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玶年没回答,垂眸看着指尖相连处,只一秒反握住柔荑,带着宋洇往外走。
还是原来的路,心境却完全不同。
即便听他口述不少过去的事,可她总觉得,真实情况应该更好些才对。
直到刚刚那一刻,宋洇彻底明白,就算没有她做这根关系恶化的导火索,他们的父子关系也如同雪山积雪,很难有融化的那一天。
她原先以为两人圈子差异太大,不在一个世界,现在又好像在一个世界了,一个不算幸福,但可以顶着同一片夜空,相互理解相互取暖的新世界。
就连走廊里吹进来的寒风,也丝毫没有办法打破这种只有二人才懂的防护罩。
傅玶年掌心的力度很大,不知要将她带往何处。
宋洇没挣脱,隐隐知道归途。
她任由自己被带出住院部,带到负一层的地下停车场,看着他拉开车门,然后自己被塞进座位,被抓着的手终于被松开,整个过程主导的人一声不吭,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明是寒冷的冬天,她却感觉手心都快要出汗。
傅玶年绕回到驾驶座,车门被“砰”一声关上。
随之便是长时间的寂寂无声。
缓了缓,宋洇抬手系上安全带,身边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于是轻声提醒,“我该回学校了。”
这种时候,过多言语亦无法缓解疼痛。
傅玶年嗯了声,起手去捞安全带,却捏在手里迟迟没有扣。
宋洇直觉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下一秒,果然见他松开了黑色带子,“对不起。”
宋洇很是意外,偏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氛围灯光线柔和,自上而下倾泻在傅玶年凌厉的五官上,连他的话也少了几分锋利,“是我高估了身边人的信任度,否则他也不会轻易去找你麻烦。”
宋洇瞬间反应过来,身边人是林龙元,他是傅昌延。
她依稀记得从波士顿回来那天是林叔才接的机,她想避嫌,却被傅玶年说不用。
那是何等的信任,应该连他也没有估算到会被背叛吧。
他应该比自己更难受才对,却反过来安慰她。
宋洇淡笑,像后座花束一样淡雅温柔,“这不是你的问题。”
她也想过的,和傅寻切割干净之后再等一段时间,再挑个合适的机会将两人的关系告知旁人。
只是,当时没等到而已。
她不怪任何人,也不怪当时自己做出那样的决定,因为在她看来已经是最优选的方案。
所以,她也不需要他的道歉。
换种角度来讲,发现背叛也许是一种好兆头。
傅玶年没再做声,默契地与她一起揭过此事。
世上千万事,皆错对难分。
他怪过她利用,后来,又怪她冷情,连个分辩机会都不肯留给自己便毅然离去,再遇又发觉若比冷淡,这世上没人比得上她。
他喜欢的女孩独立勇敢,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菟丝子,即便,他发觉自己无比渴望她的偏爱和依赖。
傅玶年说:“刚刚你勾了我的手指。”
宋洇讶于话题转变太快,迅速反问,“不可以吗?”
傅玶年突然想起波士顿那个雨夜,接吻后,她想法设法地避开自己,说着不后悔,第二天要发誓对这件事闭口不提。
不负责任,和当下的情形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他沉默了会,沉声说:“可以……但是不准你这样安慰其他的异性朋友。”
宋洇想笑,“学弟也不可以吗?”
原本有几分沉重的氛围立刻缓和。
“宋洇。”他狠狠叫她的名字。
宋洇学着他沉沉地嗯了声,“我在的傅总。”
说完,她楞了下,脑海闪过一刻钟之前病房里的对话,“你真的向董事会递交辞呈了?”
傅玶年说:“递了,明天开始是无业游民。”
听起来语气无波无澜。
但宋洇知道他这六年从证明自己到做出成绩接任这个岗位付出了巨大的精力,也知这应该是他深思熟悉的后果。
可若是她,绝不会如此果断舍弃,她是个俗人,喜欢确保自己的那部分利益。
宋洇当然不会给一个大自己十岁的男人上思想教育课,“知道了,所以现在可以送我回学校吗?已经九点多了。”
“当然,我的荣幸。”
十点,没有被拦,车直接开进了宿舍楼底下。
宋洇抱着百合花从车上下来,今天这束花过分大了,在傅玶年手里时还看不出来,到她这反而拿得很是费劲。
她认真捧好,弯腰透过降下来的车窗和驾驶座的人说话,“元旦那天你有空吗?”
粉色花束映得宋洇整个脸红扑扑的,在寒夜里格外漂亮。
她不让他下车送,傅玶年只能坐在车里点头,“有,我会去找你。”
宋洇囧了下,她不是这个意思,却也的确有邀请他的意思。
总之,工作室那天正式重新开业,她的朋友圈除了顾客以及潜在顾客没有几个称得上交心的朋友,这才想着叫他一起凑凑热闹。
他这么直白地说,显然是在等她的回复。
也好,宋洇眉眼弯弯,“上午十点到就好,不用太早。”
傅玶年应好,“外面冷,快回去吧。”
宋洇腾不出手来摆,于是说了句,“再见。”
收到的却是晚安。
-
没等到元旦,第二天清晨宋洇就收到了傅玶年发来的消息。
[需要免费司机接送吗?]
她笑看一眼起床气满满正在下床的静桃,回复:[两个人也可以送吗?]
