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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锦 第11章 老道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9 04:03:31 来源:文学城

遥仙台耗半城物力修建,望之雕梁画栋,高耸入云,恰如破妄道人手中那本前朝孤本里画的一般,精致得真如仙人居所。

阁楼相叠,游廊盘错,在此服侍的宫人身着道袍,发挽大冠,行走间行礼都按道法礼数来。如果不说,还以为这遥仙台是另一个国度。

天明帝只比鸿王大两岁,如今不过四十出头。他日日披挂雪白道袍,无论春冬都赤足缓行,甚至不会趿木屐。他须发皆白,身形嶙峋,像个被人皮蒙住的竹架子,一举一动生涩十分。

他清晨跟随破妄道人打坐修炼,服食丹药后便在屋内或醉或睡,不知天日。遥仙台顶部阁楼皆有黄铜打造,灯火昏暗,只供巨型丹炉,底下的炭火日夜不歇,由几个道童看管火候。

淮京人大多不清楚破妄道人的来头,可阮绍瑜和太子殿下忘不了。天明七年,那人手挽檀木白麈,锦衣华服招摇过市,迎着众人惊奇的目光坦然来到宫禁西閣门,指明要见天明帝。

天下宗教派系百分,淮京之中佛、道禅院屡见不鲜,每逢禅会还有女尼女冠在禅院外摆摊卖针线。要说淮京道人,出名的也有,可淳一道人是专攻小儿科与千金科的医道,凭一手好医术出名。

而破妄道人行事铺张、性格乖僻,更像是个骗子。

但天明帝信赖他,倚仗他。

太子如今最不耐烦的就是去遥仙台拜见亲爹。每每父子相见,阮绍璋本想谈谈军政要务,结果天明帝一开口就是满口玄妙奥义,听得太子满脑门官司。

东西两府的大长官深知与现在的天明帝对话何其艰难,于是默契地将沟通上意的任务尽数不着痕迹地交给了可怜的太子殿下。

阮绍瑜入仕这件事,天明帝本是不同意的。他不问朝政,但该打压的人绝不放过,否则阮绍瑜一个正统直系皇族子弟,怎么都十七岁了,连个武职虚衔都没有?

他本想铁了心驳回这件事,没承想闭关七日出来的破妄道人拦下了天明帝——这老道脸都没洗,抓着天明帝的手画下许多歪扭的笔画,直言阐述这是天降祥瑞,嗣王受封入仕,阮氏皇族便能一改凋敝现状,枝繁叶茂。

天明帝将信将疑,内侍便将太子的劄子按下不发。谁知没过几天,圣人传报喜讯——云霞郡君身怀有孕,已满两个月。

若不是这道喜讯,阮绍瑜还没能这么轻巧地在天明帝眼皮子底下当上宗司。

阮绍瑜不喜这些,是以许清蟾提及此事,跟耳边风一般过去了。詹望疏在路上都跑了两日了,答应寄来的信却没踪影,阮绍瑜心里烦,下午告假,吃完药就睡了。

昔年服药后眼前幻象百般,逃不过的是四月初七的满地鲜血,看得人毛骨悚然,却挣脱不出。这症状近年好了些,不知是不是那件斗篷的缘故,阮绍瑜只要枕着一片衣角,幻境就能消退了。

他憋着烦躁,吃完酒身上更热,腿心也热。斗篷上的熏香淡去,从绒毛里复返的是詹望疏皮肤上的味道。青州暖阳晒热了健硕的人,他将这疏阔的味道藏进了衣衫。

手指颤抖着,虚软着,剥开了腰间的带。他记不得那日的情境,甚至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反应,却忘不掉那真实又坚硬的热度。阮绍瑜怕冷,因此熟悉一切提供暖意的来源。

汤婆子的暖是潮湿的,火盆的暖是干燥的,斗篷鹤氅的暖是柔软的。但那次的热意不一样,似乎有强劲的生命力,能在腿侧与肚腹留下炙热的烙印。

嗯……好想……

阮绍瑜瘫软下去,沾满黏液的手指蜻蜓点水般碰了碰自己的唇。尚且晕眩的阮绍瑜似乎找到了能够替代詹望疏嘴唇的东西,半梦半醒间笑得赧然又痴迷,一头埋进斗篷里,陷入熟睡。

***

天际卷起晴雨,詹望疏赶了两日路,被襄州坎坷的马道颠得腰酸背痛,只得在驿站歇脚。

临行前光记着要带军务和敕令,忘记带纸笔了。詹望疏惦记着信的事儿,跑马时心不在焉,还被迎风飘拂的柳条抽了两巴掌。

几个亲兵都是和詹望疏一道在校场泥沙里滚爬出来的,自诩最懂主子心意,却被种种反常迹象弄得一头雾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通报承宣使。

亲兵窃窃私语,杨风蹲地上掰胡饼吃,含含糊糊地不吱声。难不成主子真被山妖摄魂夺魄,脑子也给钩走了?没听说过山妖还好这一口,真是闻所未闻啊。

詹望疏跑到递铺借纸笔,信笺铺好却忘记蘸墨,写了半天没痕迹。他噗嗤一笑,笑自己昏头,连忙润笔舔墨,仔细把信写好。递铺通常由人跑步接力传递,可詹望疏不想让他等久了,便请淮州军邮一道带了回去。

