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医院,生与死的一线沟壑。
她去的时候郑子秦刚刚睡下,只好匆匆看了一眼。
郑子业给她倒了水,在柜子里翻找资料。何希端起,那束被玻璃罩子的花已经不在了,**了,但一直没有补上新的。
子秦的病对于花香还是比较敏感,没有花何希也更能放心。
她开口问道:“是你自己的吗?”
郑子业沉闷“嗯”了一声,又陆续拿出几份文件。
何希不知道继续说什么,他们都以为那段记忆已经离的很远了,至少她一直刻意不去想。
没必要,也不想。
这时文件被举到她面前,郑子业的声音响起:“何希?”
何希回过神,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拿过。
很详细,有郑子业当年的伤情报告,好几份和解书。除此之外还有他被打的照片,穿着校服但比现在更加消瘦虚弱,一看就是营养不足。
越看越触目惊心,其中好几张是不同角度下的郑子业展示自己的背上的伤口,烫伤抓伤,血迹带着结痂的口子。
和解书上郑子业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同于一旁秀丽的字。
秀茗,秀茗,楚褚的妈妈。
上面附带着赔偿金额,很客观,但每次和解书的日期都隔的不久。何希抬起头看向平静的郑子业,看得出不是所有的和解书。
何希一阵心酸。
郑子业摸摸鼻子,又转过脸看了看玻璃门后的子秦才不自然地问:“怎么了?”
何希问:“都是楚褚?”
当时她和郑子业并不相熟,虽同被霸凌,但也只是一直把他视为和自己一般命运多舛之人。在第一次知道他的家庭她很吃惊,也只是觉得可怜。直到联盟,她真切认识到他作为一个男人抗下的艰辛。现在郑子业高中时候的痛苦可视化,她明白了他的真实遭遇,原来心疼也有时差。
只是现在都化作几张纸,好像没人记得那个高中的少年。
郑子业点头:“嗯。”
何希眼神晦暗,楚褚从小学习散打和格斗,长年健身,她的拳头不是软的,更何况她的心还是冷的。当年自己也偶尔会被她打,但次数少,也似乎不怎么记得了。
她好像感觉十几年前脸颊火烧似的感觉了,很痛,很难受。
郑子业:“我自愿的。被打了就有钱,有钱了就可以治病,挺划算的。”
他突然问:“你当年的那些报告还在吗?”
何希愣了愣,当年自己相当于仓皇逃出国,几乎什么都没有。
只好摇头,苦笑不已。虽然带着满腔仇恨却什么也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不舒服。
"我记得你的班主任姓康,对吗?”
何希机械点头。
她的手机收件铃声轻轻一响,是郑子业发来的,是一个地址。
“这是她的地址,你可以去找她看看还有没有,有最好。”
何希其实有些抗拒,摇摆不定:“都十几年了,恐怕…”
“何希,你怕了。”郑子业毫不客气打断。
“你不敢面对当年对吧。”他毫不留情,“你为复仇做了这么多?在怕什么?”
何希摇头:“不怕,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郑子业:“我也有,在找这些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看那几张照片,因为我现在没法体会到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绝望?还是有钱的开心?我体会不到。我不是当年的少年了,但我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讨公道,也是救现在的自己。”
“他们很可怕,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已经有可以对抗他们的勇气了。”
“所以别担心,好吗?”
何希第一次听到郑子业说了这么多的话,很感动,勉强笑着点头:“好。”
郑子业也点了点头,又发送一个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这是相机里的,其他的还没有修复好,现在只有这个,你记得保存到电脑里。”
“嗯,我回去在看吧。”
她把文件机械装好,抬起头:“我会去找康老师的,到时候有收获再和你联系。”
郑子业点头,目送着她离开病房。
何希出了医院,心神不定。康老师,那个黑暗时段的一束光亮。
她双手抱胸踉踉跄跄走向自己的车,指尖颤抖许久才打开车门。立马打开车辆空调,在暖风下才慢慢回神。
天气不冷,但那股寒气始终散不掉。
她颓散地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长发一路上早已凌乱不堪,眼里没有以前的精明只剩下痛苦。
她不想记起那段时光,但又忍不住想到那束光亮。
高中体育课是她的噩梦,几个人闲来无事欺负自己。
当时许奈、余小苓和万宇荷和自己同班。楚褚不在,她成绩稍稍差些没能进最好的A1班,和郑子业在A2班。
万宇荷一般会去打篮球,她则会被余小苓堵住。
许奈的侧麻花很可爱,但眼里布满残忍。余小苓当时最喜欢打扮,披着头发化淡妆,本就艳丽的容貌更是引人注目。
她记得那是一次体育课结束,她身上很痛完全听不下去数学课。
她实在难以忍受打报告离开了教室,准备请假回家。在走过的时候她惊恐地看见许奈笑着盯着她,还有万宇荷。
何希闭眼跑到了办公室,身上的痛意都减了几分。
办公室康老师正在改作业,看见何希进来心里了然。她放下笔,很是心疼:“何希。”
何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犹犹豫豫说出自己要请假。这几天是各项赛事的筹备期,可能第二天来就跟不上了,自己也是参赛的一员,她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决定请假。
康老师停了几秒才开口:“何希,这样根本不能解决事情。”
何希心里一阵难受,以为她要拒绝,没想到康老师的话让她十分吃惊。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记得,康老师很无奈又很坚定:“你要不转学吧。”
何希眼睛倏然睁大,慌忙解释道:“老师我不请了,我能参加这个竞赛的!”
