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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锦 第7章 虚妄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9 04:03:31 来源:文学城

五石散在前朝是禁药。

天明帝继位后,大雍道法盛行。天师道士炼丹时常以五石散为基,加入朱砂乌金,炼作金丹,据说服下后能紫气盈身,魂登玉阶。

禁中仅有遥仙台内炼此金丹,天明帝时常服用,身体却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阮绍瑜不喜厌胜道法之术,对天明帝所为嗤之以鼻。只是他没有算到,天下五石尽供禁中,他的好伯父还舍得分出一些,下到他的饭菜里。

此药成瘾,阮绍瑜曾想法子戒掉,却收效甚微。是以只好减少用量,每日只服用两次,再喝下花椒或白芷泡制的冷酒解除药性。

每每药瘾发作,阮绍瑜就会让秋鸿把房门关紧,自己扑在榻上胡闹一阵子,闹累了再睡一觉。他不习惯有人随侍在侧,只为保下最后那点嗣王体面。

他睡着了。

詹望疏的指尖被他捏在掌心,如云长发拖曳身后。他被抱在詹望疏怀里,小巧的脸蛋贴在詹望疏的心口,睡得正沉。

他浑身热得火炭般,詹望疏用另只手拈着丝帕,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鼻尖与颈侧的汗珠。那长睫偶有抖动,阮绍瑜皱皱鼻子,不老实的手脚缠在詹望疏身上,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一段荔枝和松仁的清甜,睡得正香。

詹望疏甚少有这样,能够仔细端详阮绍瑜的时刻。

他少时内向寡言,不懂与人打交道,生性又胆怯些,与人说话时连对方的脸也不敢看。遇见过的人面目模糊,似是晕开的墨痕,不论如何修复,都不能恢复原貌。

他只记得阮绍瑜右眼下本有一颗扎人的红痣,只是到了十岁上,那颗痣就自然消褪了。

也是,白璧本应无瑕。

那滚烫从掌心消褪了,又是熟悉的、丝丝入骨的凉。药劲过了,阮绍瑜又怕冷,拧着身子想从眼前人身上找到更多热度。病恹恹的美人沉浸虚妄,做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仅凭本能驱使。

他要暖起来。

詹望疏的外衣被扒开了,手心摸进衣襟,又不满隔着布料的那点温度。詹望疏被他摸得心口发麻,几次想要制止,又把手垂了下去,只虚虚托着阮绍瑜纤细的腰身。

他常年在外埠带兵行军,肤色晒得深,胸膛上流矢擦留的疤痕落下一道道暗沉的灰白。阮绍瑜像是醒了,又好似沉溺梦境,只顾着将微凉的手掌抚上詹望疏的前胸。

要命了。

□□火热难耐,詹望疏面红耳赤地任由阮绍瑜轻薄自己,想推开,又舍不得如玉般又凉又润的人。

见他暖够了,詹望疏便把人安置在被褥间。房内太静了,秋鸿取了汤婆进屋来,看詹望疏正神情尴尬地整理衣带,不禁疑惑起来。

这是怎么了?没听说过殿下发病还会扒人衣服呀。

秋鸿替阮绍瑜掖了被角,将汤婆搁在枕边——阮绍瑜总说自己发病后头冷,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秋鸿问:“团练大人,您……要在府中用晚膳吗?”

詹望疏摇头,环视四周,却被墙上的丝弦乐器抓住了目光。

他随着秋鸿出房门,两人站在檐下,夜已垂暮了。

秋鸿合上花窗,郑重行礼:“多谢大人今日照顾殿下。殿下他……他许久没有睡得这般沉了。”

“举手之劳。”詹望疏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皱眉问道,“墙上那些乐器,怎么都没有弦?”

街边的落花随风飘落院中,毫无生气的嗣王府被落英妆点出点春意,又很快四散而去了。

秋鸿压低了声音,双眼怅然:“殿下幽禁府中,官家下派乐师向主子传授乐音技艺。但主子骤失亲眷,十来岁的年纪,也想过一死了之。官家不许他死,所以将丝弦都挑断了,何时上课,何时再装回去。”

什……

詹望疏骤然失了气力,扶住了门柱。秋鸿似是不忍,两手相握,竟是连叹息都不曾有。

***

阮绍瑜难得做了好梦。

此前瘾头发作,他大多要在床榻上折腾好一阵子,虚汗湿透衣袍,手臂上也会落下指痕。就算能昏睡过去,眼前种种也是姐姐难产那天,满地、满床的血。

院中桐花开遍,尽是鲜红。

刚睁开眼,便觉得神清气爽,头冷的宿疾也没怎么惹人烦躁。汤婆子冷了,必不是秋鸿做事不尽心,而是他睡了许久,怎么也得有两三个时辰。

夏日未至,房内还糊着厚厚的窗纸。阮绍瑜揉揉眼睛,模糊的视线聚焦,这才透过层层帷纱见着个挺拔的身影,像是拿着卷书打发时间。

断掉的记忆渐渐回笼,阮绍瑜这才想起是詹望疏将自己送回来的。他翻身下床,趿着木屐走出纱帐,并不出声打搅詹望疏,而是煞有其事地端详起来。

詹望疏二十岁了,在军中滚爬的时日比新任的冀州节度使还长个几年。边境的风霜将这人打磨得粗粝,却洗不去母亲赋予他的柔软。他幼时便生得文气,与极快蹿起来的个头儿并不匹配,偏偏阮绍瑜看惯了,不觉得哪里不合适。

是,亲过他了吗?

