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宜徽迷登登反应过来,瞧了眼本应负责安排此事的上官芙。而上官芙却睁着一双大眼睛带笑看她,倒显得比自己还要“无辜”。
此时韩洵的眼神也半分不错地钉在她身上,于是赵宜徽动了下心思,便也不客气地假装“得人心者多劳”,指挥道:“那要么韩都帅留下来,陪二太子一齐用膳吧。稍后我要奉旨进宫,怕是不能作陪,就请韩都帅代劳?”
韩洵瞬间一改这无比期待的神情,连推再拒地摇头,“臣……臣手下这些士卒们也要安置归衙,怕是无暇担此重任。请殿下恕罪。”
“哦,这样啊。”
恰好此时宗离也踏阶而上,闻言立即回头道:“他来作陪,我还吃不吃饭了。”
循声而去,韩洵相赠白眼。
几方别过之后,赵宜徽乐呵呵地去更衣,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随后上官芙便领着她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
帘外的车铃声叮叮作响,赵宜徽不住地掀起车帘往外瞧,倒是惹得上官芙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一直盯着外面看。远使一趟金地,倒是连这东京城也不认得了?”
赵宜徽回过身来,“出去的时间久了,发现还是咱们的东京城好。”她说着声音下落了些,“这街铺烟火、车马阗拥、人烟浩穰,多好啊。”
上官芙拉过她的手,虽面上带笑却状似嗔怪地看着她。
赵宜徽这才失笑一声,伸手轻轻捏了下上官芙的脸颊,“好好好,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东京里有我的芙儿在啊。”
上官芙笑着推开她的手,嘴上不饶人道:“我还以为姐姐身边缠上来新人,就忘了与芙儿的姐妹情谊了呢。”
赵宜徽眨眨眼,“这话怎么说?”
上官芙向来兜不住事情,她鬼灵精怪地靠过来,咬了咬下唇后,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道:“那个姓韩的,他不是一直跟着你嘛。”
“是啊,他是此行的国信副使,不正是一路跟我一起的吗?”
上官芙不知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听罢缩回脑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吧。”
车马长驱直入,一路进了东华门,行过夹道,最终折向内东门附近。车子驻毕后,两人一齐下车,相互帮忙理了下衣冠,这才相伴往皇后的坤宁殿走去。
“康王殿下携太学博士上官芙入见中宫。”门外侍女的传报声落,皇后孟高云立时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进来!”
“孃孃!”
“娘娘万福。”
两人一齐进门,赵宜徽刚踏进殿便直直地扑向了皇后怀里,上官芙也跟在后面笑着向孟皇后行礼。
“我的好慎儿。”皇后说着捧起赵宜徽的脸,又是笑又是含泪地打量着她,“瘦了,也黑了些。”
赵宜徽故意瘪着嘴道:“孃孃可是嫌弃慎儿丑了。”
皇后闻言又重新将她揽进怀里,“谁说我们慎儿丑了,在孃孃眼里,慎儿无时无刻不是这天底下最美丽最可爱最勇敢的姑娘。”
赵宜徽这才满意地从皇后的怀里脱身,站直了身子后又补上方才未尽的礼节,“慎儿谢孃孃褒奖,娘娘万福。”
皇后笑着掩了下面,一边捞起她的手,一边又过去拉起上官芙的手,左右各牵一个,领着二人一齐坐下。
这坤宁殿中的装饰一向素净,可这次赵宜徽一进殿却看到了一只格外显眼的铜红色花盆,色彩艳丽却不失庄重雅致,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却随即抛之脑后。
转眼见皇后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赵宜徽这便有些忍不住了,张口就将自己路上见到的各种各样的奇闻异事,滔滔不绝地讲给两人听。皇后听得津津有味,而她身侧的上官芙却笑着笑着,开始暗戳戳地拉赵宜徽的衣袖。
赵宜徽起初还没会意,待两人对视过后她才重又想起来,于是回头便试着将话锋渐转,“慎儿此行还在北地听到了极具感染力的筚篥之音,其声调与我中原常用的笛、箫有所不同,时而悲凉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哀婉催人泪。当真如白乐天所说,‘如珠坠盘,瞬息万变’。”
皇后本就喜好乐音,闻言更是起了兴致,便又追着赵宜徽问了一串奇奇怪怪的问题,赵宜徽一一作答的同时也一步步将话题引到乐律上来,最后自然而然地问道:“那孃孃近日来,可有听到过什么卓尔不群的曲子?”
