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祀 第251章 第 251 章

穿过幽深狭长的木质回廊，周身的湿热气息骤然沉敛几分。

内殿藏在别院最深处，四壁是打磨暗沉的南洋黑檀木墙，墙面镌刻着繁复扭曲的密宗纹路，老旧的黄铜长明灯悬在殿梁之上，摇曳的火光明明灭灭，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阴影，空气里萦绕着沉淀多年的沉香与古木冷味，静谧得压抑。

几人缓步踏入殿中，依次落座于殿内两侧的檀木客椅。

主位之上，鬼吹灯慵懒倚坐，挺拔身形衬得整座殿宇更显逼仄，痞气锋利的眉眼敛着散漫，眼底却藏着掌控全局的算计，周身气场冷沉强势。

落座妥当，没有半句多余寒暄，鬼吹灯行事向来直白狠绝，开门见山直击核心。

“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抬眸扫过瞿祀、富安、富亿祺三人，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第一，留在东南亚，留在我麾下长久做事，我给你们旁人求之不得的灰产资源、圈层话语权，在这片地界无人敢招惹你们。”

“第二，你们可以自由离开，回归你们国内的基业与人脉。但我们之间大半深度合作彻底终止，仅剩浅层情面维系，资源绑定全部作废。”

话音落下，内殿灯火轻轻颤了颤，无形的博弈张力铺满整座大殿。

三人神色沉静，无人应声，心底却生出了高度一致的答案。

她们三人皆是深耕明暗圈层、野心勃勃之人，手握各自的基业与权势，从来都是掌局者，绝非俯首听命的附庸。

她们深谙留在东南亚、归入鬼吹灯麾下的代价——看似背靠大山，实则彻底沦为园区桎梏之人，困死在异国灰产棋局里，终生为人棋子。

纵然三人本就游走灰产边缘，也绝不肯舍弃自己打拼的一切，屈居人下。

各自的心思在心底悄然翻涌。

富亿祺垂着眼帘，神色淡漠清冷，心底思绪澄澈坚定：我凭什么俯首帖耳为你做事？我有自己的赛道、自己的布局、自己的人生。你性情飘忽、行踪不定，今日掌权明日或许消失，我绝不会赌上余生依附他人。我要做，只做自己的王。

瞿祀眉眼清冷疏离，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嘲弄，心底满是高傲不屑：简直荒唐可笑。我瞿祀手握国内顶层上流权势，基业稳固、底牌无数，纵横商圈多年，向来只掌局、不做臣。放着国内一手遮天的权势不要，屈身困在东南亚这弹丸之地做别人手下？简直贻笑大方。合作断便断了，区区浅层绑定，于我根基无伤，根本不值一提。

富安低头沉吟，指尖轻抵膝头，心底权衡：我国内产业盘根错节，人脉权势早已足够安稳度日、富足余生。没必要为了南洋这点边角资源，舍弃自由与基业，受制于人。合作终止也无关痛痒，我早已无需依附任何人立足。

三人各怀心思，沉默迟疑的模样尽数落在鬼吹灯眼底。

他挑眉轻笑，顽劣的鬼点子涌上心头，打破殿内的死寂：

“看你们一个个都犹豫不决，磨叽得很。既然选不出来，那我们换个玩法。”

三人同时抬眸，异口同声：

“规则是什么？”

鬼吹灯唇角勾起一抹阴险狡黠的笑意，是少年人顽劣、却裹挟暗场狠戾的算计，他慢悠悠开口：

“抛硬币。硬币摔碎，我立刻放你们走。”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门外亲信。

厚重的实木殿门“哐当”一声紧闭落锁，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密闭殿内，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整座内殿彻底与世隔绝。

瞿祀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清冷的神色微微松动，坦然应声：

“有点意思，抛硬币，行。”

鬼吹灯掌心转出一枚特制精钢硬币，通体坚硬厚重，寻常力道根本无法损毁。

他抬眸看向三人，字字铿锵、言出必行：

“一共三次机会，你们三人一人一次。只要三人之中有一人将硬币彻底摔碎，我立刻放行，所有约束作废，合作照旧。我鬼吹灯混迹暗场，最讲诚信，从无食言。”

