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疤 第18章 第 18 章

林巷走到夏烬的座位，手往后一撑坐了上去，一条腿横着放在桌上，另一条腿晃悠着。

这儿看的更清楚，夏烬额前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动着，林巷都能看见。他拿出手机，对着夏烬拍了一张。

肚子抗议的叫了两声，林巷才回过神，“哎我都忘了吃午饭，你吃了没。”

“没呢，一大早就来了。”夏烬说。

“那你吃么。”林巷撕开蛋黄酥的包装，“我还有。”

“放桌上吧，一会吃，手上脏。”夏烬已经画完了左边，右边还差一点。

林巷拿出手机百无聊赖的刷着，也没注意时间，再抬起头时，已经过去了挺久。

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坐的有点腰酸，他伸懒腰的同时还瞄了眼黑板报，然后就愣愣的半张着嘴看着。

黑板报上，是两个牵着手在奔跑的少年，脚下是绵延不断的大草原，身后的几座山上，橙黄色的落日渲染半边天。中间写着四个大字，一往无前。

“怎么了，看傻了？”夏烬笑着说，“就这样吧，别的也不会画了。”

“跟我梦里的挺像啊。”林巷跳下桌子走过去看着。

“是吗，那就是心有灵犀。”夏烬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谁跟你心有灵犀了。”林巷想伸手摸一下，又收起手，“哎，说实在的，你这真没考虑过以后去做点什么？”

夏烬看了眼林巷，他眼睛亮亮的看着黑板报，像是在看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这个眼神，让夏烬心里有些酸。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夸奖与惊讶，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这条路上从不缺拥有天赋的人，像他这样没有任何靠山的人，该怎么去和那些起点于他而言是终点的人比呢。

梧城这座小城市，他也想走出去看看。

除了这个原因，最简单直白的理由莫过于黎漫带来的影响。

夏烬所有在别人眼里无论多厉害的画，对黎漫来说都是不允许以及凭什么。

凭老爸生前也是画家，凭老爸是带他去画展时突逢大火，所以黎漫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夏烬身上和任何有关于画画的东西。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夏烬最后怪来怪去，还是怪到了自己身上。

“真没想过。”夏烬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的颜料。

“我不是内行人，也不知道你有多厉害。但就从你拿什么工具都能画这一点来说，你就很牛逼了。”林巷看着他，“你别自暴自弃啊，你去试……”

“林巷。”夏烬打断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我没想过就是没想过，我也知道我不是走不掉，只要我想，没什么不可以的。”夏烬顿了顿，深呼吸，“我就是……跨不过那道坎。”

“那你就要这样过下去么？”林巷突然有点来火。

也许是因为那场梦，也许是因为他不去试就先退一步，又或许因为他明明可以。

现在看着黑板报，更来气了，还勇往无前，夏烬这他妈是还没勇就先退。

他不知道具体为什么生气，但现在火气从脚底开始往上窜，马上一点就着。

“也没什么不行的，我不是都这样过了那么多年了么。”夏烬继续收拾着颜料瓶，“所有人都和我说，我可以，我能行，你去试试，但这东西，有这么容……”

“我最他妈讨厌还没去试呢就先打退堂鼓！”林巷声音都变大了，“你哪怕先去试了再和我说不行呢？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愿意，任谁也别想劝的动你！”

“对，我就是不愿意。”夏烬转过身，靠着放颜料瓶的桌子，“他们那样这样说我，那我就这样好了，正合他们意。”

“那你就要这样烂下去么？”林巷看着他的眼睛。

夏烬也看着他，能从他眼里看见一点火。“林巷，你为什么管我那么多事？”

这话一说出来，夏烬想给自己两耳光。

这句话他本意不是表达林巷多管闲事，是居然有人愿意再拉他一把。不过从林巷脸上的表情来看，林巷理解的是前者那个意思。

“你以为我想管啊，少他妈自作多情。”林巷转身朝外走。

“林巷，我们聊聊行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还有人拉……”夏烬没能说完。

“聊你二大爷个蛋啊，我现在没心情和你聊了。”林巷指了指他，“你自个儿聊去吧。”

