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寒 第43章 新棉

张朴韫把唐排送回家以后，就准备把车还给穆珲了，本就是为了充面子借得而已，他不至于霸占着，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没车还真够麻烦。

刚想启动，一个熟悉的人拦住他的去路，是张燮德的助理，他毕恭毕敬地垂眸，双手做出“请”的手势，表示需要张朴韫下车。

张朴韫知道不应该为难这些打工的人，他下车，被领着上了一辆商务车，低调却奢华，“张燮德找我吗？”

他开口问的时候，为时已晚，张燮德已经开了张朴韫上车那一侧的车门，从里面看向他，面前的手机大屏在处理不知道什么样的业务，手边还放着一本金融类的书，对张朴韫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这次的腕表又变了，与前几次看得都不同，好像自从张朴韫认识张燮德以来，就没有见过他重复戴得表。

张朴韫没有搭上他的手，而是上车的动作停下，又退后，他站在车外，两个人相隔不远，又相隔甚远，他摆动了下脖颈，顺从的模样，“张总有什么吩咐？”

他借了张燮德的名头进电视台，他能追他到这里，张朴韫也不意外，可也不想太多纠缠。

滞留在半空的手，和脸上本想和蔼的表情瞬间僵硬，张燮德收回手，严肃地对张朴韫说，“为什么不上来？”

“员工和老板怎么能同时坐在后面？”张朴韫看向他。

张燮德别过头，“朴韫，你有什么好跟我置气的！”

“不敢。”张朴韫低眉顺眼，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算了。”张燮德仰着头，闭上眼，鬓角的斑白让现在的他竟然说不出一句有怨气的话，或许他本就不该，“今年过年既然在c市，那就回家看看吧。”

“我每年过年都在家啊。”张朴韫微笑里暗藏着针刺，刺痛着张燮德的内心。

他猛得睁眼，大喊：“我是说回张家！爷爷奶奶也很想见见你，朴韫！”

张朴韫的眸子沉了一瞬，闷着嗓子，“小时候怎么不愿意见我？”

张燮德半开口的样子愣住，他也没办法回答这句话，这么多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丰才敏和张朴韫，他也最感谢的就是丰才敏和张朴韫，如果不是他们，张燮德实在没有动力去支撑那样一个偌大的公司，毕竟谁能忍受床榻上并非自己心爱的人，而是形同陌路，相敬如宾的另一个人。

即便如此，张燮德当初还是做出了那样的伤害性行为，于事无补。

张燮德叹了口气，“你离开吧，大年初二我会去接你，上午九点，我等一个小时，选择权在你。”

张朴韫点头，表示知道，转身离开，毫不留恋，干脆果决，大步向前。

把车开到穆珲家里，张朴韫上楼给他送车钥匙，发现王题也在。

张朴韫的视线从穆珲身上越到王题身上，“你们？”

穆珲拿过车钥匙，把门又开大了点，“进来吧，就差你了，我们四个人好久没聚一聚了，顾晓晓在厨房炒菜。”

说完这句话，巧得是顾晓晓正穿着围裙端菜出来，张朴韫进门，换了鞋，一瞥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阳台，阳台外是一条长流，河的对岸是整个c市最著名的景观，穆珲刚毕业的时候就得到了这里的房子，也不知道后面非要自己创什么业，导致他这几年还穿着毕业的衣服。

“我也炒个菜吧。”张朴韫跟在顾晓晓身后，“脱得围裙给我吧。”

顾晓晓挑挑眉，把刚脱下的围裙放在张朴韫手上。

穆珲看他们两个，“明明订了菜，顾教授习惯性漏两手，你是？”

“对啊，顾大大都养成聚会习惯了，你今天不对劲啊，朴韫。”

张朴韫想起今天的顺利，嘴角抑制不住地笑，“表白成功了。”

“恭喜啊恭喜，不过……你跟谁表白啊？”王题什么都要凑两句，但话又说回来，他摸不着头脑。

顾晓晓看向已经往厨房去的张朴韫，大声嘱咐，“你有什么不熟的，叫我。”

王题还在追着问，“跟谁表白啊？”

穆珲被他问得烦，“唐排。”

其实也不是被问得烦，就刚才听到张朴韫说自己表白成名的时候，就已经没来由地一阵烦，明明自己和蔡偲珮更率先一步在一起，怎么会变成这样？

“唐排！”王题快两步走进厨房，“兄弟，真的啊？”

“真的。”张朴韫把王题往外拉了两下，怕他笨手笨脚，一不小心在厨房里闯祸。

“恭喜啊，朴韫，老来得女。”王题乐呵呵，拍了拍张朴韫的肩膀。

张朴韫斜眼看他，哼笑一声，没有纠正他。

顾晓晓自从当了老师，倒有点好为人师的习惯，“老来得女是老的时候生了个女儿。”

“都差不多，都差不多。”王题摸摸头。

张朴韫也没有做多难的菜，就简单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端上桌的时候，穆珲看了一眼，“还以为你能做点难菜。”

“你不感觉，这道菜就像我和唐排吗？”

“为什么？”王题发问。

“明明单独吃也很好吃，可在一起，就更好吃。”

顾晓晓一脸尴尬地看着张朴韫，看他幸福的样子，觉得尴尬的只有自己，夹了一口菜放在张朴韫碗里，“别想你女朋友了，好好吃饭吧，好不容易大家聚在一起。”

