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轻薄的晨光穿透落地玻璃窗,褪去了昨夜暧昧浓稠的夜色,温柔地铺满整个酒店客房。
暖融融的阳光扫过凌乱的床铺,拂过散落的黑色真丝领带,将房间里残留的旖旎气息一点点冲淡,只余下一室清冷安静。
瞿祀是最先醒的。一夜沉沦过后,她没有半分慵懒沉溺,神智清醒得过分,眼底不见丝毫温存,只剩一片平淡无波的漠然。
身体的酸软尚且清晰,可她半点留恋也无,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太了解辛星了。这人在滚床单这事上,向来像只失控的疯狗一样,一旦沉陷便会纠缠不休。
昨夜赴约,她早有预判,早早随身带了一包备用衣物,就是为了今早能够利落抽身,不留给对方半分纠缠的由头。
昨夜纠缠之间,她原本备好的衣物早已被辛星蓄意弄坏、揉得变形,根本无法再穿,好在她早留后手,包里这套备用衣物完好无损。
瞿祀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起身,拎着包走进浴室。
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她快速洗漱干净,动作利落换上一身规整的通勤套装,将昨夜所有的暧昧痕迹尽数遮掩。
全程她没有半点要叫醒辛星的意思。
收拾妥当后,瞿祀走到床头,随手放下一张卡,还有一张简短的便签纸,字迹利落潇洒,不带半分情绪,只有一句冰冷的告知:过几天再谈复婚的事。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叮嘱,瞿祀转身便推门离开酒店,驱车径直赶往自己的传媒公司,准时赴岗处理工作,仿佛昨夜那场极致纠缠,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酒店房间里,阳光渐渐升高,暖意愈发浓郁。
辛星是被刺眼的晨光晃醒的,她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惺忪的慵懒,下意识伸手往身侧摸索,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空荡。
空无一人。
辛星瞬间彻底清醒,坐起身,凌乱的发丝散在肩头,目光扫过床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孤零零的便签和卡。
她拿起纸条,指尖摩挲着上面利落的字迹,看清内容的瞬间,低低笑出了声,笑声俏生生的。
“过几天再谈?”
辛星挑眉,轻声自语:
“我偏不,我今天就要和你复。”
说完,她掀被下床,缓步走进浴室准备洗漱。抬手擦拭台面时,视线忽然定格在洗手台的角落——一根纤细的黑色蕾丝发圈静静躺在那里,是瞿祀遗落的物件。
辛星抬手拾起,指尖轻轻捻着柔软的蕾丝材质,反复摩挲、细细欣赏,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占有欲。她没有随手丢弃,也没有搁置一旁,而是直接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洗漱、整理自身。
与此同时,瞿祀已经抵达了自己的传媒娱乐公司。
这家公司对外包装得光鲜亮丽、正规体面,打着艺人孵化、网红经纪、内容传媒的旗号,看上去是正经合规的文娱企业,实则内里藏污纳垢,从头到尾都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敛财圈套。
公司核心套路极为阴私,对外招聘时大肆画饼,忽悠求职者入职,承诺高薪、资源、出镜机会,入职后便以“试岗十五天”为由,让员工无偿白干活。十五天试岗结束,无论员工能力好坏、努力与否,都会被随便找个理由辞退,一分薪资不发,白白榨取普通人的劳动力。
不仅如此,公司专门瞄准两类人群,一类是无学历、无背景、涉世未深的普通人,一类是空有高学历、却缺乏社会阅历、急需工作立足的年轻人。无关能力、无关学识,公司唯一的招聘核心标准,就是——长得漂亮。
现如今大环境低迷,就业艰难,绝大多数求职者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只能被动妥协,这也是瞿祀敢肆无忌惮拿捏人心的底气。
今日公司召开中层管理及HR部门专项会议,会议室里肃穆安静,所有人正襟危坐,目光齐齐落在主位的瞿祀身上。
瞿祀坐在主位,身姿挺拔,神情冷淡:
“后续招聘,统一沿用高薪话术引流,入职一律签署漏洞合同。合同条款模糊权责、暗藏陷阱,最大化规避公司风险,绑定员工义务。”
“重点筛选外形出众、容貌优越的求职者,学历、阅历、能力一概次之。试岗十五天无偿用工,期满择优留存,其余全部无责辞退。”
话音落下,台下一名新晋中层管理面露迟疑,小心翼翼起身发问:
“瞿董,如果遇到学历高、懂律法的求职者,察觉合同漏洞,或者被无偿压榨后心生不满,选择维权、曝光、举报怎么办?万一闹大,对公司影响不好。”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新入职的HR和基层管理都面露忐忑,眼底藏着担忧。ta们大多清楚公司运作不合规矩,一直心存顾虑,生怕哪天东窗事发,牵连自身。
瞿祀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眼神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不屑,双手重重按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力,气场骤然收紧。
她环视全场,目光冷冽,语气轻佻却带着绝对的底气:
“你们不妨好好想想,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人的话语权更大,还是我背后的人脉和保护伞更硬?”