“真不听啊？”夏烬跟了上去。

“不听！王八念经！”林巷又停下，“你别跟着我，我怕我没忍住把你摁地上打。”说完他转身就跑开了，根本没等夏烬追上去。

夏烬叹了口气，看着林巷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这都什么事啊，本来挺温馨一画面，怎么就跟煎鸡蛋似的，一下子糊了。

他把东西都收拾好，对着黑板报拍了一张。

不是他有多高尚才画这黑板报，毕竟和他有过节的是杨浩，怎么说也是冲他来的，只是不敢和他再有正面冲突，所以就做这种小把戏。

夏烬看了眼时间，都下午了，难怪这么饿。他点开那只小猫头像的聊天框，想了想发了个信息。

-烬：对不起啊，话说的太快了

-烬：其实是想谢谢你，真的

等了好一会没收到回复，夏烬收了手机，刚想离开教室，就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两个蛋黄酥。

包装很可爱，卡通的，看上去是自己做的。夏烬拆了一个尝，很好吃。他拍了张照，发给林巷。

-烬：［照片］

-烬：很好吃，谢谢，哪天请你吃饭吧？我赔罪

林巷那边一直没回复，估计是真生气了，没拉黑都不错了。

忍着想拉黑的冲动，林巷把那只死老鼠的消息点了不显示该聊天。

又点开二狗的聊天框，几小时前二狗给他发的信息他还没看。

-二狗：林哥你人呢，面都吃完了还没来

-二狗：王亦安去图书馆了，我爸今天在家，我去网吧待着

-二狗：林哥你失踪了吗

林巷也不知道去哪，肚子饿着但他现在没心情吃，于是他低头回复消息。

-L：位置

等消息的时候林巷还站在遇见小橘猫的地方，结果就看见一抹蓝印入眼帘，他转身就走。

他现在暂时不想看见蓝的红的以及那个傻逼。

二狗待的网吧就在家附近，走过去也不远，但林巷还是拦了辆出租车，现在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网吧里胡一航坐在角落，戴着耳机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脑屏幕，林巷坐他旁边了都还没发现。

林巷也不需要他干嘛，只是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这种有点吵但还能接受的范围最好。他把机子打开，看着屏幕愣神。

“你吃吗？”胡一航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扭头看着林巷。

“嗯？吃什么？”林巷刚刚一直在走神，压根没听。

“我问你晚点吃不吃烧烤。”胡一航往他眼前挥了两下，“我都跟你说三遍了，你今儿咋了啊。”

“哦，没事，就是快中秋了。”林巷膝盖抵着桌沿，眼睛还是看着屏幕。

“又要去你外婆那啊？”胡一航说，“不去就不去呗，就为这事儿啊？”

“我妈说她生病了，又是中秋，我要是不去，指不定怎么说我妈呢。”林巷扣着桌子边一块翘起来的漆。

“你可别扣了，桌子要烂了。”胡一航看了眼被他扣掉了一小块的漆。

“烦着呢。”林巷停了手，“晚上不吃烧烤，没心情。”

“得嘞，您有心情的时候随时招呼我。”胡一航又戴上耳机继续打着游戏。

倒也不全是因为中秋节要去外婆家的事，要真说为什么那还是因为夏烬。但为什么这么郁闷呢，哪哪都不得劲，偏偏说不上来个一二三。

其实他知道夏烬就不是那意思，但是那话说出口就跟被人破了盆冷水似的，一瞬间浇灭了所有。

好心关心你，你来一句管的真多，靠，想想就憋屈。

手机嗡的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林巷挂断之后又把手机开了静音。

现在别说是推销电话，谁的电话打来他都想骂一顿，这会正处在枪口上呢。

林巷往后一摊，郁闷的盯着屏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胡一航拍他肩膀才睁开眼睛，自己居然保持这个姿势睡着了。

