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模模糊糊间,林献荷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你到底有什么用!”
一声极其威严的男声震在耳侧。林献荷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耳鸣阵阵,恍惚间想:这谁,知不知道打人不打脸。
这身上痛得要分成千百块,眼皮沉重如铁,人还没醒,额角却是又受了重重一击,火辣辣地渗出血来。
那声音几乎已是饱含怒火,“又不说话,又不说话!你除了会呼吸到底还会什么?!连婚约都能搞砸,对得起拼死把你送出来的父母吗?”
旋即,又有一道女声响起,话语中尽是不忍,“夫君……毕竟是哥哥嫂嫂的孩子,你想想大哥……”
“我就是念着大哥,才没把这浑货赶出去,还把他的婚书送到十二楼。现在好了被退婚了,玉衡派里子面子都丢完了,你满意了!”男声暴怒地打断她,“……明日,把他送到落洞里去吧。”
玉衡派?
林献荷心道世事无常,也不知他死了多久,人世间居然已添了个他从未听说过的门派。
不过他附身的是谁,都打成这样了,也不求饶?
女声颤抖了起来,“掌门,献荷他……”
“你再劝,就让磬音一起去。得罪了十二楼的人,就算是傻子,我也不会让他留在玉衡派!”
男声远了些,“来人,明日我来之前,都不许要少主出门。”
有大约是守卫的人连声称是。很快的,脚步声远去,周遭安静了下来。林献荷等了一会,身体仍旧毫无反应,只好心道了声得罪,勉力睁开了眼。
这身体的主人不知道受了什么难,人都快昏厥了还跪在地上。林献荷撑不住这又冷又虚的身体,索性一屁股坐下,继续头晕目眩。
但他晕了一会,额角的伤口都已开始结痂,脑海里却全是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林献荷忍着针扎般的痛楚冥思入定,把这身体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他附身的这位,不仅无魂无魄,还完全没有记忆!
身体靠不住,林献荷环顾四周。这屋子陈设素雅,被血染成深色的地毯边,有一方烫金镶边的帖子,其封鎏“以期同心”四字,一角染血。他顺手打开一看,其中除开洋洋洒洒的祝词,要写新郎新娘名字的地方,一方空置,一方则是歪歪扭扭的“林献荷”三字。
和林献荷入世前想的名字一模一样。
再联想到那打人爱打脸男子的话:不爱说话,什么都不会……却完全没发现自己侄子患有失魂症。林献荷十分怀疑,这恐怕是天道替他准备好的身体。
无他,因林献荷自出生起就是天道幼子,单方面被祂心意相通。虽则近些年天道衰微,但是例如要教人取名如祂所愿,要人把失魂当做傻子,还是极容易的。
没想到他第二次入世,居然能拥有自己的身体。
喜事当头,林献荷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天大地大,有娘最好”,身上不痛,眼也不花了。他撑着凳子把自己挪到榻上,才开始思考自己眼下的境况。
结合那一对男女的话,他林献荷如今是玉衡派少主,玉衡派掌门大哥大嫂用命救出的遗孤。他这个少主大约是运气不好,父母死了,人是个傻子,百无一处,偏生还被十二楼退了婚……
十二楼,又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林献荷坐的更懒散了些,伸手把玩起那张婚书。
昔年仙盟以盟主表字为号,统摄天下道者,其盟主也没有苛责与他有婚约的凡人;今时今日他不过是被这十二楼退婚,就成了这副凄惨破落的模样,还得被送去那不知是何的落洞。
这十二楼还挺霸道。
林献荷想。
“二公子留步。掌门吩咐……”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了守卫,“爹只说不要哥哥出来,有不让我进去吗?”
“这……”守卫似乎十分为难,“掌门的确没说过,但是……”
那声音又道:“但是什么,我林磬音来看我哥,还要你同意吗?还是说你要和我犟到明日小燕王来请我?”