阮绍瑜挠挠下巴,枯寂的心底总算起了些戏谑的想法。他拖着腿行至桌边,倒茶的动静惊动了詹望疏。

詹望疏不自觉搓动着书页:“舒服点了吗?”

“嗯,睡醒了。”阮绍瑜不束发的模样显得年纪太小,“用过饭了吗?”

府中的小厨房是一个叫秋雁的女使在管着。阮绍瑛孕中不喜饮食,只有她随身伺候时才用得下饭菜。太子妃仙逝后,太子就将秋雁派回鸿王府,专门照顾阮绍瑜。

夜已深,灶头上不便做精细复杂的羹食。秋雁捧着水饭与辣芥菜,熬了肉羹,让屋内饥火烧肠的两位填填肚子。

阮绍瑜清出仆役,盯着寒酸的饭菜自嘲:“家里就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饭菜,你凑合用点吧。”

打起仗来还挑剔粮草?有得吃就不错了。詹望疏没有公子娇气,给什么吃什么:“我不打紧,只是怕你就吃这些,补不了身子。”

“贱命一条,苟延残喘罢了。”

阮绍瑜用筷尖拨动碗里的粥米,心不在焉地说着话。詹望疏见他小口小口抿着,忽得想起那一串亲密的吻,耳根倏忽间就熟透了。

他还记得吗?

隐秘的期盼藤蔓般从心底爬上喉口,詹望疏备受煎熬。

阮绍瑜昏睡过去时,他没有转身回祖母身边,而是留在了嗣王府里,甚至还见了许清蟾一面。后者只是来替太子送东西,叫仆从放下箱笼,飘然离开。

比起鸿王府之前的鼎盛之相,如今府中可谓是人口凋敝,好些熟面孔都不见了。秋鸿、秋雁时常随侍阮绍瑜身侧,那许清蟾呢?他也在阮绍瑜发病时陪伴吗?

若真的相陪,阮绍瑜也会像对自己一样对他吗?

难言的酸楚化作文火,煎熬詹望疏三个时辰。他不断回味着阮绍瑜双唇贴上时的微冷触感,抚上手臂便想到阮绍瑜腰肢的尺寸。辛辣酒香沾在他们之间,到底是灌醉了阮绍瑜,还是灌醉了詹望疏,他分不清。

“你若用好了,就回家去吧。”阮绍瑜搁筷,显然是不打算提及那个吻,“今日离府匆忙,没能好好陪祖母聊一阵子,是我的过错。过几日我再去看她。”

詹望疏默然,手上青筋暴露。良久,他起身去端来食盒,把带来的点心一一摆到桌上。

“都是你喜欢的,别浪费了。”詹望疏好容易才把将要出口的话吞回去,“待到下月初,我就要回青州了。”

阮绍瑜不搭话。

他知道,这是在赶客了。詹望疏略笑了笑,起身便走,推开了房门。

青梅竹马的情谊如一张纸,或许早年柔韧不断,可时过境迁,纸张总有泛黄脆折的一天。他们也是一样。

他还指望什么呢?让阮绍瑜如从前一般把心事尽数剖白,全部坦然相告吗?

他詹望疏现如今是什么身份,能让阮绍瑜诚心相待?

阮绍瑜说:“下午药性昏沉,行事作为算不得数,都是我失态了。若是轻薄了你,还请你看在昔年友谊的份儿上,不要同我计较。”

门外的风流进屋内,纱帘摇动,窸窣作响。他们都不说话了,像是失去丝弦的乐器,纵使用力拨弄,也发不出声响。

“轻薄,计较……”詹望疏忍不住笑出声来,陡然调转方向,一把捞起阮绍瑜细窄的腰肢,惊得他只能用手推拒着宽阔的胸膛。

灯火昏暗,阮绍瑜的面容明暗不清,詹望疏摸清了他的腰线,摸不清他现下的表情。讨吻时那样主动那样乖,怎么清醒过来只知道说这些利如刀刃的话?

怎么刀尖只对着自己?

“放、放开——”阮绍瑜作势要锤他,又被牢牢箍住手腕。炙热的吻落在唇上,詹望疏笨拙地探出舌尖,硬是撬开了那张利口。

阮绍瑜瞪圆了双眼,任由詹望疏紧闭双目攻城掠地。他不敢回应,却被湿滑的舌头带动,忍不住纠缠在一起。

詹望疏亲得好用力,简直是啃咬。虚浮的红晕染透了脸颊,阮绍瑜觉得热,想推开,手上使不出力气,腰都软在他坚实的臂弯里。不知道亲了多久,两人分开时都气喘吁吁,唇畔牵连出暧昧的银丝。

“主子,主——”秋鸿急匆匆推开门,见两人抱在一起,一时吓没了声音。所幸理智尚存,鸡零狗碎地跑了出去。

甚至没忘记关上门。

阮绍瑜这回是真的羞愤欲死,见手腕被放开,连忙挣脱出詹望疏的怀抱。一手支着桌边,一手指着房门,恶狠狠地说:“你给我滚!”

屋内落针可闻,詹望疏自嘲地笑出声来,那笑声落在阮绍瑜耳边,搔得他浑身发麻。

“你几时,才能像对着许清蟾那样,对我笑一下?”

阮绍瑜愣住,再抬头时,詹望疏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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