“林哥，天都黑了。”胡一航说，“别睡了。”

“嗯……几点了。”林巷动了动身体，脖子又疼又酸，膝盖也被压出了深深的印子。“靠……我脖子，要断了。”

“我叫了你三次都没理我呢。”胡一航说，“真不去吃东西啊？”

“不去，没胃口。”林巷直起身，扭了扭脖子，“我回家吧，我妈应该回来了。”

“那行，我估计我爸也不在家了。”胡一航把机子关了站起来。

林巷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都开着，进屋换鞋的时候就闻到了饭菜香。先前的郁闷暂时放到了一边，肚子这会正饿着呢。

“今天肯定有红烧排骨。”林巷边说边往里走，把背包一甩扔在了沙发上，“对不对啊。”

“鼻子这么灵呢。”老妈从厨房端着菜出来，“洗手吃饭吧。”

“得嘞。”林巷进厨房洗了手，又拿了碗筷盛好饭。

“我今天去看你外婆了，状态还不错。”老妈给他夹了块排骨，“就是烧还没退，再住院两天。对了，你们是不是中秋节快到了啊。”

“嗯，没几天了。”林巷说，“怎么了？”

“中秋节得去看看外婆哦，加上今年大伯他们难得回来一起过中秋。”老妈说，“一大帮人都得去。”

“啊——”林巷尾音拖长，有些不情愿。

“哎呦，我知道你不想，委屈了啊。”老妈又给他夹了排骨，“就一天，剩下两天和你朋友玩去吧。”

一说到这，林巷那股子郁闷又起来了。

早几天前就说好了，中秋他们一块随便去哪逛逛。现在和夏烬小吵了一下，这到时候去还是不去呢。

“怎么啦？”老妈看出了他的郁闷，“有心事啊林宝。”

“啊，没有，在想去哪玩呢。”林巷低头扒拉一口饭，“剩下两天我得好好想想。”

“好，吃饭吧。”老妈说。

“不吃。”夏烬坐在忆昔湖的石凳上，两腿伸的长长的，“找我什么事。”

“没事还不能找你了啊。”电话那头的人说，“心情不好啊？”

“嗯，有点。”夏烬晃着脚尖，“许澈，我问你啊，一个人画了幅画，只是画个画而已，然后另一个人呢，觉得……画的好，画的妙，想拿去展览，但是那个人觉得没必要，两个人轰的吵了一架，这事儿谁的问题？”

“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许澈说，“我捋捋啊。”

“反正就那么个理，哪复杂了。”夏烬看着左右晃的脚尖。

“我觉得谁也没问题，画的人也没问题，想拿去展览也没问题。”许澈顿了顿，“那站谁的角度上看，谁都没错，这就是个立场不一样。”

“有道理啊。”夏烬说，“那吵都吵了怎么办。”

“怎么了，你和谁吵架了啊。”许澈笑了一声，“你还能和人吵起来呢。”

“和我吵的人多了去了。”夏烬看着被路灯折射的波光粼粼的湖面，“重点不是这个。”

“好好好，重点是吵完了。”许澈说，“合得来就合呗，合不来就不合，这有什么的。”

“那要是想合呢？”夏烬问。

“这不就是答案了么。”许澈笑着说，“不舍得这段关系还吵什么呢，低头呗。”

“嘶，也是。”夏烬说，“行了，没你事儿了。”

