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此一枝 第35章 人面桃花

“零一与五皇子关系融洽，既如此，蛰伏在五皇子身边这事我便交于你罢。”

那时零一十七岁，主子交予她这个任务，她不敢违抗也无法违抗，这是她命中要经历的事情。

季申至今还记得那日零一来见自己时脸上的悲哀，那天季申同零一说了很多话，零一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总之是一句话也没有回季申。

零一入了五皇子殿内，季申内心自是欢喜，对零一更是百般呵护，一切好像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也没有变。

直到那日在府上发现的那一封密信，季申本也就想当自己并不知晓此事，偏偏零一却自己把这层纸捅破。

也许是碍于内心的愧疚，零一实在是受不了这样担惊受怕的生活，她不能违抗主子的命令，却又不想再看季申这样对自己一往情深，她明明只是主子派到季申身边的细作，却对自己的目标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及时止损，零一的做法就是这样，她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再去做这样的事。

季申什么也没做错，零一想如果下辈子他们都只是普通人，那或许他们就可以和对方在一起了，不管是出于爱还是愧疚，他们起码能顺着自己的心意。

“……”

零一好像已经习惯保持沉默，每每面对季申时，她总莫名的心虚。

季竹野摸不清两人的对话，但她清楚的知道，端王此时前来必不是为了那女子，这事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倒是零一，她和端王的关系的听起来很不一般。

“你真真就不愿与我认错吗？”

“只要你和我认错，本王就考虑放了你。”

“哪怕你不愿留在本王身边，本王也允你，不好吗？这不就是你渴求的自由吗？本王给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和我认错。”

季申渴求零一能回他一句话，哪怕是说一句不相关的话，他一直像只摇尾乞怜的狗对零一晃尾巴，零一这个人却偏偏对他爱答不理。

“王爷如果是想要我的命，那便尽管来取好了，零一在世上没有牵挂，没有家人，更不要王爷你的原谅。”

“零一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季申听到零一这番言语，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气的发颤，指关节咔咔作响，他恨不得狠狠的欺辱零一，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会让零一足够恨他。

可他不要零一恨他，他要零一爱他。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好好好！连你也要这么对本王！”季申已经被气到不行，他蹲下身，他伸手去撕开零一的衣服，暴力粗鲁没有一丝温情。

他们没有真正的融合过，如果算起来，第一次竟是在这个阴湿的房间，甚至于边上还躺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季申会后悔自己今天的选择，但现在的他根本就完全失了理智，他只想狠狠的报复欺辱零一。

零一却一反常态，明明往日最是反感这样没有情只有欲的情事，现在却也一声不吭。就是因为零一这样的态度才会让季申气的五脏六腑都在疼，明明他都已经对零一做出了这样的事，零一却还是不发一言。

“你当真要为那丑女做到如此地步吗？”

“我说了，王爷想要我的命自己来取便好，何必执着于其他？”

零一有些自嘲的笑笑，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狼狈不堪，“莫非王爷还念着与零一的旧情么？零一却从未认为有过这一段情。”零一心里明白自己这样说定会惹得季申生气，但她偏就是要惹得季申生气，让季申死了这条心。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季申说话的声音都在抖，看样子是气极了。他或许可以容许任何人说他其他的一些事，流言蜚语罢了，他一贯听得多，唯独这件事不行，零一更是不准提。

“那就杀了我啊。”

这句话在季申脑子里回荡，或许是真的气的疯了，他竟真的拔出腰间的佩剑抵在了零一的脖子上。

零一抬头就这样盯着他，依旧一言不发，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沉默，看着季申那张脸时，零一在想什么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爱还是愧疚了。

“动手吧，王爷，欠你的，我还给你。”

“我不会认错，也不会爱你。”

“唰”手起剑落，季竹野听到有物体落地的声音，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想的那样，她的眼里早就噙满了泪水，久久不敢落下，她知道如果端王真的对零一下了狠手，那接下来很有可能就要轮到自己了。

她不能死在这里，绝不可以，怎么也要等到父皇和皇兄来接自己回家，怎么也要再见一次林公子。

她不能死，她不会死。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事情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常说爱是世上最苦的糖，季申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剑会挥向零一，他并没有直接杀了零一，这点他想他是做不到的。但当剑划过零一肩膀的时候，当他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味，他还是愣住了。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是握不住任何东西的，包括季申手里的剑，以及再也不会回头的少年爱情。

“王爷为什么不动手？”零一捡起地上的剑，季申来不及去抢过那把剑，血就已经溅了他满身。

零一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季申像是失了心神，他俯身抱住零一，现在零一身上尚有余温。季申拼命的捂住零一的脖子上的伤口，那伤口很深，还源源不断的往外渗着血。

季竹野听着季申痛苦的呻吟声，她的心不禁也缩了缩，她原以为零一的命会是季申亲手了却，没成想这里却出了差池。

季竹野现在是连气也不敢喘一下，她知道现在的季申可能已经快要疯了，抱着一具尸体哭的天昏地暗，一点也不像季竹野记忆中的那个纨绔少年。

“对！找神医！妖女！妖女有药！我去求妖女，我去！”季申想必是想起了肆玖，嘴里不停念叨着妖女有药，就像是着了魔一般。他抱起零一就要往外冲，才冲到门口就一个不留神的摔倒了。

