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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雀 第6章 投饵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4 10:46:25 来源:文学城

陈敬堂的药丸,谢聿殊只服了一粒。头两日尚能压住异状,越往后药效越弱。陈先生嘱咐每旬服一粒,可这药效,分明撑不了那么久。

他算着日子,距离上次外厅相欢,已过去七日,不能再等了。

“红菱,”他对镜整理着微微松垮的衣襟,因晨起,声音干涩而低哑,“前日让你送去浆洗的那条妃色百裥裙,可取回来了?”

红菱停下了正为他绾发的手,回道:“取回来了,已熏过香。”她迟疑道,“娘子,今日便去么?我看这气色……”

铜镜里的人,依旧难掩病容。那双眼蒙着湿润雾气,看人时便显得分外脆弱。谢聿殊抬手在颊边揉出一点不自然的红晕。

“气色刚好。去把裙子取来,再……把那对赤金嵌宝耳环也找出来。”

那耳环是沈行简去年所赐,式样精巧华丽,他只在中秋家宴上戴过一次。今日戴去,是作为一只家雀儿的示弱与自知。

沈行简近日公务繁忙,常在外厅见人,午前多半在。

他让红菱扶着,脚步虚浮地出了听雪轩。清晨寒气重,一路低咳,遇人便往红菱那边靠,任谁看了都知这位苏娘子又病得不轻。

到外厅院外,长随沈安守在门口,露出为难:“主君正在见客,是工部的人,怕是一时半刻不得空。苏娘子你看……”

“我等。”谢聿殊轻声说,裹紧绵褙子,因廊下风口而微微战栗。寒风卷过,他偏头又是一阵低咳,眼角逼出湿意。

沈安瞧他这般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劝,只道:“那苏娘子稍候,仆进去禀报一声。”

外厅内,沈行简正与工部一位员外郎叙话,闻得沈安低声禀报,眉梢微挑,端起茶盏抿了口,不置可否。那员外郎何等机敏,见状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沈行简这才慢条斯理道:“让她进来。”

谢聿殊踏入外厅,脱了披袄,露出里面那身过于鲜妍的妃色百裥裙。厅内沉水香扑鼻,他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抬眼望向书案后的人,眸中水光潋滟,唇瓣轻颤:“阿郎……”

沈行简靠在椅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目光端量:“这个时辰过来,何事?”

谢聿殊不答,一步步挪过去。

忽地屈膝跪下,伏倒在他脚边,抓住那质料精贵的藏青便袍衣角,声音又细又哑:“阿郎……奴熬不住了……”

他仰起脸,泪水滚落:“日日盼不来阿郎,夜里睡不着,心里头空落落的慌得厉害……才斗胆来外厅,求……良人怜惜……”他说得断断续续,气息不稳。

沈行简垂眸看他,指尖的镇纸停了转动。气定神闲地说:“上次外厅之后,你不是撑了七八日么?看来那药丸,吃与不吃,也没多大分别。”

谢聿殊身体一僵。不能慌。

“不一样的……”他摇头,泪水更急,脸颊的红晕被冲开,更显狼狈,“是良人疼过……才、才勉强能捱。好久……好久没有……”他似是羞于启齿,却又被身体深处的难耐逼得口不择言,“良人,奴熬得骨头都酥了,心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咬……”

他松开手,跪直身子,妃色衫襟垂敞,露出月白亵衣和一截纤薄白皙的脖颈。

沈行简眼神幽深,却不为所动。

谢聿殊故作骄矜地咬了咬下唇,拉住沈行简放在膝上的手,引着它探入自己松散的衣襟。

“良人……涨得难受……”他抑制不住地轻颤,身体下意识地贴近那只手。

沈行简终于有所动作,却漫不经心。

见状,谢聿殊喘息着,撑着沈行简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拉着那只手,顺着腰侧往下,停在小腹。

“良人,”他凑到沈行简耳边,吐息滚烫,声音柔媚,低声祈求,“奴近日……饿极了……疼疼奴,好不好?”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豁出了所有。

沈行简眼底墨色浓得化不开。他反手握住谢聿殊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扣住那截细腰。书案上的公文被扫落,金铃声细碎、凌乱。