那军邮和他也算熟识,将信揣怀里就上马奔驰。

待他回驿站,亲兵已经胡乱填饱肚子,水囊也灌满了。詹望疏连着跑了两整日,居然不觉得饿,抻了抻腰背肌肉便翻身上马。赤韫正慢吞吞嚼着草料,背上一沉,忍着没把自己的小主人掀下去。

青州驻军的马匹都有定数,鞍鞯上刻着标记,还在金凿营造册登记,不能在驿站随意更换。好在这些马大多来自玄西戈壁,耐力极强,休息半日就能恢复活力。

军中枕戈待旦,三四日不睡是常事。詹望疏他们都年轻气盛,出了襄州便抵达青冀马道,迎着暖阳,竟是在宽阔平整的道路上越跑越快,扬起几浪尘沙。

他那头在马道上吃沙子,阮绍瑜这里刚吃过冷饮。淮京暮春天气古怪,昨日雨意阴凉,今日就艳阳高照,斗篷是穿不得了。

阮绍瑜抿好发髻,秋雁在一旁收拾被褥,本要把斗篷拿出去浆洗熏香,却被阮绍瑜叫住了。

嗣王殿下坐在镜前,瞅着那斗篷:“折好了放在枕边就行。”

他喜欢夏日多过其他三季,那时节天气热,身上就暖起来,三番作痛的左腿旧伤也能舒坦许多。阮绍瑜近来服药后反应不如之前大,精神看着好了许多,隐隐瞧着还丰腴了些。

“虽说晴日多了,主子也别急着吃太多冷饮,伤身子呢。”秋鸿借一只手臂给他,阮绍瑜小心翼翼下台阶。

往年提这事儿,少不得被阮绍瑜呲哒一顿,今年倒好,阮绍瑜只是飞快瞥了秋鸿一眼,上挑的眼尾汪着一波愉悦。

内侍在办差大院新布置了十来盆素馨,雪蕊含香,混杂着屋内的茶味儿倒也清心。在阮绍瑜屋里侍奉的内侍名唤池鳞,是太子殿下专门挑了拨过来的,心眼明亮,嘴巴又紧,不多时就得了阮绍瑜三分信任。

“殿下今日要处理的公务,臣已尽数呈于桌案。另有一事:千帆阁云霞郡君有喜,官家龙颜大悦,命禁中设坛布道,借此祈福。”

“襄州遇上旱灾,半城良田荒了一半,国库连赈灾的钱都拿不出,还要大兴祭祀之事,真是……”阮绍瑜压低了声音,咬在齿间的话又吞了回去。

崔大相公在外竖起耳朵,捋着胡须玩味一笑。

阮绍瑜支着额,示意自己知道了,池鳞拱手退出了门。案务不多,幸亏阮氏人口凋敝,没什么急需处理的事。虽是新官上任,此前也没接触过公事,阮绍瑜好歹也能拿得起来。

幼时父母不怎么管教他们姐弟,惟独使尽手腕逼他们读书。阮绍瑜被软禁时接触不到策论时政,便在家里读读旧史书、老兵法,闲来打发时间便罢了。

阮绍瑛擅长诗词,阮绍瑜在读书上不怎么出挑,唯有记忆超群。自四岁开蒙,这份非凡的天赋便尽数展露,只要是他亲自读过的文字、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就绝不会记错。

故而每每深陷幻境,他都能将那一日的惨状尽数复现。

自阮绍瑜出任宗司,便着手翻阅案卷,从康宁年间的留档开始看。他对父亲那一辈之间的纠葛不甚熟悉,又思及突发的谋逆之案,总觉得又许多古怪匿于云雾之后,怎么也梳理不清。

指间纸张薄脆,阮绍瑜翻书时分外小心。

康宁六年,中宫诞长子,帝喜甚,赐昭为名,这便是如今的天明帝。康宁十年,中宫诞次子,天资聪慧,帝大喜,偏宠非常,赐昱为名。

这是父亲。

阮绍瑜轻柔拂过那行短短墨迹,思念浮上心头。

大宗正司里留下的案卷数目庞大、种类繁杂,小到起居琐事,大到封赏惩戒,尽数收录其中。阮绍瑜既然想要在陈年旧事里发掘线索,就必须耐住性子,一字不漏地看下去。

“禀殿下:秋鸿娘子遣人送信,说家里到了信,须得殿下回家一阅。”池鳞恭敬通传,“至于康宁年间的案卷,臣已率人按类归纳,待明日殿下上差,可立即翻阅。”

到了信?阮绍瑜目露喜色,行动匆忙了些,但不忘把案卷好好整理起来。池鳞见他爱惜书册,对这位嗣王的印象颇为改观。

院中嘈杂稍减,台谏众臣纷纷给阮绍瑜行礼文案。中有一位粉白面庞、大耳翘鼻的言官面露笑意,见阮绍瑜行动不便,还自请搀扶。

阮绍瑜摸不着头脑,又不好推辞,只得由他扶着,慢慢蹭向院外。

“殿下聪慧,自康宁年案卷查起,却不要忘记了。兄弟阋墙,多半事起父母。若无偏宠,何来妒忌?”

阮绍瑜一惊,回身认真打量了他,笃定地说:“你是莫凭栏,莫相公。”

那人绯袍猎猎,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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