他连带着零一的尸体重重的跌在地上，刚想起身抱着零一离开，却发现是他自己把零一拴在了地上，带不走，他带不走零一。

季申都快要崩溃了，他想要把零一带离这个地方，他要救零一，对！他要救他！

季申颤颤巍巍的举起地上的剑，他对准零一被拴在地上的那只脚重重的批了下去。

“一一不怕，不怕，申哥哥会救你的。”季申半包半拖的带着零一离开，离开前甚至于忘记了锁上关季竹野小房间，其实他可能也顾不了那些事了，没有人可以知道季申的痛楚，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出他的内心情感，这个世上或许除了季申再不会有人明白这种感受。

季竹野渐渐听不到脚步声了，她知道季申已经走的远了。

“可怜啊五哥。”季竹野抹去眼角的泪水，其实她方才只不过装出害怕的模样罢了，这本就是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就算再来一遍，她内心虽说还是打心底眼里害怕，却不似当年那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季申这个家伙明明那么在意零一却偏要装出这副样子，零一也一样拧巴，可惜这样的两个人除了以悲剧结尾，季竹野想不到更好的结果。

但说起来这件事与当年好像有些出入……

那时候季申是确确实实砍下了零一的脑袋，脑袋滚到季竹野脚边，毛茸茸的，参差不齐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血，那时候真是把季竹野吓惨了。

没想到再来一世，这件事却出现了偏差，虽说都是一样的结果，她都要再听一遍季申那恶心的声音，见一遍那样恶心的事情，同林栀年装出情窦初开的样子，但当零一自己用剑去抹自己的脖子时，季竹野承认自己愣住了。

要说起来，上辈子是她有恩情的算来算去也没几个人，零一得算一个，她虽心里不愿她死，可她也无能为力，她现在依旧需装出傻瓜公主的模样，她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来。

林栀年或许怎么也没想到她那日灌给自己的药根本就没有起效吧！虽说她确实是做了几日哑巴，可在吃了肆玖给的药后她便早就好了，不愿说话也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阿年啊，送我来这里也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吗？”

“你连对我也这么心狠。”季竹野上辈子同这辈子的零一是一个死法，都是自刎，都是死在从前最爱人的怀中。

林栀年上辈子总说她爱季竹野，所以她要把季竹野藏好，林栀年说外面的人都只是想要害季竹野。她为季竹野在远离皇城的郊外建造了一方宅院，那时的林栀年好比方才的季申，而季竹野的境遇却连零一都比不上。

终日困于宅院之中，还是在被他人机关算尽后，季竹野在那时才感受到自己人生的悲哀。

什么嫡公主？什么受宠爱？其实所有人都不过拿上一世的自己当作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她其实早已是众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只不过只有她自己一人不知晓罢了。

或许季竹野本还是向往着自己所谓的那点自由，她于院中起舞，跳的滑稽可笑，谁都笑她，说这不过是个痴傻女人，林栀年能看上她是她七世修来的福分。而每每这时却总是会有一个人在认真的看她疯舞着，跳的毫无美感，说是跳舞还不如说是一个精神病在发疯。

看她跳舞的永远只有林栀年，可季竹野不愿意林栀年看她跳舞，她恨林栀年，她恨不得再也别见林栀年这个人，就此在自己的生活中抹除这个人的一切。

可惜这是不行的，林栀年往往会来关心她，季竹野最反感这样的行为，这样她年少时期曾无数次幻想过的行为。当年少的梦成了现实，季竹野只觉得这些都不过是噩梦的开始，没有什么对未来的憧憬，有的从来只是少年公主家国不在，众叛亲离的孤寂与绝望。

她最后一次跳舞给林栀年看是在她们被季临北赐婚的那一日，熬到那一日很难，她不知道她当时是如何说服自己再多活一天，再多度过这绝望的日日夜夜。

那也是季竹野身陨那天。

依旧还是在院子里，林栀年坐在亭子里看着季竹野跳。季竹野跳的不好，林栀年却偏偏就喜欢看，她把季竹野带回宅院后便恨不得天天盯着季竹野，她想把季竹野揉碎了吞进肚中，她想一辈子留住季竹野，一辈子拥有她。林栀年有时也会觉得自己怕不是已经疯了。可季竹野做的每件事林栀年她就是都想好好参与，从前亏欠季竹野太多，她其实知道季竹野心里厌恶她，憎恨她，其实换做是她被枕边人算计她也会有恨，可她也知道纵使怨恨化解可一切也回不到年少的纯真美好。

而怨恨化解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的季竹野满腹仇恨，早就不会再是几块糕点就能哄好的宁安小殿下了。

留下有怨有悔的人，引来有怨有悔的结局。

血浸染了满园烂漫桃花，季竹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