守卫一时无声,只听得门口“笃笃”两声,旋即有人开门关门一气呵成,步子轻巧地踏入了门内。
“就你们还拦我……”进门的是个生的乖巧的白衣少年,袍角袖缘皆绣星象。林磬音见林献荷便是喉头一哽,连忙快步走近,再开口已满是愧疚,“爹怎么能用这么大的刑?哥,你先别动,我来给你上药。”
林磬音知道他不会开口,慢吞吞地自言自语,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哭腔,“爹怎么能这样呢?明明知道你傻,躲都不会躲……就算楼主是玉衡派的恩人,可伯父也是爹的恩人啊……”
林献荷这具身体估摸只有十八十九,扒开衣服,竟横着十好几道裂口,如今还在汩汩地流着血,全然看不出留情的样子。
这便宜表弟扑到他身上扑的太急,林献荷如今的身体跟残废没区别,没力气躲,一不留神少年就已从十二楼数落自己爹林峥头上,句句都是他们不讲情理。
丹药的清凉在林献荷身上丝丝缕缕泛开,天道幼子头一次插不进人的话里,实打实觉得这位二公子可以去试试说书,想必一定是高朋满座。
而从林磬音琐碎的叙述中,林献荷终于七拼八凑出来自己的身世。
林献荷的父亲名为林响。二十多年前,其就任玉衡派掌门,就位没到三年,正逢”大荒魔族暴乱。林响作为掌门身先士卒,响应长烟寺号召,带着彼时还是玉衡派长老的林峥远赴大荒。
在那里,他遇到了林献荷的母亲,散修春露。两人一见钟情,在远赴大荒的数千名修士中亦是表现亮眼,为玉衡派博得名声无数。
然好景不长,这么一对神仙眷侣,尤其是那时春露已怀胎十月,却不知为何要深入大魔驻地,林峥当时修为远远不及现在,为了有个照料也随两人而去。果不其然,三人在驻地偶遇大魔,陷入苦战,最后大魔伏诛,林响春露两人亦死于力竭,只有林峥带着林响的遗腹子活了下来——也就是林献荷。
但或是遗腹子的原因,林献荷从小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乱跑,除开会呼吸和木偶人几乎无差。林峥头痛至极,却也给了这他一个少主之名,只是作为傻子,大部分时间受人厌弃,只有林磬音,因为常听母亲讲林响与春露的故事,不仅不嫌弃林献荷,还和这傻子天天说话。
难怪这少年一进来就自说自话,敢情是早习惯了。林献荷看着林磬音熟稔地给自己处理伤口,不由钦佩对方的毅力。
要他天天和一个木头说话,还不如和鬼聊天,至少有个回应。
和十二楼的婚约,则是因为玉衡派曾经有一段极其艰难的岁月,是恰时声势浩大的十二楼楼主对他们伸出了援手,不过楼主本人颇为神秘,作为一位能和当世仙盟分庭抗礼的势力首领,其身边却没有道侣,玉衡派作为被惠泽的门派,难免不想结成更亲近的关系。于是不知道秉持着什么样的心态,林峥这位掌门居然把林献荷的婚书送去了十二楼,不过三日不应,玉衡派便自诩有了婚约,大肆张扬,恨不得九州四海人人皆知……
听到这里,林献荷简直不知道该说林峥是异想天开还是脑子有病:联姻就联姻,你找个傻子送去什么意思?当十二楼也傻?
“……十二楼天天接那么多信,爹要是等一等,也就是你知我知。现在好了,他闹得人人皆知,十二楼也就只好公开退婚。”林磬音絮絮叨叨,和他英雄所见略同,“爹是不是当十二楼主傻啊,就算是定下婚约,也不会是和一个傻子吧。”
“自己丢了脸,最后还怪到你头上,他最近真是越来越无理取闹了。”
说到此处,林磬音碾了一大颗丹药敷到他头顶,药算是上的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给你吹吹,不疼不疼,我先……”
林献荷总算是得了开口的机会,“林磬音。”
多年没有说话,林献荷乍一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这位十二楼楼主,长的好看吗?”
“好看?传说十二楼楼主行踪莫测……”林磬音下意识答道,但他话说到一半就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林献荷:“……哥?!!!”
林献荷合上衣领,正想这事该怎么解释,林磬音便已跳到一边,神情激动地看着他,“你被夺舍了?!”
林献荷差点一口瘀血喷到他脸上。
不是,他这个傻子回魂,难道林磬音不该欣喜若狂地庆祝他哥会说话吗?怎么这话痨这么理智?
幸亏林磬音声音不算大,林献荷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的两个守卫的影子仍旧驻守原地,没有破门而入的倾向。他揉了揉脖颈,坦然地把手伸出去,露出命门,“那你看看咯?我就不能是十七年沉寂,一朝开悟……”
林磬音下意识接道:“然后天下无敌?”
林献荷道:“天下无敌不至于,不过你再用力一点,明年的今日你就能来替我扫墓了。”
命门大开。林磬音大概是比较激动,指尖的灵力不要钱地涌入他的体内,四处冲撞,搞得他手上敷了丹药粉的伤口都开裂流血。
须臾,林磬音的手从他血迹斑斑的手上挪开,顺带给他擦了一下,神色复杂,“抱歉,你,你还真是献荷……可是你怎么会说话了,还有你现在?”
林献荷心不在焉地把衣袖在手上缠了几转,慢悠悠道:“或许是被打开智了吧?”
林磬音:“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打的。”林献荷眉头一挑,把婚书帖抛上空又接住,“还有,你话没说完呢,那个退我婚的十二楼楼主,漂亮吗?”
林磬音神色更复杂了,“呃,哥,你是不是理解错了……”
“嗯,怎么?”
林磬音小声道:“虽然没人看见过十二楼楼主的脸,但他是个男子,这是整个九州都知道的事实。”
林献荷手上的婚书掉到了地毯上。
不知是伤的还是气的,林献荷一口瘀血喷出,“所以,你爹让我娶一个男的?”
“是嫁。而且还被退婚了。” 林磬音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递上了一瓶丹药,“ 哥,你要不还是吃点药——”
林献荷捂住脑袋,幽幽看着瓶子上的“清心”两字,虚弱道:“你先别说话,我觉得我可能还没醒。”
好久不见,带着我的新文来了,有点激动所以先发啦,这本采用的是我高中的一点灵感,有大纲和设定集(虽然算不上太精致),索道求真,比较唯心主义。更五休二,该文的受是大心脏之人,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刀刀的剧情,全程打脸装逼(喂),请看一代玉衡派少主走向巅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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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