餍足后,沈行简将人裹了,抱到里间暖榻上。谢聿殊蜷缩着,长发汗湿地贴在颊边,闭着眼恢复气力。

沈行简靠在榻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目光落在谢聿殊汗湿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方淡淡开口:“宁神丸,照旧发放。先在这歇着吧。”说罢,起身走到外间唤人送热水进来。

谢聿殊眼睫颤了颤,没睁眼,呼吸声宛若咽泣。

晌午后,谢聿殊被肩舆抬回听雪轩。昏懵了一路,被红菱服侍着擦洗更衣后,便沉沉睡去,暮色四合方醒。

醒来时浑身酸痛,但那股折磨人的焦躁,暂时被抚平了。他靠在床头,看着红菱点亮烛火,橘黄的光晕驱散一室昏暗。

“娘子可要用些粥?”红菱低声问。

谢聿殊摇头,问道:“陈先生那边,有消息了么?”

“那蜡丸,奴托人去城西刘老郎中那里验看过了,只说是强身补气的方子,并无毒性,也无成瘾之物。但有两味药配伍少见,不像市面流通的丸药。”

谢聿殊蹙眉。没有成瘾物,却能缓解断药症状?陈敬堂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他揉了揉眉心,“陈先生的药丸我先吃着。等宁神丸送来后,省下一两粒,好设法查它的成分。”

之前不是没节省过,也托人查过,然而石沉大海、一无所得。

红菱一惊:“之前差点被主君察觉……”

“不让他知道。”谢聿殊打断她,不容置疑,“宁神丸的成分必须弄清楚,不然永远受制于人,暗无天日。”他缓了语气,“此事不急,缓缓图之。”

“是。”红菱神色凝重地应下。

“大郎君那边,有进展了?”

“墨竹前日去了茶楼见两个人,我们的人隐约听到‘陕州’、‘谢’、‘御史’几个字眼。已安排人缀着他们了。”

谢聿殊静静听着。沈惟清果然在查;陕州、谢氏、御史,这几个字眼连在一起,他查的,不止是漕运。

“继续盯着,小心些,别露了痕迹,尤其是他与外间接触的渠道。”谢聿殊道,“另外,太夫人那边,今日之后,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你让下边的人都警醒些,谨言慎行,莫叫人拿了错处去。”

这几年,他并非全然被动,府内外发展了几个眼线。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动静。翠缕匆匆进来,面露慌张:“萱鹤堂的慧婆婆来了,说太夫人请苏娘子过去说话。”

谢聿殊神色未动:“请慧婆婆稍候,我换身衣裳便来。”他换了身最素淡的月白绵襦,外罩素色丝绵夹褙,略施脂粉,将方才残留的媚色压下去。

到了萱鹤堂,程氏并未在正厅见他,只命人将他引到西侧佛堂。

佛堂内檀香浓郁,程氏跪在蒲团上默诵经文。谢聿殊静静跪在冰凉的水磨方砖地上,垂首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木鱼声停。程氏并未回头,声音冰冷而威严:“苏氏,你可知罪?”

“妾身知错。”谢聿殊以额触地。

“错在何处?”

“不该白日擅扰外厅,有失体统。”

程氏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低伏的脊背上:“看来你心里清楚。既清楚,却仍要为之,是仗着谁给你的胆子?行简的宠爱么?”

谢聿殊不语。

“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宠爱。文氏知书达理,柳氏有孕在身;便是秦氏,也是我亲自聘来的继室主母。你呢?一个来历不明的玩意儿,入门五年一无所出,除了几分狐媚颜色,还有何可取?”程氏冷笑,“自明日起,你每日卯时三刻,来佛堂跪诵《心经》二十遍。经文诵毕,依旧在佛前长跪自省,待到午正方可起身。一日不得懈怠,何时真心收了妄念知礼,何时再论其余。”

哪怕谢聿殊早已麻木,却仍觉得难堪。

唯有将身体伏得更低。

从卯时三刻天尚未亮,跪正至午,三个时辰有余,铁打的膝盖也受不住。每日被困在佛堂数个时辰,等同于变相禁足。

“妾身领罚。”