三人颔首应允。

第一个上场的是瞿祀。

她起身接过冰凉坚硬的钢币，心知对方刻意设局，本就没打算轻易放她们离开。

规则只说摔碎即可，并未限制力道与方式。

瞿祀眸光一凛，蓄力于腕，用尽全身力道，猛地将硬币狠狠砸向坚硬的实木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撞击声震彻整座内殿。

硬币剧烈震颤弹跳，虽未彻底碎裂开来，坚硬的币面硬生生崩开一道深长蜿蜒的裂痕，细碎的金属纹路四散蔓延，结构已然彻底受损。

第一次，裂而未碎。

紧接着轮到富亿祺。

她拾起带裂的硬币，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刻意蛮力硬碰，平淡抬手将硬币掷落地面。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硬币微微弹跳，原本的裂痕只是稍稍拓宽，依旧牢牢相连，没有碎裂分毫。

第二次，依旧未碎。

最后一次机会，落在富安身上。

成败在此一举，富安不敢松懈。

她弯腰拾起硬币，目光快速扫过整座内殿，很快锁定墙角石材拼接处的尖锐棱角，锋利坚硬，是唯一破局的关键。

殿内灯火摇曳，映着她沉稳的眉眼，她攥紧硬币，对准尖锐棱角，倾尽全力狠狠下压一磕。

“歘——咔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原本带裂的钢币顺着纹路彻底崩裂，一分为二，金属碎片轻轻弹落地面，干干净净、彻底碎裂。

鬼吹灯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眉头骤然蹙起，眼底翻涌着明显的不悦与错愕。

他精心布下的无解赌局，本笃定能将三人困在此地，万万没想到她们竟真的联手破局，硬生生摔碎了特制钢币。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长明灯火苗轻轻跳动。

良久，鬼吹灯压下心底的郁气，扯出一抹咬牙切齿的笑，终究信守承诺，沉声吩咐：

“开门。”

亲信迅速拉开厚重殿门，温热的热带晚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涌入密闭的内殿。

“行。我鬼吹灯说话算话。你们，走吧。”

三人不再多留，从容转身，依次踏出内殿，远离了这片压抑诡谲的私域。

走出百余米，远离殿宇的桎梏，林间清风徐徐拂来，吹散了周身的沉闷。

瞿祀侧头看向身侧的富安，语气带着几分真切赞许：

“力气挺大啊，富安。”

富安松了口气，笑着感慨：

“那肯定的。就三次机会，我这最后一次要是再失败，咱们三个今天真要被扣在这异国他乡，彻底被困住了。”

她顿了顿，看向瞿祀与富亿祺，语气诚恳：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们两个。多亏你们先摔出裂痕，耗损了硬币的结构韧性，不然单凭我这一下，根本不可能摔碎。”

三人并肩顺着林间山道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路被午后阳光晒得温热，两侧参天古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大半烈日，晚风穿过叶隙，簌簌作响。

内殿之中，只剩鬼吹灯一人伫立原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金属碎片，眼底戾气翻涌，满心烦躁不甘，低声自语：

“真是好样的。留不住就算了，终究是控制不住。这几个人，实在让人烦躁。”

满心怒火无处宣泄，他冷声吩咐手下取来数把手枪。

心头郁气难平，他转身直奔自己管控的边境园区。

这片园区阴暗荒芜，铁丝网绵延无尽，关押着无数从各地诱骗而来的人，皆是被桎梏于此、受尽压榨的受害者，园区内里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灰色交易。

近日屡屡有人试图翻墙逃离，本就积压怒火的鬼吹灯，恰逢赌局失利，彻底被点燃戾气。

他命人将一众试图出逃的男女尽数捆绑压制，空旷荒芜的园区空地之上，戾气滔天。接连的枪响骤然炸裂在湿热的空气里，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刺耳，回荡在整片山林之间。

