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夜 第2章 chapter02

三个月前，宋洇拉了个小行李箱暂时住进清园。

当时傅玶年便一直在国外出差，是以宋洇没拜访过，也是第一次踏进他的住所。

头顶黑色牌匾“北宸堂”三个字，横平竖直，正气凛然，正儿八经的楷体，是傅昌延之前特意请名师写刻，镀了层真金，彰显着至高无上的家主荣耀。

傅寻没立马进去，反而回头幽幽叮嘱，语气是罕见的规矩，“一会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去乱说。”

宋洇轻怔，“我知道了。”

穿过待客厅，又是一个露天小院，左右两侧各立着一株苍劲罗汉松，枝繁叶茂，看起来有些年头。四周连廊则直通各个房间，向右拐了个直角弯，傅寻将她带到位于东南侧的书房门前。

默了两秒，傅寻抬手扣门。

几息后，书房传出许可：“进。”

声线偏沉，平静到近乎冷漠，却有极强的压迫性，让人不容置喙。

透过渐开门缝，男人一身黑衣，立在书案前持笔练字，一阵晚风吹过，掀起书案旁空白宣纸，青筋盘旋爆起的手背轻抬轻落，纸张当即静止，香炉燃起青白色烟雾却隐住了半张沉肃面容。

傅寻绕过书案前精致古朴的紫檀屏风，压着性子先叫了人，“小叔，您出差回来了。”

男人唇齿未动，只喉咙间溢出一个极淡的嗯字。

冷清清的氛围压抑、肃穆，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傅寻偷摸瞧了眼挺拔身影，心里直打鼓。

傅家几十年出过两个经商天才，除了老爷子，便是面前这位大他不过五岁的小叔。十二岁被送出国读书，十八岁靠自己创业，二十三岁商学院硕士毕业，回国两年盘活集团子公司，二十八岁正式出任傅氏集团总裁，是他的顶顶顶头上司。

做人做事自律严苛到近乎变态，总之，除了逢年过节，平日里没事他从不来走动的。

放在以前，他得一个人兢兢等着，如今……傅寻连忙回头将身后人拉到前面顶着，“小叔，这是宋洇，我的……未婚妻，之前爷爷介绍的，”他扯了扯白色衣袖，低语提醒，“快叫人。”

猝不及防被点到，宋洇来不及准备，学着傅寻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小叔。”

余光里笔锋顿住，而后下行，收尾。

笔山多出一枝黑润润笔头。

接着，她感受到一道视线压过来。

宋洇下意识抬眸，正好看清对方长相。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面上不带一丝笑容，眼神沉黑，压低的眉峰自带生人勿进的威压，健康小麦色的皮肤透着点冷调，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沉稳狠厉。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宋洇连忙压下目光。

与此同时，无波澜的沉冷男音响起，“小洇，过来。”

她抬眼，见到男人骨节间拿着精致木盒，不明所以一时愣在原地。

“还不快去，”傅寻急忙从身后推她肩膀，“小叔给你见面礼。”

无法拒绝。

宋洇屏息上前，视线里黑色中式西装逐渐变近，熨帖板正修身，袖口绣着精致暗纹，像某种玉器。

白檀香气变重，仿佛不是出自香炉，而是面前人举手投足之间。

咫尺距离，男人掌心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条水滴形状的黄金项链，和市面常见款不同，吊坠是两滴，大小虽不同，却完美地依偎在一处。

搬进清园后，宋洇收到不少礼物，手镯玉器常有，大多都是价值不菲的收藏品，看起来过了不少人的手。全都是傅家长辈专为傅寻的另一半而留，而这个另一半，无关是不是她。

唯独这个，与她的名字有关。

好似，专门为她打造。

宋洇一时没做反应，也没发现男人扫过她身上年轻清爽的装扮，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

等了几息，傅玶年沉声问：“金子是老气了点，不喜欢？”

“不……不是，”宋洇抬起双手接过，“我很喜欢，谢谢小叔。”

“那就好，”傅玶年目光掠过窗边，“先坐旁边喝茶，等等这小子。”

这瞬间，宋洇觉得外界传闻并不真实，家主明明是个既用心又平和的好人，怎么被传得那样可怕。如临退敌地松了口气，她走到窗边木椅坐下，是鲜甜的茉莉花茶。

只是她没发现，茶几摆着的白瓷带托茶盏，只有一盏。

傅玶年从书案后走到侄子面前，垂眸看了眼，似是有点不满意，抬手替他理了理不在正位的夹克翻领，末了，又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淡淡地关心小辈，“三个月没见，有没有话要对小叔说？”

后者摇头：“没。”

宋洇却觉得叔侄俩谈话太过客气，不禁抬眸。

傅玶年一身黑，高傅寻小半个头。也许是年龄和身份，又或是掌管清园的所有大事小事糊涂事的关系，身上完全没有傅寻那种与生俱来的的傲气清高，反之，可以用成熟、端正、严肃等一切板正的形容词形容。

对话还在继续。

男人声线紧了紧：“小叔再问一次，真的没有？”

傅寻坚持，“小叔，真的没有。”

他说得真切，却不敢直视傅玶年的眼睛，后者胸膛起伏，转身抓起宣纸旁边的资料，蓦地回头，砸在了刚刚整理过的衣襟处。

傅寻身体后仰，还没看清是什么，手已经下意识接过。

傅玶年冷睨，“既然没有，那看看这个。”

