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地底无光。
地下囚室从来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晨光暮色,没有日月星辰,是一片彻底被时间遗忘的暗无天日之地。
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车鸣、人间喧嚣,连空气都是凝滞、沉闷、冰冷的,常年不散的阴冷裹着淡淡的金属锈味与消毒水气息,死死压在人的四肢百骸之间,让人喘不过气。
微弱的冷白色灯带嵌在墙面夹层里,光线昏暗恒定,不亮不暗、一成不变,从不会变暗、从不会亮起,彻底抹去了时间的起伏与刻度。
身处这里,根本无从分辨朝夕,分不清此刻是黑夜还是白昼。
瞿祀静静躺在真皮床榻中央,浑身被厚重的金质桎梏死死锁困,分毫不得舒展。
脖颈上那圈宽厚沉重的纯金环扣牢牢嵌在皮肉之间,沉甸甸的重量时刻压迫着颈椎,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闷感,后颈皮下的共生芯片隐隐传来细碎的麻意,无声提醒着她早已被锁死的生死宿命。
双腕、双踝被纤细却坚韧的金链紧扣,链条另一端固定在床榻四角的锁扣点位上,将她的活动范围死死禁锢在一米之内。
抬手、翻身、屈膝、挪动,任何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都会牵动金链,触发内置的低压电流。
细密尖锐的酥麻痛感会瞬间窜遍全身,力道不致命,但足够磨人、足够刺骨,能瞬间抽干她所有力气,让她所有挣扎都沦为徒劳。
尤其是她旧伤未愈的左手,本就手筋残缺、无力承压,每每电流击穿肌理,便会彻底酸软麻木,彻底失去所有行动力,只能无力垂落,任由禁锢。
她的手机、腕表、所有能查看时间、连接外界、传递信号的物件,早已被瞿知音与瞿知乐尽数收走、销毁。
从被掳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没有时间概念,没有外界讯息,没有求助途径,没有挣脱出口。
这种折磨,远比拳脚相加、皮肉伤痛更刺骨、更绝望。
□□的疼痛终会愈合,可这种被彻底隔绝、掌控、任由他人拿捏生死的窒息感,是钝刀割肉,是日复一日的精神凌迟,一点点磨掉人的锐气、耗尽人的心智,将人困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慢慢沉沦。
瞿祀眼底没了昨日失态的暴怒,只剩一片沉寂的冷。
她本就高位久坐、起落半生,最懂审时度势、隐忍筹谋,如同落入凡尘的高岭之花,一朝跌下神坛,褪去所有光鲜锋芒,却从未丢掉骨子里的理智与城府。
硬刚无用,挣扎徒劳。
这对双胞胎早已偏执疯魔,又手握她的生死命脉,共生芯片锁死了三人羁绊,硬碰硬只会让自己白白受罪、损耗体力,最后落得身心俱疲、任人宰割的下场。
想要活下去、想要伺机挣脱、想要打破这无解的囚笼,唯一的出路,就是蛰伏。
敛去所有戾气,压下所有恨意,养好体力,稳住状态,慢慢消磨她们的警惕心,等待唯一的破局之机。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也是唯一的生路。
不知沉寂了多久,囚室厚重的合金门再次发出低沉的咔哒声。
两道身形、容貌、气质近乎一模一样的身影并肩走入,步调一致、气息相融,连眼底的偏执温柔都如出一辙。
二十多年的朝夕相伴、彼此浸染、互相磨合,她们的性格早已彻底互补相融,褪去了年少时的棱角差异,若不细辨神态细微差别,根本无人能分清谁是瞿知音,谁是瞿知乐。
两人手中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瓷小碗,碗中是熬得软糯细腻的清粥,里面点缀着几枚鲜嫩虾仁,清淡养胃、营养充足,是精心配比、用来补身的吃食。
她们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床上动弹不得的女人。
瞿知乐端着粥碗,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
“姐,该吃东西了。”
瞿知音紧随其后:
“对,乖乖张嘴,我们喂你。”
瞿祀眸光冷淡,下颌线紧绷,半点动容都无。
她此刻依旧带着骨子里的傲气,落坛可困,却不可辱。
看着两人这般掌控一切的姿态,看着她们将自己困于囚笼、锁死生死,转头又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她只觉得荒谬又恶心。
见她不语、拒不配合,瞿知乐语气又软了些:
“姐,听话,吃一点。你太瘦了,该好好补补了。”
“你看看你跟着辛星过日子,哪里过得好?她根本就不会疼你,把你折腾得越来越瘦。”
这句话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与挑拨意味,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控诉,控诉旁人待她不好,唯有她们二人,才是真心待她、满心是她。
瞿祀喉间微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声音沙哑冷淡,没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
“我没跟她同居。”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
瞿知音轻轻嗤笑一声,明显不信:
“姐,你骗不了我们的。”
“我们查得清清楚楚,你们除去短暂离婚的时日,其余时间几乎朝夕相伴、同进同出,外界人人皆知,你何必骗我们?”