“下去吧。”程氏不再看他,重新面向佛像,捻动佛珠。

谢聿殊起身退出佛堂。夜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红菱见他回来,忙迎上前,眼中满是担忧。

谢聿殊摆手,在桌前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从明日起,我每日需去佛堂跪经。你趁我外出,行事反倒便宜。两件事,”他抬眼看红菱,目光沉静,“第一,我方才说的,弄到宁神丸后查其成分之事,抓紧去办,但要万分小心。第二,大郎君那边的动向,继续留心,尤其是他查阅旧档的范围和进展,以及他与吴王那边可有明暗里的接触。”

“是。”红菱重重点头。

“另外,”谢聿殊沉吟片刻,“我们的人,盯着柳氏那边。她今日想必得意得很。她身边的春杏,前次吃了亏,未必甘心。寻个机会,动一动。”

红菱眼中闪过了然:“奴明白。”

谢聿殊不再说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佛堂囚禁,是太夫人的打压,却也可能是机会。每日固定的长时间罚跪,会令人忽略他的其他动静。

次日,天未亮,谢聿殊便起身去了佛堂。

慧婆婆已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佛龛前的蒲团。蒲团是新的,硬得出奇,里面似乎塞了粗粝的糠壳。

谢聿殊跪下,翻开早已备好的《心经》,低声诵念。声音清晰无澜,在空旷的佛堂内回荡。慧婆婆立在门边,目如鹰隼,不错眼地盯着他。

一遍,两遍,三遍……二十遍经文诵完,又跪着自省。膝盖从刺痛渐渐麻木,寒意渗入骨髓,脸色愈发苍白。

日居中天时,终于结束今日酷刑。他扶着蒲团,试了两次才站起身,膝盖以下早已失去知觉,踉跄一下,险些摔倒。慧婆婆冷眼旁观。

他慢慢挪出佛堂,阳光下眼前一黑。等眩晕过去,才挪回听雪轩。

红菱早已备好热水和药油,替他揉按膝盖。皮下已是一片可怖的青紫。

“娘子,这……”红菱声音发颤。

“无妨。”谢聿殊闭着眼,“每日如此,习惯了就好。外头有什么消息?”

“柳娘子气色很好,说是胃口开了。文娘子带着三郎君去松涛院送了梅花糕。大郎君下衙后去了太夫人处问安,正遇见婉小娘子,一同坐了一盏茶,大郎君客气应答,问了婉小娘子住得可惯。”

谢聿殊静静听着。沈惟清对程婉如客气周到,符合他一贯作风。这恰恰说明,他的心思全不在此。

“墨竹那边呢?”

“还是老样子,没探到太多新消息。”

谢聿殊睁开眼。沈惟清的调查受阻,在他的意料之中。而当一条路走不通时,人才会考虑其他的途径。

“春杏呢?”

“她兄长被撵后,在柳娘子跟前不如从前得意了,柳娘子如今最倚重的是一个从娘家带来的懂调养的孙婆。春杏只当兄长是醉酒误事被撵,尚不知背后有松涛院的手笔。她心里不痛快,昨日还跟人拌了嘴。”

“心里不痛快就好。”谢聿殊平淡道,“人一不痛快,就容易出错,也容易被人趁虚而入。你看着安排,让春杏与松涛院生隙。证据要含糊,让她自己起疑,自己生恨。”

红菱眼神微凝,抿着唇没说话。

谢聿殊重新合上眼,“这后宅太静了,静得叫人心慌。有点动静,大家才都活泛些。”

他需要水浑,将更多人的注意力从佛堂引开。柳时云有孕,本就引人瞩目,若她身边再出乱子,牵扯上夫人,那才热闹。

“奴明白了。”

谢聿殊不再说话。膝盖的疼痛绵密持久,但比起身体里随时可能反扑的瘾,这点皮肉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他必须尽快弄清宁神丸的底细。

而沈惟清这条线,也需要一个自然且让他无法拒绝的契机。

饵要下得巧,下得不着痕迹。既要搅动后宅的水,也要为前院的沈大郎君提供一点光亮,才能引得人趋光而行。

只是这光亮来自何处,照亮哪条路,就由不得他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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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投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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