[可以,只要你开口。]
宋洇盯了屏幕两秒,像一大早吃了工业口色素做的棉花糖,甜得齁人。
她看了眼时间回复:[八点一刻到学校门口。]
[没问题。]
宋洇放下手机,环着手去了洗手间,静桃正低头漱口,猛一抬头,玻璃镜里多了个素白漂亮的脸蛋。
“急用?”她问。
“不是,”宋洇笑了笑,“我约了一位免费司机,接咱们去城西上班。”
静桃刚准备加快的手上动作又慢了下来,“成,没问题。”
半小时后,两人到学校门口。
路边暂停区域只有两辆车,左边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右边一辆白色比亚迪电车。
几乎没有犹豫,静桃直接往右边走去,还没越过石墩,手臂突然被身后的人拉住。
宋洇指了指另一边,“走错了。”
静桃不是没刷到过什么富二代没事用豪车兼职的新闻,当即接受了这个可能,像水流一样迅速地跟在好友身后拐了个弯。
车门拉开那一瞬,她傻了眼,坐在前面的人竟然是傅玶年。
好家伙,暧昧期的小情侣这不是闹嘛。
只一瞬,静桃大大方方地坐了进去,“早啊,小洇的预备役男友。”
傅玶年转头过来打招呼,“早,承你吉言。”
说完,他往后进来的宋洇身上瞥一眼,深灰毛衣套同色系飞鸟针织开衫、深色格纹裙,清冷秀气。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宋洇点头,将门拉上坐好,掀眸撞进漆黑发亮的目光,“还行。”
静桃捧着手机凑过来咬耳朵:“打扮这么漂亮,你要不要坐副驾去?”
宋洇抬手盖住她的声音,冲着傅玶年笑笑,“开车吧。”
接下来的时间傅玶年果真勤恳开车,将空间都留给了后座说话的两人,只有极偶尔的时候才插一句嘴,说得也与工作室的规划和经营有关。
静桃随口问道:“傅总未来在城西也有规划吗?”
“有。”傅玶年回答。
静桃挑眉,“难怪。”
宋洇问:“难怪什么?”
静桃说:“难怪在城西这么有人脉,一天就帮忙找好了地方。”
宋洇没作声了,这波冲她来的。
静桃又对着傅玶年问:“不过今天周三哎,这个时间去城西再回傅氏集团起码一小时,不会影响工作吗?”
“不会,”傅玶年说:“我最近会在城西考察新项目。”
静桃点点头,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不管什么问题都收到了傅玶年的耐心解答。
到最后,车停在工作室门口,道了谢,静桃满意地率先下车。
宋洇犹豫了下,问:“你真的在考察新项目?”
傅玶年抬眼,从后视镜和她对上视线,“真的,一半以个人名义考察新项目,另一半…”
“另一半什么?”
“另一半作为预备役男友被别人考察。”
那个别人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宋洇没有办法长时间迎着他的眼睛看,那里面是一汪深泉,深不见底,泉水迷眼,会让她沉醉。
她移开眼,正准备说下车,又听到他深沉的声音,“还剩几个?”
宋洇没听懂,“什么?”
傅玶年认真地问:“还剩几个没有原谅我?删联,预约,赶你下车。”
宋洇没料到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说起来也很奇怪,其实她并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因为她一直认为,记仇说明还在意。
而一个月前,她确实将这些事记在了心里。
但差点忘记的事被重提,宋洇罕见地起了点坏心思,“都还在。”
下一秒,她见到了他一丝不苟的表情出现细小的裂缝。
宋洇又觉得自己不该开这样的玩笑,心里迅速多了两分歉疚,她捏了捏裙摆改口,“还剩一个吧。”
傅玶年问:“哪个?”
哪个?
微信是他主动加回来的,虽然理由很站不住脚;
现在想见他完全用不到预约,他自己就会突然出现。
宋洇想了想,“最后一个。”
她说这话其实也不是很硬气,毕竟当时她自己也很想下车。
说完,车厢内一阵沉默。
就在宋洇觉得对话无法再继续时,傅玶年忽然推门下车从外面绕了一圈坐到她旁边位置,带来一阵木质檀香。
她呼吸紧了紧,不是紧张,是和他近距离接触时自然而然的心悸。
偏偏傅玶年还专门侧过身子盯着她,语气诚恳又低磁,“最近不下雨,要不,你今天先把我赶下去解解气。”
宋洇摇头,“虽然我脾气大,但是很讲道理,不喜欢无理取闹。”
“是我不对,不该以小人之腹度君子,”傅玶年说了句抱歉,无缝衔接地问:“那今天开始,我可以叫你洇洇吗?”
宋洇很是受不了他这幅深情样。
就像一个原本高冷严肃的人进修过,忽然之间变得嘴甜解人意,不是令她感到不适,而是她觉得自己的防线下一秒就会被崩坏,然后彻底丧失主动权,城池只能被攻略。
不说时时刻刻占据上风,起码宋洇以为,她需要保持理智。
似乎比起糖衣炮弹,她更吃他的可怜人设,宋洇有点恶劣地想。
她抬起手掌隔空盖住那汪清泉的视线,用纤细指尖抵住黑色大衣盖住的坚硬胸膛,干净利落地拒绝,
“不可以,请傅先生耐住性子再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