康老师抿唇,眼镜后的眼里布满柔意和心疼,她耐心道:“不是的何希,我想说的是许奈他们那样的家庭你会吃亏的。警察都不一定能奈何的了他们,更何况我们。你待在这里只会是黑暗,转学吧,降级去高一,我相信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的。你的事情我一清二楚,但是上面你知道吧,我没法管,也不敢管。许奈的父母在网上都可以搜到的,万宇荷和楚褚他们也是。”
她的声音变小:“你知道你为什么上学期可以一转过来就有机会进A1班吗?明明是限人的,你为什么能转过来?是有人死了,被他们逼死的。”
“结果怎么样,你压根听不到任何消息对吧。”
她的表情痛苦:“你天资聪颖,别在这里待着了。没有人惹得起他们的,趁现在他们只是把你当个乐子快走,以后缠上了真的就只有脱层皮才能走了。”
康老师开好假条递给她,郑重道:“何希,好好考虑,最好是和家人商量商量吧。”
何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脚很沉,身上又是火辣辣的疼痛。
她不敢回教室,心里麻木痛楚,准备自己离开学校。
这时转角闪过一个人影,楚褚甩过高马尾,笑意玩味挡在她面前,魅惑的丹凤眼中是直白的恶意。
楚褚喜欢运动,长得又高,身材匀称紧致、线条流畅。站在那里黑影映下,压迫感十足。
“何希同学,上课时间怎么能乱跑呢?”楚褚抱胸嬉笑道,眼神却不自主地上下打量,很快看见何希手中的请假条。她眯着眼,很是不开心,“请假都不和我们说一声,亏我还把你当朋友呢,太伤我的心了吧。”可怜兮兮,好像真成了何希的错。
走廊里空旷无人,何希不想和她正面起冲突,缓缓后退就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还没有转身就被走向前的楚褚抓住手,一把钳制住,伪善的面孔褪下,眼里满是怒意,她厉声道:“没教养的东西,我话都没说完就想跑?”
何希想甩开只是徒劳,楚褚的力气实在太大了。
楚褚见她还是不说话瞬间暴怒到极点,狠狠一扔,俯身看着她,马尾从一旁掉下,勉强压住怒意:“我问你为什么请假?”
何希吃痛闷哼一声,抬头对上丹凤眼中漆黑的瞳仁,手里的请假条捏的更紧了,她颤颤巍巍道:“就是生病了。”脚踝也是火烧般的感觉,可能扭到了。
那样的弱小无助。
楚褚咬唇,挑起眉毛,又是嘲笑:“马上竞赛就开始了,因为小小伤痛就请假,真是辜负老师信任啊。”
何希一阵恶心,自己请假根本还不是因为他们。
她无力低下头,希望来个人打破这个僵局,自己也好离开,想着想着泪水湿润了眼眶。
这时她看见前面转角有个人影,因为泪眼模糊的原因看不清楚。
楚褚不耐烦了,顺手一巴掌打过去,很不满意:“他妈的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她脸颊一阵火辣感,急忙望过去。只是一瞬间,人影不见了。
何希一阵绝望,她也想过直接跑开但没用。楚褚两三步就能追上她,刚好找到理由暴揍她一顿。
楚褚回头一扫立马转过来:“你到底看什么呢?”
何希连连摇头,声音颤抖,否认道:“没什么,没什么。”
楚褚没有继续追究,恶劣笑着:“我告诉你何希,奈奈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以后要是还惹她不开心我就打死你,听到没?”
何希又是一阵翻涌的恶心,楚褚恶心,许奈更是恶心。
“楚褚,许奈让我来看看。”余小苓的声音响起。
她平常很嚣张,在楚褚面前却很拘谨,看不出霸凌别人时候的得意。
余小苓没敢看楚褚,盯着何希,老实本分。她说:“许奈说给你发了消息让我来看看,说是你快回去上课,只是吐槽一下,让你快点回去,别耽误了上课。”
她的声音变小:“她说你一直不看手机就叫我来了。”
楚褚也不屑看余小苓,掏出手机一看自言自语:“还真是。”说完在手机上回了消息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谁的身上也没有停留,好像刚才的霸凌只是闹剧。
余小苓匆匆扫了一眼何希也离开了,她参加了物理竞赛杯,还希望拿个奖,不想耽误一点数学课。
何希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请假条已经被攥的发皱。
看来刚才的人影就是余小苓,来之前也要估量一下形势,自己绝不掺杂其中因果。
她有点悲伤,刚才脚崴了很痛,只好一瘸一拐下了楼。
暖风还吹着,身上的寒气也没了大半。她又拉回不受控制的思绪,心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在想。
车内很暖和,可惜十几年前那个女孩感受不到了。
她的手依旧抖着,费了好半天才摸出手机。
她想看看郑子业发过来的视频,画面先是一片黑暗,大概是被人捂住遮挡住镜头。画面陡然亮起,几个模糊的人出现。画质不是很清晰但她能辨认出来,拿着相机的是楚褚,大概是捣鼓半天才开始录像。相机翻转,照到了许奈他们。许奈在专注看卷子,余小苓嘲弄看着地上的郑子业,一旁的万宇荷站在许奈对面,也在看卷子,只是这个角度像是看许奈。楚褚又将镜头翻转,这次面对着自己,把所有人都纳入了镜头。她对着镜头比耶开心叫着“奈奈”,许奈抬头眼里化不尽的温柔,对着楚褚比亲亲。楚褚脸上洒满开心,视频突然结束,又回到最初的黑暗。
她一下子关掉手机,扔到副驾驶。
那个场景她很熟悉,是学校的花园,自己在那里也被羞辱过。不过录没录像她已经没有印象了,连花园她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她发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