“ta们想曝光、想维权、想扳倒我?”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在本地深耕多年,政企人脉盘根错节,层层兜底。普通人手里那点微薄证据,在绝对的人脉壁垒面前,不堪一击。ta们斗不过我,也扳不倒这家公司,最后只会白白耗费精力,一无所获。”
直白的话语,彻底击碎了众人的顾虑。
在场的老员工、老管理层心中大定,彻底放下担忧。而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新员工、新HR,也松了口气,心底了然——公司有强硬兜底,根本无惧任何纠纷和举报,ta们只管放心执行即可。
瞿祀收回目光,继续吩咐后续阴私安排,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
“但凡能熬过试岗期、容貌出众、足够听话、彻底放下戒备的人,全部择优留存。”
“等ta们彻底适应环境、放下警惕、扎根公司之后,不用循序渐进,直接强制执行安排。”
有人面露疑惑,欲言又止。
瞿祀啧了一声,眼底满是漠然的不耐,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淡淡开口:
“蠢货。”
“拿私密影像、裸照胁迫。”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入了这个圈子,陪大佬应酬聊天、逢场作戏,本就是常态。”
“既然想留在这行赚钱,想靠着公司资源往上走,做点出卖脸面、出卖身段的事,再正常不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无人再敢多言。
老员工早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新员工心底震颤,却不敢流露半分异样,只能默默记下心法,悉数遵从安排。稍有悟性的管理层早已通透所有规则,唯有个别涉世未深的新人,打算散会后私下请教老员工,摸清更多潜规则。
“会议到此结束,各部门各司其职,严格落实。”
瞿祀一声落定,众人纷纷起身散去,有条不紊地离开会议室,着手执行各项安排。
瞿祀回到顶层独立办公室,屁股刚沾上座椅,还没来得及坐稳,办公室的门就被人轻轻推开。
辛星径直走了进来,身姿窈窕,眉眼带笑,气场松弛又随性。
瞿祀抬眸看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钢笔:
“我屁股都还没坐热,你来了,什么事?”
辛星走到办公桌前,抬手随意把玩着自己的发尾,笑意温柔:
“还不是着急过来找前妻姐你,谈复婚的事。”
“昨晚我们两个人都滚床单了,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辛星俯身,目光定定看着瞿祀,“择日不如撞日,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签字吧,签了我们两个人就正式复婚,滚起床单来也更名正言顺。”
瞿祀看着她步步紧逼的模样,微微挑眉:
“你这算盘珠子,打得是真响。”
辛星笑意更浓,语气软下来,带着讨好:
“前妻姐,外头叫前妻终究不好听。而且我们还有孩子,复婚的话,孩子心里或许也高兴。”
她说着,一只手轻轻覆上瞿祀的手背,指尖像小人踱步一般,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们复婚,往后再滚床单,也是于情于理。”
辛星轻声说道,“而且你真的忍心让我只当你的地下情妇嘛,我打小就跟了你,那滕桉都接受不了你有情人有三,但我能接受,这样看谁更爱你一目了然。”
瞿祀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而后抬眸,上下细细扫视了辛星一眼,抿了抿唇:
“以前恋爱结婚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绿茶。”
辛星毫不在意,干脆顺势坐在办公桌边缘:
“你先别管我绿不绿茶,反正你现在看清了。复婚,签字,我们就合情合理。”
瞿祀静静看了她两秒,淡淡开口:
“行。你外面那些情人,都解决干净了?”