“哎我找你什么事都被你打岔打忘了。”许澈说。

“啥事儿啊，奏折。”夏烬笑着说。

“今年中秋节没地儿去就来找我啊。”许澈说。

“行，没地儿去保证麻烦你。”夏烬说完就挂了电话，又看了眼日期，确实快到中秋节了。

去年中秋和徐熙辰打了起来，他们去外婆家过节就没和他说，刚好自己又忘带钥匙，那三天愣是在王亦安家里过的。

今年啊，又不知道该漂去哪了，反正哪都不要他。

连自己亲爱的同桌都不理他了。

夏烬看着没被回复的消息，以及一片红的未接电话，叹了口气，想着明天去学校得好好哄哄。

不过让夏烬没想到的是，一大早来学校后，桌子中间竟然多了个“三八线。”

此刻他站在自己桌子面前，低头看着那条贯穿整个桌子的线，一头雾水。

“你俩又咋了啊。”胡一航扭过头来看着那条线，“林哥一大早来了就画了，说是什么不犯什么水。”

“井水不犯河水，笨。”王亦安说完又看着夏烬，“那黑板报，你画的吧。”

“哦对对对，井水。”胡一航嘿嘿笑了两声，“今儿一早，这黑板报就被围观了，都在找是哪位大神呢，合着是你画的啊，真没看出来你这么牛逼。”

“厉害着呢。”王亦安说，“不会让人误会吧。”

“能怎么办，奔着我来的。”夏烬用脚勾住凳子往后一拖，坐了下去，“不画我过意不去。”

“那要是……”王亦安没说完。

“夏烬！”孟云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是不是你画的啊？”

“啊，是。”夏烬摸了摸鼻子。

“谢谢啦。”孟云笑了笑，把东西放在夏烬面前，“这个请你吃。”

“轮到我说谢谢了。”夏烬看着那一小盒巧克力。

“那个……”孟云看上去有些为难，“你怎么突然想到……帮忙画板报啊？”

“嗯？”夏烬把巧克力推回去，又从她手里把一瓶饮料抽走，“板报啊，我就是不想无辜的人因为我承担任何后果啊。”

“啊……”孟云看上去不太懂，“没事，还是谢谢你啦。”

“别那么客气。”夏烬晃了晃饮料，“我喝这个就行。”

“这个看上去很好吃诶。”胡一航看着那盒巧克力。

“收着点，你口水要掉下来了。”王亦安说。

“不介意的话，你收着吧？反正大家以后就是朋友嘛。”孟云笑着说。

“真的啊？那我可不客气了。”胡一航说着就把巧克力打开。

“嗯！”孟云说，“我先去办公室啦。”

孟云走后，夏烬趴在桌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座位，“他人呢？”

没等他们回答，林巷的身影就从前门走进来，看上去心情不是很美妙，坐到位置上时动静还挺大。

看见夏烬的脸冲着他这边，林巷抽了本书轻轻一扔，盖住了夏烬的脸。

“靠……”夏烬没动，就那样盖着。

“闭嘴。”林巷说。

“生我气了？”夏烬声音闷闷的。

“你很吵。”林巷又盖了一本书在上面。

夏烬就这个姿势一直保持着没动，眼前又黑又暗，只有书本两边没盖住的缝儿有点光透进来。

不过即使这样，也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右耳贴在桌面倒是能听见林巷写字时笔尖发出的刷刷声。

虽然现在场面有点严肃，他还是有点想笑。

那条“三八线”有点不公平，林巷那边的位置比他这边多了点，一张桌他只占了三分之一。对于林巷这个有点幼稚但透着可爱的行为，他还是没忍住。

林巷在记笔记，余光看见旁边两本书略微在抖动，他瞥了一眼，这人连肩膀都在轻微抖动。

哭了？

不能吧，不就把那边的位置克扣了点儿吗？

林巷犹豫了一下，瞄了眼讲台上的老师，又迅速把两本书拿开，结果就看见夏烬呲个牙在那乐呵。

脸上的书被突然掀了起来，夏烬都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表情收一下，“我……那什么……”

林巷没听他说，手一松把书盖了回去，“闭嘴，听见你说话就烦。”

“哦……好吧。”夏烬没了声音。

每天都是困困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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