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问 第1章 芙蓉玉

鸾嘉二年，皇帝年幼，公主当政。

“长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朱紫屈于一女子之下。汗白玉阶之上，女子垂眸静思，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当朝右尊左卑，通身玄白之狸奴居于右侧，着明黄袍之小童居于左侧。

彼时木樨满城，却是初生，微风难携花落。青舄跟前一点木樨花，当真为一档奇事。

公主之心难测，一臣位左翼叩首言：“殿下！丹桂朝帝，此乃祥瑞啊！”

“祥瑞？”长公主微微抬眸，眸里像是囊括了江河湖海，“众爱卿平身。”

江河湖海，汹涌澎湃。

天呐，不是上早八吗？怎么就登基了。

“谢长公主殿下。”众臣起身，任由额头沁汗，不敢侍弄。

以不动应万变，此乃长公主林秋秋当下的策略。

风平浪静，小小的木樨花也不知被拂去了哪儿。等，她僵着皮肉等，等右下侧的宫女宣一句，“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

死寂的朝堂有了动静，即将停泊的船只被浪往后推了一把，林秋秋循声望去，绯色官袍在朱紫中格外扎眼。那男子似笑非笑，手中的玉笏板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相当晃眼。

玉笏板上的光环，一圈又一圈地外拓。

【叮——】

【检测到目标谢灼灼靠近，攻略系统竭诚为你服务，有我在不迷路】

机械声凭空冒出，似乎是信号不稳，伴着“滋滋”的杂音，好比正在播放的陈旧收音机。

【导航开始，距离目标200米，大约需要2分钟】

是导航篡了位，还是攻略系统改了行？林秋秋眯了眯酸涩的眼。

“陛下。”谢灼灼略过她，“臣要弹劾长公主殿下，昨夜长公主殿下翻墙出宫，掀了臣屋顶的瓦片。”

虎牙轻轻碰了碰唇粘膜，她在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睡醒。有预谋的疼痛，是真的。

C位不好当，皇帝的视线落在她的左脸，大抵是想要一个解释。

解释？要什么解释？分明她才是上位者。林秋秋宽慰自己，把自己的迷茫和愧疚皆抛之，接着抬眸，佯装镇定地对上谢灼灼狭长的凤眼。

那双凤眼有笑意有探究，像不见底的旋涡。

“谢大人慎言！”须发皆白的老者自右翼挺身而出，“长公主殿下千金之躯，怎会——”

“臣府里的护院亲眼所见。”谢灼灼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包着落樱色碎玉的帕子，端正摆好，展在手心，“这是殿下裙摆上勾落的冰花芙蓉玉，与殿下今日所佩，正好一对。”

林秋秋的裙摆上确有一块冰花芙蓉玉，粉紫混杂，中央藏着白色的絮状花纹，犹如一朵飘云，玉上雕刻着一条精细的龙，腾云驾雾。

一对玉？她睨了眼碎玉，玉上雕着一只鸟，也许是凤凰。龙凤呈祥嘛，寓意好。

不过，管它是凤还是别的什么，这谢灼灼目无尊卑，是该罚。这是她想的对策，逃脱弹劾的对策。

“殿下。”她正欲开口，谢灼灼向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上所有人听清，“臣府邸的砖瓦是不重要，只是——”他唇角弯起，“碎了屋瓦事小，若伤了殿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爱卿有心了。”

仿佛真的只是为了这么一句夸奖，谢灼灼的笑意深了些。

真心实意还是居心叵测，林秋秋对后者保持百分百的肯定。她的手掌贴着龙椅扶手，木龙刷金漆，摸起来很不舒服。

一件事，一根刺，一次朝会。终于结束了，解脱了。

“皇姐……”皇帝的声音被扔在后头，红色暗花马面裙摆很快消失在宫墙转弯处。

过于快了，长公主应当矜持，书里总是这么写。

“本宫头疼。”林秋秋止步，但没意识到这个，她沉浸在自己的演技中，“扶着本宫。”

她不识路，基于一些帝王之姿，不好明说。

西陆宫——宫女扶她来的地方，大抵是她的住处。里边种了好些植物，除了梧桐的大叶，她一个都不认识，只识得寝殿是宽敞的，帘是珍珠饰的，梁是檀木作的。

“本宫乏了。”她侧卧在软榻上，“你们先下去罢。”

“是。”木门被轻轻合上，宫女消失在明瓦之后。

“系统？嗨？系统你在吗？”空气中涌入一堆二氧化碳，那是林秋秋的气音。

无法确认隔音效果，她小心翼翼地东转西晃，每一步都在聆听黛青色地砖的回响。

忽而，帘子顶端的乳白珍珠摒出红光。

【滴滴——恭喜宿主穿越到《神医嫡女：霸道将军狠狠宠》，我是本次的系统，完成攻略任务即可通关回家】

《神医嫡女：霸道将军狠狠宠》？她豁然，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这不是她上个星期刚看的断更小说吗？她素来书完即失忆，但这个作者起名太drama了，除了男女主全员荣获abb式姓名。