傅寻心里打着鼓翻开，不知看到什么，瞳孔猛然瞪大，随后合上又打开，最后满脸不敢置信地喃喃：“怎么会这样？小叔，这不可能啊？”

“蠢货，”傅玶年嗓音冷若寒潭快要结冰，“纪检的电话昨晚已经打到我这里来了。”

“噗通”一声响，刚刚还嘴硬不肯说的傅寻突然双膝跪地，

“是我一个朋友，打算建设生态一体的养老院，说买地皮的钱不够拉我入股，不出三年，保准能连本带利大赚一笔，我也没想到，这块地来路不正，我发誓，我只投了钱，中间过场一概不知。”

傅玶年未做评价，只问：“投了多少？”

“五千万。”

傅家子弟生活虽优渥，但傅寻如今不过傅氏集团经理级职工，正儿八经的年薪不到三十万，就算加上每年收到的零花钱，刨去开支，想短时间攒这么多也是极为困难。

“哪里来的？”

傅寻压低头颅，声音越发小，“卖了手头上一点……股票。”

突然间，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傅氏集团发展几十年，最艰难那会也不过商业版图收缩，休养生息。卖股票赚钱投资，简直闻所未闻，愚蠢至极，亏他想得出来。

“我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好歹，”傅玶年太阳穴隐隐作痛，面色冷得骇人，“零花钱暂停一年，另外，南非那个项目，你亲自去。”

开拓新市场不是容易事，更何况是那么远的非洲地界。傅寻自小生活优渥，哪里受过这个苦，他满脸痛苦，“小叔……可以不去吗？”

傅玶年弯腰，掌心轻轻拍在侄子脸颊，嘴角肌肉不带任何感情地向上提起，嗓音寒沉，“不然？我替你去？”

坐在一旁的宋洇默默抿了口茉莉花茶，心想，家主的确如传闻不好亲近。

-

目睹了傅寻的糗事，从北宸堂离开直到西院的十来分钟，除了脚步声，宋洇一直保持绝对安静。

不料快到地方，傅寻突然回头，“小叔对你态度那么好，刚刚在书房为什么不帮我求情？”

好吗。宋洇指腹摸了摸装着见面礼的包，语气柔和，“我担心火上浇油。”

傅寻轻轻哼了声，尾音下压，烦躁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她的良好态度好转，唇角微动，终究没再多言。

回到西院，佣人正在布菜，看到两人前后一起进来，纷纷打了招呼。

傅寻视若无睹地脱了外套拉开座椅径直坐下，宋洇浅笑点头，跟坐在旁边位置。

下一秒，傅寻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递给她，“阮女士生日礼物，你送，算我们一起买的。”

在这种事情上，傅寻既讲究又不讲究，用他平日的话来说，住在清园几十年，阮峥什么没见过，不差他们给的三瓜两枣。但规矩还是不能丢，否则太不像话。

宋洇刚接过，阮峥从门外走进来。

她穿了身极简的浅灰色西装套装，浑身上下透露着凌厉的精英风范和淡淡疲倦感，显然是刚从公司回来。

“阿姨。”宋洇打招呼。

阮峥点了点头，洗过手在主位坐下。宋洇将丝绒盒递过去，阮峥接过，并未打开，直接放在一旁。

傅寻用公筷夹了块虾仁放到阮峥碟子里，问：“爸呢？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也没回来吗？”

傅璋前几年做书法老师时，每日上下班时间规律得不行，前阵子不知道哪来的想法，特意从兴趣班辞职，和几个画友一起自驾环游采风，一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早年阮峥喜欢文人内涵，义无反顾地与他结婚生子，等到娘家出事需要资金和人脉时，傅璋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消退的感情便被嫌弃取代。

“少提他影响心情，”阮峥说：“听说北宸堂那位一回来就把你叫过去了，又犯事了？”

傅寻摸了摸鼻尖，“今天的菜不错。”

“少插科打诨，”阮峥对他态度十分不满意，嗔骂，“你说说你，二十五了，事业事业没水花，结婚的事也推三阻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不让我失望。”

傅寻照约定将锅推到宋洇身上，“她那么小，怎么结婚啊。”

阮峥气不打一处来，顾不得宋洇还在场，“老爷子如今精神矍铄，却早早立下遗嘱，扬言你和他谁先结婚，谁将来才能真正能拿到他傅氏集团名下的所有股份，他不是我儿子，我管不到，但是你，未来必须是傅氏集团的天，听明白没有？？”

傅寻沉沉叹了口气，“这片天小叔做还是我做，未来都不会少您吃喝，您何必如此筹谋。”

“你说有什么不一样，”阮峥不许驳斥，“婚礼可以后面补办，总之，你和小洇年底前必须先把证给我领了。”

傅寻敷衍地嗯了声，“知道了。”

这样的对话经常上演，坐在一旁全程没参与的宋洇夹了块松鼠桂鱼，清淡酸甜的卤汁瞬间在口腔化开。

-

从西院离开已经夜里九点。

傅寻破天荒提出要送她回去，宋洇也有话要说，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事。到了距离竹院不远凉亭，宋洇在后面停下叫他名字。

灯影绰绰，傅寻回头，清锐眉间透着凉薄傲气，“不是还没到地方？”

宋洇知道还没到地方，可他们不是真情侣，她不需要他履行未婚夫职责，“你专程送我回来，是不是有话要说？”

傅寻挑眉说是。

宋洇点头，“那你先说。”

迟了几秒，傅寻双手握上栏杆，目光落在亭下活水，淡淡提议：“宋洇，我们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