鬼吹灯心中的火气依旧未消，再三补枪泄愤，偏执又狠戾。

此刻的瞿祀三人，尚未走出山林范围，清晰的枪声顺着晚风穿透层层绿荫，稳稳落入耳中。

瞿祀脚步微顿，听着不绝的枪响，语气淡漠：

“看来是没把我们留住，心情又不好了，开始拿人泄愤了。”

富亿祺神色平静，早已看透鬼吹灯的行事本性，淡淡接话：

“正常正常，这是他的独家解闷法。”

“是啊。”瞿祀轻笑一声，眼底毫无波澜，“开心的时候杀一个助兴，不开心的时候杀一个泄愤，无聊的时候杀一个打发时间。横竖都是随性妄为。”

她话音落下，富亿祺忽然玩梗接话，语气轻佻：

“就像战战战我杀杀杀。”

富安瞬间被逗笑，无奈摇头打趣：

“我真求你了富亿祺，你也太有梗了，随时随地冷幽默我们一下。”

富亿祺齐浅浅一笑，语气佛系淡然：

“不讲了不讲，年纪大了，我这都是些陈年老梗了，我早就跟不上现在的网络时代了。”

“那你平时多上网冲冲浪就好了。”富安随口调侃。

“没时间。”富亿祺轻轻叹气，眼底带着几分疲惫，“手上琐事堆积如山，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闲上网冲浪。”

林间光影缓缓移动，燥热的晚风温柔了几分。

富安忽然想起内殿的对话，好奇问道：

“对了亿祺，你刚刚在殿内说自己是无性恋，是认真的？”

富亿祺坦然耸肩，语气松弛坦荡：

“刚刚是随口开玩笑的。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的性取向。”

她认真梳理着自己的心境，轻声道：“我既不自恋，也不喜欢女生，更不喜欢男生，不管是什么吧都没有半点心动。活到现在，没有特别执念的人，也没有极致热爱的事，算下来，确实偏向无性恋。”

“很正常的，每个人的心境和取向都不同，没必要纠结。”富安温和宽慰。

瞿祀看着两人闲谈的模样，顺势扯开沉重的话题，语气轻松随意：

“对了，回去之后，你们吃米老头吗？”

富安和富亿祺下意识对视一眼，齐齐笑着反驳：

“你才痴迷老头！我们可没这癖好！”

看着两人误会的模样，瞿祀无奈失笑，眼底漾着细碎笑意：

“你们俩想哪去了？米老头是我新开的餐饮店名字，我问你们要不要去我的店里吃饭。”

“啊啊啊！抱歉抱歉，误会你了！”富安连忙尴尬补救。

富亿祺笑着圆场，语气温和：

“哈哈哈哈哈哈哈，搞错了搞错了。年纪大了，耳朵和脑子都不行了，见谅见谅。走吧，正好尝尝你的店。”

三人并肩缓步前行，绿荫笼罩周身，前路松弛安稳。

瞿祀忽然想起旧事，转头看向富亿祺：

“对了，富亿祺，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谈及家人，富亿祺眼底多了几分无奈的温柔，缓缓开口：

“就那样平平常常的。我妈一直在家陪着我爸，我爸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经常转头就忘记我妈是谁。”

富安和瞿祀齐齐看向她，轻声追问：

“那岂不是很辛苦？”

“辛苦倒谈不上，就是每天很搞笑。”

富亿祺无奈轻笑，眉眼柔和，“我爸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重新追我妈。”

“他每天一早起来，都会买各式各样的鲜花、戒指，认认真真准备告白。每次看见我妈，就会认认真真开口：桂兰，嫁给我吧，我好喜欢你。”

“日复一日，天天如此。”富亿祺摇摇头，哭笑不得，“最离谱的是，他们俩每天都会把这段日常发朋友圈秀恩爱。我每次回家，一睁眼就是这副模样，真是又无奈又好笑。”

晚风穿过林间，吹散了所有暗场博弈的阴诡与戾气。

富亿祺轻轻抬步，催促道：

“算了，不说了，走了走了，该返程了。”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悠长的林间山道尽头，身后是南洋私域的阴暗狠戾，身前是归途晚风，一场惊心动魄的异国赌局，最终归于松弛温柔的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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