手护住他的额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陆骁的视线在那只悬空的手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转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车上的导游是个平头小哥，一路上沉默寡言，状态不是很好。

整车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陆骁判断联络员不在其中，于是闭上眼睛开始小憩。

这段时间他晚上睡得不好，白天又一直在忙，这会儿一闭眼，简直跟晕过去似的，直接陷入深眠。

直到后座的老太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提醒他听导游讲注意事项。

陆骁这两年虽辗转各地，溙语也只够应付简单场面，稍复杂些就听不懂了。但他还是摘下墨镜，循声朝前望去——

阳光透过晃动的车窗，在举着喇叭的导游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汗湿的轮廓莫名眼熟。

是陈砚青。

陆骁侧头问邻座的中学生。几个少年顿时兴奋起来，连说带比划，手机翻译软件里蹦出断断续续的中文：“原导游……不舒服……休息站换人……”

有个女孩忽然红了脸，压低声音补充：“新导游好帅！我们刚才都偷偷拍照了！”

陆骁看了眼手机导航——距离西汀还有三十公里。

他重新戴好墨镜，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陈砚青正举着话筒讲解，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经过每个村落，他都能信口拈来几件当地趣闻，逗得全车人阵阵哄笑。

大巴驶入西汀时，夕阳正给远处的佛塔镀上一层金边。

陈砚青拍了拍话筒，笑声轻快：“各位饿鬼，准备好尝尝这里最辣的咖喱蟹了吗？”

他说的是华国通用语。

一车人愣了愣，面面相觑。他随即又用溱语、英语，甚至法语各说了一遍。

车厢里顿时炸开一片笑声。有几个学生甚至还请教起了“我爱你”用各国语言怎么样说。

到达目的地时，当地餐馆已备好团餐。饭后安排是去看夜间表演。陆骁缀在队伍末尾，等待联络员出现。

饭菜是当地特色，以陆骁如今的情况，自然尝不出个好赖。他只捡了几道认得出来的，随便应付了几口。

随后的歌舞表演平淡无奇。倒是那几个中学女生围着他问个不停——大概因为他斯文白净的模样，女孩们用磕磕绊绊的英语不断提问。陆骁始终温和应答，很快便赢得了她们的好感。

晚上十点，返程途中，异变突生。

一辆摩托车如脱缰野马般冲进人群。尖叫声撕裂夜空的瞬间，陆骁猛地将身旁吓呆的女生拽到身后。摩托车轰然撞上路边的饮料摊，玻璃瓶炸裂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事后警方证实是酒驾事故，万幸除了摊主的损失，无人受伤。

惊魂未定的女生一路不停道谢。分别时，她从背包里掏出根彩纸包裹的棒棒糖，不由分说塞进陆骁手里。

粗糙的糖纸在路灯下泛着油腻的反光，那个印歪了的皮卡丘笑脸显得格外诡异。包装纸的接缝处，还沾着些许黏腻。

陆骁不好推辞，又担心糖在背包里融化，便顺手把它塞进装着半块面包的食品袋里。

回到住处用冷水抹了把脸，他打开电脑点开郑承东发来的委托邮件。五个失踪者的信息赫然在目：江西电子厂女工、湖北餐馆帮厨、广东装修工人、广西果园临时工，还有一对未成年的广西亲兄弟。最高悬赏只有十一万，所有酬金加起来，刚够在黑市赎回一个半人。

他对着屏幕苦笑。即便五单全接且全部成功带回，尾款顺利结清，实际到手也所剩无几——当地接头人要抽走四成，才肯提供情报并协助回国。

陆骁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债务。

找到陆翊然就收手。他暗下决心。

到时候可以同时打三份工，陪母亲出夜市摊，甚至回会所伴舞。钱总能慢慢还清。但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他实在厌倦了。

低血糖的症状再次袭来。陆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背包里翻出那袋吃剩的面包。棒棒糖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融化。彩色的糖浆几乎浸透了塑料袋，在袋底凝成一摊诡异的胶质。

他犹豫片刻，终究舍不得浪费食物，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绵密的蛋糕在口腔中化开，失去知觉的味蕾让食物尝起来如同潮湿的纸屑。直到咽下时，喉间泛起一阵奇异的麻痹感。

陆骁皱起眉头。

“变质了。”他低声自语，将整个袋子扔进垃圾桶。融化的棒棒糖撞在桶底，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从背包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连同手机一起塞进裤袋，转身下楼。

他记得这旁边的拐角有个便利店。之前回来时见过老板娘，是个身材苗条的漂亮女人。

今晚的夜色好像格外黑沉，路灯很近，灰白色的光晕不断膨胀收缩，在陆骁眼中逐渐变成一颗颗跳动着的橙色心脏。他本能地朝着光亮处走去，却不知何时拐进了相反方向的小路。柏油路面在他脚下扭曲成黑色的漩涡，路旁的棕榈树化作无数扭动的触须，每片叶子都在发出窸窣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