“你俩有病吧。”
简单四个字,道尽了她所有的无语与厌烦。
“姐,别闹脾气了,先把粥吃了。”
“这虾仁粥是我们亲手熬的,熬了整整一个小时,软烂入味,最补身体。”
一旁的瞿知音被反复的拉扯磨得没了耐心,语气微微沉了些许:
“别废话了,乖乖张嘴。”
“姐,你现在没有任性的资格。”
瞿祀看着眼前一柔一硬、却同样偏执疯狂的两人,心底的戾气渐渐压下。
她清楚,此刻硬碰硬没有任何意义。
只要她敢扭头、敢抗拒、敢抬手打翻这碗粥,身上的金链桎梏立刻就会触发强电流,瞬间将她电得浑身僵硬、脱力痉挛,最后依旧只能被动承受,白白受罪,毫无益处。
无谓的挣扎,只会损耗自己本就虚弱的体力,让自己愈发被动。
她眼底情绪尽数收敛,一片通透冷静。
行。
她吃。
好好吃,好好养身体。
只有把身体养好,体力恢复,状态回归,她才有周旋的资本,才有等待时机、伺机破局的底气。
一味对抗只会困死自己,唯有蛰伏隐忍、假意顺从,才能慢慢卸下这两人的戒备心,让她们放松警惕,给自己争取一线逃脱的生机。
极致的利己与清醒,让她在绝境之中,依旧能快速权衡利弊、取舍得失,稳住心神,压下所有屈辱与愤怒。
她不再抗拒,微微松了下颌,任由两人一勺一勺将温热软糯的虾仁粥喂入嘴中。
粥味清淡鲜甜,入口即化,养胃补身,是极好的吃食,可落在瞿祀口中,却味同嚼蜡。
每一口吞咽,都带着极致的屈辱与压抑,可她面上半点不露,神色淡然、沉默隐忍,完美藏起了心底所有的筹谋与恨意。
两人见她终于顺从,紧绷的心弦瞬间放松,眼底重新填满温柔缱绻的笑意。
瞿知乐抬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被金链禁锢的右手手腕,动作温柔至极,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这样才乖嘛。”
瞿知音则俯身,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轻声呢喃:
“姐,我们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样才好看。”
“以后有我们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再也不会让别人亏待你。”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轻抚手腕、一个凝视眉眼,动作温柔,语气缱绻,可这份温柔,是禁锢自由、锁死生死的牢笼,让人遍体生寒。
一碗粥很快见底。
瞿知乐放下空碗,随手放在一旁的置物台上,随即重新凑近床边,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轻声开口试探:
“姐。”
“今晚你能不能陪我们睡觉?”
“那种睡觉?要干嘛?”
“就正常睡觉,我和知音两个人晚上有点害怕。”
“以前小时候睡不着害怕的时候,我们都抱着你,现在你不理我们,我们只能抱着小时候你给我俩买的那个肥嘟嘟的小猪娃娃睡觉。”
“可是它没有温度,好冷。”
“你俩拿开水烫一下。”
空气瞬间静默半秒。
“可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句接话打破了压抑的氛围,荒唐又好笑。
瞿祀被这两人奇葩的脑回路,气得笑了,淡淡吐出一句评价:
“你俩的脑子,是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残次品吧。”
瞿知乐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腕:
“姐,你好狠的心啊。”
瞿知音也顺势附和:
“姐,我们不闹了,也不吵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瞿祀懒得再与她们废话,耗尽了所有耐心,眉眼一敛,彻底闭上眼眸:
“我睡了。”
她不再多看两人一眼,彻底敛去所有神色,任由金链桎梏缠身,任由囚笼困锁周身,将所有偏执的温柔、荒唐的执念、无解的羁绊,尽数隔绝在外。
眼底无光,心底有谋。
暗处蛰伏,静待时机。
这场以爱为名的禁锢囚笼,她暂时无力挣脱,却从未放弃破局的希望。
长夜漫漫,绝境无声。
落坛的高岭之花,看似被迫沉沦、任由拿捏,实则早已在无人窥见的心底,布好了隐忍待发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