辛星立刻眨着眼,重重点头,眼神笃定,毫无迟疑。
瞿祀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面上似是信了,实则心底一片清明,暗自腹诽:无所谓,你有没有断干净都没关系。反正我自己也未必干净,我们都半斤八两。
念头落下,瞿祀不再犹豫,接过复婚协议书,提笔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
将签好字的协议递还给辛星,瞿祀神色依旧淡然。
辛星接过协议,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小心翼翼收好,俯身凑近:
“晚上茝歆湾见,宝贝。”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辛星走后,办公室外的办公区渐渐响起细碎的低语,几名员工趁着空闲小声议论着。
一名新来的实习生悄悄指着办公室门口,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老员工王安:
“王姐,刚刚那位是谁啊?看着和瞿董关系不一般。”
王安连忙轻轻拍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低声叮嘱:
“你可别乱指、别乱议论,那是瞿董的前妻。”
实习生满脸疑惑:
“可是她们两个都是女孩子啊,国内不是不允许同性结婚吗?”
“她们之前在国外合法登记结婚的。”
王安叹了口气,轻声解释,“后来好像是因为瞿董的表妹插足,硬生生拆散了她们这段婚姻,两人就此离婚分开。现在她表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进去了,她们俩自然就有机会重新牵扯上了。”
王安摇了摇头,感慨道:
“豪门圈子的婚姻关系,乱得很,我们外人看不懂,也别瞎打听,好好上班,少管闲事。”
实习生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言语。
另一边茶水间内。
午后空闲,两名女员工靠在窗边闲聊,氛围轻松。
名叫卫可的女生看着身旁的桂钦安,满脸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
“钦安,我一直特别好奇,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今年三十八了,怎么一直未婚未育啊?”
桂钦安闻言,眼底掠过淡淡的阴霾,语气平静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一字一句如实说道:
“我家一家子都是医生,小初高中那几年,我天天泡在产科待产室里。”
“别人放学是玩耍、休息,我是在待产室里写了九年的作业。九年时间,我见过太多毫无尊严的产妇,痛苦的呻吟,还有无数冷漠旁观的家属。这些画面,在我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根深蒂固。你现在懂我为什么一辈子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了吧。”
卫可听完,瞬间沉默,半晌才轻轻点头:
“姐,我好像懂了。换做是我,经历这些,我也不敢踏入婚姻。”
桂钦安反问她:
“你呢?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童年阴影?”
“有啊,当然有!”
卫可瞬间打开话匣子,哭笑不得,“我小时候家里是开养殖场的,几十万只鸡,另外还有养猪场。别人假期是手机、电脑、游戏机,我假期迎接我的是铲不完的鸡屎,掏不完的鸡、猪饲料。”
“我甚至做梦都在给猪洗澡!”
桂钦安被她直白又真实的吐槽逗得轻笑出声:
“你真要笑死我了。”
就在两人聊得热闹时,身后忽然猛地冒出一颗脑袋,两人被吓得浑身一僵,回头一看,正是公司的刘主管。
“刘主管!你干嘛突然冒出来吓人!”
卫可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刘主管笑着靠在门框上,接过话茬:
“我跟你们也差不多,童年阴影拉满。我小时候家里开麻将馆,我妈从小就让我帮忙看孩子。”
“一桌四个打牌的,三个都是刚生完孩子的阿姨。我小小年纪,就要同时推三个婴儿车,时不时摇晃安抚,孩子哭了还要抱着哄。”
“也是那段日子熬怕了,我现在极度不喜欢小孩,看见就烦躁、害怕,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也再也不想碰麻将。”
三人正围着童年阴影、婚恋观念聊得投机,同组的一名女生忽然开口,轻声疑惑道:
“话说回来,秦天今天怎么一直没来上班?请假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声清淡的回应。
镜子从门后缓缓探出头,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来了。你们在聊什么?”
不等众人开口,她便自顾自地轻声解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只有眼底藏着浅浅的失望:
“我爱人自杀了。我在家里消沉了几天,调整好了,现在自然就来上班了。”
几人闻言,瞬间噤声,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满心错愕。
卫可迟疑着开口,满心不解:
“有人爱她为什么还要寻短见啊。”
秦天垂眸:
“爱不能解决一切,更何况我的爱人她承受着更多外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她的遗书里写着,如果没有我,她或许会更早解脱离开。”
“但最后看来,我能做的也只有让她多受几年苦,没能根除她痛苦的根源。仅仅靠爱就想拯救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茶水间一瞬间陷入一片沉默,轻柔的日光落在几人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微凉。
而顶层办公室里的瞿祀,早已将这些人间悲欢、爱恨纠葛尽数看淡。她的人生,向来万事以利弊为先,情感永远排在最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