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卷着梧桐叶碎屑,漫过教学楼的走廊,带着开学第一天特有的喧嚣与躁动。
周巳抱着一摞新发的练习册,指尖抵着纸页边缘,慢慢往教室走。假期最后那几天的恍惚还没完全散掉,路口那次被拽住手腕的触感,像落在皮肤上的温凉,时不时冒出来扰一下心神。
她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刚把练习册胡乱堆在桌角,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带着点雀跃的脚步声。
发完书,教室里还乱糟糟的。
林晓抱着书包挤到她旁边坐下,脑袋一垂,语气蔫蔫又讨好:
“对不起嘛宝宝,我假期说要来找你,结果自己玩飞了,直接消失……你不会怪我吧?”
周巳抬眼,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学着她的语气轻轻重复:
“当然不会啊,宝宝。”
这一声软软的“宝宝”,隔着空气飘到后桌。
江宇樾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轻轻一转,心里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在他眼里,平日里总是清淡得像一杯温水的周巳,此刻露出的这点纵容与亲近,可爱得要命,像只偷偷拆了糖纸的小猫,软得让人想护着。
林晓一瞬间被哄好,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
林晓被哄得眼睛发亮,抱住她胳膊蹭:
“阿巳也太好了吧——”
话音刚落她才反应过来,猛地瞪她:
“等会儿!你怎么也学我叫这么黏糊啊,太犯规了!”
周巳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刚要开口,
教室门口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
“姐!”
徐嘉树背着书包,大大咧咧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不少同学下意识看过来。周巳微微蹙眉,起身走过去,语气淡淡的:“你怎么来了?”
“我们学校今天领教材,顺路绕过来的!”徐嘉树踮脚往教室里瞟了一眼,目光扫过林晓,又落回她身上,“昨天我突然过去,我妈说礼尚往来。让我拿把家里的钥匙给你,怕你出门忘带了。”
他说着,从背包里翻出一串挂着小熊挂件的钥匙,递到她面前。
周巳接过钥匙,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扣,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课间休息的尾声。她侧头,朝教室里的林晓比了个“先出去”的手势,才转头对徐嘉树说:“走吧,别耽误你回学校。”
周巳把徐嘉树送到楼梯口,叮嘱他注意安全,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才转身往教室走。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撞上一道投来的视线。
江宇樾坐在第四排的靠窗位置,刚好在她的位置后面。他抬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算灼热,却很清晰。
周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指尖攥了攥书包带,没说话,低头走进了自己的座位。
她刚把书包放进桌肚,就听见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江宇樾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座位旁,手里拿着一摞崭新的语文课本,递到她面前。
“发课本。”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润。
周巳抬头,迎上他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对上的一瞬,空气仿佛慢了半拍。
她伸手接过课本,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
温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林晓趴在桌子上,戳了戳周巳的胳膊,小声说:“哎,阿巳,我刚才看见江宇樾跟你递书了,你们俩这氛围有点东西啊。”
周巳没抬头,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别瞎说。”
接下来的几节课,两人都没说话。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的同学大多出去活动了。
林晓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拽着周巳的胳膊就想往外面冲:“走,阿巳,去小卖部买冰红茶,我请客!”
“不去了,”周巳轻轻挣开她的手,指尖揉了揉眉心,“有点困,想趴着歇会儿。”
林晓看了看她有些发白的脸色,没再强求,塞了一颗糖到她手里:“那行,给你一颗柠檬糖,提神。”
周巳接过糖,指尖捏着,没剥开。
课间的教室嘈杂又热闹,有人打闹,有人聊天。江宇樾看着前座垂着的发顶,忽然开口,声音像傍晚的风一样轻:
“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周巳的手一顿。
她低头整理课本,语气平平:“没什么寓意,就是随便取的。巳蛇年生的,十月四号,星期四,所以叫周巳。”
顿了顿,她轻轻笑了一声,侧了侧头:“不像你的名字,那么好听。”
江宇樾先“哦”了一声。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
十月四号。
那不是……前几天刚过的生日吗?