内容比较传统，主要是爽。讲的是中医学生穿越成定安侯府大小姐江凌安，妙手回春的一系列故事，以及和腿疾将军段朔清的cp线。

为什么是以及？女主与男主的嘴唇尚未相贴，情到浓处就断更了——有些令秋失望。

非常地、相当地、大大地、高度地、显著地、极其地、压倒性地令秋失望。

描写摄政长公主的剧情屈指可数，她模糊地记得是长公主和首辅打架受了伤，女主施展医术，得了长公主的器重——停之停之，此乃何剧情，谁家公主会和首辅打架？

当时只顾跟着女主战战战杀杀杀，根本没注意到其中因果。

谢灼灼——那个看起来像棵树的男人，该有八尺吧。林秋秋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只看上去并不小的手掌，只参加过太极选修课的手掌。

她能打得过吗？

会不会命丧当场？

怎会如此？

“喵呜——”狸奴撞开留着缝隙的槛窗，实实地落在案上，也实实地破开了林秋秋的胡思乱想。

“诶，小咪？系统，看，这里有小咪。”她抱起狸奴，狸奴将军挣扎地给她一掌，在她胸前的四爪蟒纹上留下浅浅的划痕，随后威风凛凛地落了地。

【加载中……滋滋滋……】

“拦住它！快，小福子！”

“殿下，长公主殿下——”

门外有异动，灰色的人影在明瓦上乱作一团，连盆栽都混入其中，像是吹来了一阵飓风。

林秋秋刚轻拉木门偷窥，一团玄中带白的活物给她的小腹重重一击——是只边牧，吐着红红的舌头，摇摆的尾巴顶染着白，爪底布满棕泥，所以四爪蟒纹也掺上泥，它“汪汪”地叫了几声：“宿主！宿主！”

“殿下。”膝盖不值钱，青砖上铺了一层的宫女太监，他们瑟瑟发抖。

“无碍。”林秋秋扫了他们一眼，尽量不显眼底的情绪。

殿门重新合拢，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仿佛隔绝了一切。

狸奴越到了系统的头顶，盖住了它的葡萄眼，二位演员滑稽地扮演起喝醉的瞽者。林秋秋使劲扯开狸奴，两撮黑毛顺爪而下。

瞽者复明，反成了童颠之犬。

系统跳上了梳妆台，对铜镜抚毛哀叹，又对狸奴呲牙：“呜呜呜，我的毛毛，可恶的臭猫……”

狸奴满意地“喵”了一声，跳上了软榻，团成一个黑白色的球，把脸埋进了尾巴里。

“嗯……小宝你还好吗？”暗黄的铜镜里出现林秋秋的身影。

“宿主……”系统抱住她的小腹委屈地“呜呜”，随即搓了搓脸上的毛毛，认真地工作：“系统守则第一条，先介绍背景。

“当前身份：沧灵国长公主。

“年龄：二十岁。

“时间节点：江凌安穿越的第十天，段朔清凯旋倒计时一个月。

“主线任务：获取谢灼灼的依赖。

“当前好感度：–100%

“新手礼包：沧灵国地图。

“汇报完毕。”

林秋秋抬起手臂，端正发问：“请问谢灼灼是反派吗？为什么要攻略他？”

“原著着墨不多，只知道是男主的朋友，至于攻略，主神说——”系统皱起一张小狗脸，换了愤怒的语气，“气死我了这个谢灼灼，就他，就攻略他。”

“啊？”

它垂头，亦垂尾：“对不起，宿主。我不清楚，我的主芯片是北斗系统，刚改装就来工作了。”

“没事的，小宝。”林秋秋摸摸小狗背，特地避开它头顶的伤心之地，“那为什么是我？我没偷没病没中奖，有爸有妈有家庭的。”

“嘻嘻，这个我知道！是缘分，我看到你们两个的小人偶连着一条线，我的同事说，连着线的都有缘。”

“那我。”她顿了顿，“原长公主为什么和谢灼灼关系这么差劲？”

“原著没写。”

她咽了咽口水，换了个问题：“那个，我好像没有原主的记忆，我为什么会去掀人家房顶啊？”

“原著没写。”

沉默是金，林秋秋和系统面面相觑。

系统摇了摇尾巴，激励道：“没事的宿主，我这里有很多前人经验，我们可以照抄。”

“我需要保持人设吗？比如说嚣张跋扈什么的。”

她记得原著里，长公主是众所周知的暴戾君主，器重了女主，却连累了女主的美名。杀人是顺手的事，这叫她怎么敢？她只敢无意间踩死蚂蚁，有意间掐死蟑螂，必需包着纸巾的那种。

“不用不用，主神说我们两个活着就好。”系统睿智一笑，连连摇头。

“那太棒了！”

类比之下，已是袖中抽长、劫后余生。短暂的幸运下，她们松了口气。

接着，又深深吸入，只因——

“殿下，谢大人求见。”门外传来噩耗。

一呼一吸，维持生命的手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