自从大学毕业以后，这样的日子就越过越少，能聚在一起的时光转瞬即逝。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眨眼间，大家各自都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纵横交错，像四条弯曲的线，偶尔交织纠缠，偶尔分道扬镳。

连一顿饭也快速地解决，王题跟顾晓晓先走，他要是在穆珲这里发酒疯，或者产出什么呕吐物，那穆珲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让他再到这里来。

离开的时候，王题还装了一下哭的样子，握着张朴韫的手，“你一定要好好的，和唐排，呜……”

张朴韫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挑了一边眉，细细打量他，“你这是？”

“他有病。”顾晓晓直接点出重点，拉着王题往外走。

张朴韫帮着穆珲收拾残局，两个人一边收拾一边聊。

“你和唐排怎么突然在一起了？”

“我们一起开车回来，我就跟她表白了，我让她考虑，考虑清楚再告诉我答案，昨天告诉我的。”

“嗯。”

“你呢？那天同学聚会，我看到蔡偲珮哭了，你的魅力不减当年啊。”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了，好像怎么都不对。”

“明明和人家好好谈着恋爱，摆什么臭脸。”其实穆珲把他们恋爱的事告诉了张朴韫和顾晓晓，唯一没有告诉王题，只怕会泄露出去。

“再看吧。”

张朴韫看他，还想劝一劝，只是看穆珲患得患失的样子，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好放弃。

离开时又匆匆一瞥落地窗，对面的灯火辉煌，有着“魔都”的感觉，吞噬着心神，张朴韫想唐排会不会喜欢这里的房子。

路灯比天上的繁星还要明亮，张朴韫走出大门口，往地铁站走，给唐排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回应，他把手机塞进衣服口袋，枯枝折断在脚边，踩上去伴着咔嗒的声音，张朴韫看过去，他想他和唐排的关系不止像西红柿炒鸡蛋那样好吃，也像西红柿炒鸡蛋那样随便一戳便烂开来。

走到地铁站口，张朴韫再次掏出手机，还是没有回答。

他乘着地铁向下，摆弄着手机，身边的人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手机被撞到地上。

移动的人站定，愣住地看着张朴韫，“这……真不好意思。”

张朴韫弯腰捡了手机，在电梯上跟人说话，实在危险，所以他等到两个人共同下了电梯，才和撞他的人搭上话，手机已经黑屏，他按了按开关键，发现打不开，“我的手机打不开了，你……”

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连连摆手，“我现在赶时间，我给你个电话，你到时候联系我，行不行？”

面前的人真诚地说，眼神恳切，张朴韫思来想去，点了点头，默记了那人的手机号。

上了地铁后，张朴韫坐在长椅的一角，来来回回看着手机，还是打不开，如果这个时候唐排给他发消息了呢？

没有立刻选择回家，他又绕回那条从小到大的老街，眉姨的店还亮着灯，他走进去，门的摇晃惊动里面的人，眉姨还是一如既往地穿搭，大红大亮的配色，妖娆妩媚的气质，冬天也不怕冷的短裙，似乎这么多年，她没有变老，如果不是那细细的眼角纹。

“呦，你咋来了？”眉姨还想揽客，一摇一摆地出来，见到是张朴韫，直接顺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压根不准备再迎一迎。

“现在还有没有开着修手机的店？”张朴韫把手机拿出来给眉姨看，“手机摔了，打不开了。”

眉姨连眼都没抬，手一挥，“出门左转第四家店。”

“行。”

这一条街，店和店挨得近，走了几步，张朴韫就看到了似闪不闪的门头店名，推门进去，一个人坐着在那里修着手机。

他把手机推过去，“修手机，摔了一下，打不开了。”

修手机的人看了看他，拿起手机左右摆弄了一番，“明天过来取。”

“不行，今晚。”张朴韫斩钉截铁地说，他怕唐排找他，他不能立刻回消息。

“那就多给点钱了。”

“好。”

张朴韫坐在柜台边的高脚凳上，托腮盯着那部手机。

修手机的人跟他聊天，“你这手机都这么久了，还不换一个？”

应该是有些推销的想法，张朴韫摇摇头，“还能用。”

“再过几年，你这手机能不能找齐零部件都是问题。”

这一部手机还是他大二的时候，丰才敏因为之前的手机卡得连消息都难发出去，给他换了一部。

张朴韫不怎么玩游戏，一部手机发发消息，用个好几年绰绰有余，还有一件事就是，之前的手机聊天记录全部清空了，他找不回来了，那些和唐排的联系，所以他不愿意换这一部手机，也是不愿让那些联系消失不见。

过了许久，手机终于能再次开机，打开的时候，弹出来满屏的消息，许多都是丰才敏的电话，他先回了一个，告诉她手机的事，也承诺很快就会回家，还有几个穆珲，顾晓晓的消息，应该是丰才敏找上他们，他们才会联系自己，又回了他们两个人的消息，才看到唐排的回应：“还没睡呢，怎么了？”

他语音，“有点想你了。”

修手机的人掀起眼皮看他，“你要不先把修手机的钱给我？再出去恩爱？”

张朴韫缓缓勾起唇角，“好。”

把钱给付完，他离开了店门，回去又给眉姨打了个招呼后，张朴韫踏门而出，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