一股懊恼猛地冲上心头。
他这几天一直在克制。
忍住不主动发消息,
以为自己已经很有分寸,
到头来,
竟然连她的生日都错过了。
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闷闷的、沉沉的。
午休铃一响,江宇樾站起身。
他朝走廊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国庆那几天的画面——
当时他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随手翻着一本时尚杂志。
翻到那一页时,他停下了手指。
一条项链映入眼帘。细细的白金链,链节环绕状的吊坠盘踞如小蛇,低调又有光泽。
他当时第一眼看到,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设计,很周巳。
不是因为贵重,是因为气质像。
安静,不张扬,有自己的形状,不讨好谁,却足够特别。
那天他没有立刻买,只是随手给相熟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那条白金镶钻蛇鳞链,帮我留一条全新现货,我后面有用。”
朋友渠道稳,当即回:“给你锁了,全新全套,随时来拿。”
走到教学楼僻静处,他拨通电话,声音简洁:“记得我前几天跟你提过的那条项链吗。现在送过来,我在三中后门的梧桐树下等,半小时内。”
“行,我让助理开车送,二十分钟到。”
他走到学校侧门僻静的街角,朋友的助理已经在树下等他。
小小的黑色丝绒盒子递过来,没有多余包装,低调得恰到好处。
“江少,东西锁好了,全新全套,没拆。”
江宇樾接过,指尖触到丝绒的微凉。
他没急着打开,只是颔首:“谢了。”
“小事。”对方摆摆手,车很快驶离。
江宇樾打开看了一眼。
细链微凉,吊坠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条安静沉睡的小蛇。
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和周巳,也一模一样。
项链在掌心轻凉。
链子细巧,首尾各嵌一圈细钻。
吊坠是一圈圈向上旋转的螺旋,
像安静的守护。
江宇樾捏了捏,没声张,
悄悄塞进书包内侧的夹层。
他不想现在送,
也不想让她觉得突兀。
回到教室时,午休刚过半,大半同学还在外头晃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旧风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
江宇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指尖还残留着丝绒袋微凉的触感。他没有立刻去动书包里的项链,只是将手机轻轻搁在桌面,垂眸给方才送东西的朋友发去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得很稳,语气简洁客气,一句道谢,一句确认,没有多余情绪,像在处理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
消息发送成功,他将手机倒扣,目光很轻地落向前排。
周巳正趴在桌上小憩,长发顺着肩线滑落,遮住了小半张侧脸,只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脖颈和轻轻颤动的眼睫。阳光从窗缝斜斜切进来,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安静。
江宇樾的视线在她背影上停了片刻。
心里那股因错过生日而生的闷涩,在这样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沉淀下来。
就在他出神的间隙,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嗖”地从斜后方飞过来,轻轻落在他桌角。
江宇樾眉梢微顿,拾起展开。
上面是一行潦草又欠揍的字迹:
“再看人家,后背都要被你盯出洞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抬眼朝后门方向瞥了一眼,陈景言正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促狭,冲他挤了挤眼,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模样。
江宇樾沉默两秒,有些不自然地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头,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热意。
他没理会那张纸条,随手揉了揉塞进桌肚,重新低下头翻开练习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只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第一个字。
下午的课一晃而过。
他脑子里全是那枚项链和懊恼的心情,
再无其他。
放学铃声落下。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夕阳把跑道染成金色,
风吹过梧桐叶,
落下一片片碎光。
一路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江宇樾满脑子都是:
错过生日、
要怎么补、
这条项链什么时候送、
她会不会觉得突然。
他完全忘记了——
假期第一天,
周巳发给他的那条消息里,写着:
“假期有件事,想跟你聊。”
走到平常分开的岔路口,
周巳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了。”
他刚要点头,
脑子里突然炸开那一句。
江宇樾的心猛地一沉。
几乎是下意识地,
他猛地回头。
夕阳落在他脸上,
风把他的头发轻轻吹起。
周巳没有走。
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背着书包,
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像等了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