皇后低头笑了一下,道:“也有。”她转而对一旁的月姑道,“去把官家前两日送给我的那套古琴书找来。”
月姑含笑应道:“是,娘娘。”
姐妹俩紧紧盯着月姑的身影渐渐走远,而皇后则无声无息地将她二人的小心思尽收眼底,轻轻摇了摇头。
很快月姑便将一个书匣捧了来,刚要放在皇后手边,便听她道:“拿去给这俩孩子吧。”
见心思藏不住,两人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皇后,赵宜徽直接起身又坐到了皇后身边,朝她的怀里靠过去,“孃孃对慎儿也太好了。”
皇后一边搂住赵宜徽的肩膀,一边笑着跟上官芙打趣道:“芙儿你说说,你姐姐这算不算是恃宠而骄、占了便宜又来卖好呀?”
上官芙回答得也巧:“在芙儿看来,娘娘与姐姐倒更像是神会心契、心有灵犀。”
皇后听了乐得合不拢嘴,抱着赵宜徽轻轻摇晃了半天还不撒手。
正当三人其乐融融时,便听到门外有内侍传奏道:“娘娘,官家到了。”
三人便即起身,连带着殿内诸人皆稍稍理了下冠饰,一齐行至殿门内侧,端立以候圣驾。
“听说我们慎儿回来了。”皇帝人还未进殿,言语之音便已先一步跟她们打招呼了。
“陛下万福。”
三人一齐行礼,皇帝进殿后一把扶起皇后,“都起来吧。”
“娘娘万福。”
皇后抬眼,奇道:“二哥儿免礼。官家今日终于舍得让二哥儿也歇歇了?”
皇帝笑道:“阖家团圆嘛。”
帝后说话时,姐妹二人才看见官家身后还跟着太子赵阚。于是赵宜徽跟上官芙转而又对着太子行礼。
“给二哥哥问安。”
“太子殿下万福。”
太子温和地点了点头,“二位妹妹请起。”
皇帝回身,背着手仔细瞧了瞧赵宜徽,边瞧边笑道:“瘦了,也黑了些。怎么样慎儿,这一路是不是吃了不少苦头?想爹爹没有?”
赵宜徽笑着走到另一边扶着皇帝道:“慎儿自然是极想念爹爹跟孃孃的。但是爹爹也言重了,慎儿此行不过就是赶路时晒了些日头,哪里会有什么苦头吃。”
“好好,我的慎儿长大了,越来越能干了。”说着便再看看左右一妻一女,高兴地携二人一同往内殿走去。
皇后直接问道:“官家可是饿了,臣妾现在传人进膳可好?”
皇帝稍稍偏头,小声道:“我饿了,还想吃你这里的牡丹生菜。”
皇后笑道:“官家日日来吃这牡丹花,臣妾院里的牡丹都快被官家给吃秃了。”
三个小的听了,躲在皇后身后偷偷笑个不停,皇帝又想笑又觉得好像失了点面子,故意压了下嗓音道:“我……有吗?”说着又“啧”了一声,“这道家有云嘛,‘蔬食弊衣,足延性命’,像这样吃得清淡简朴些,才能养生延年呐。”
“是是,官家万岁、千万岁,能为官家滋养圣体,也算是臣妾和这满庭芳妍的功劳一件呀。”
皇帝听闻后竟笑着朝皇后揖礼道:“高云劳苦功高。”
皇后笑着扶起他来,“臣妾可不敢以此居功。”
两人这便笑语盈盈地双手相牵,往内殿走去。
很快内侍们便传来宫膳,五人围桌而坐。吃的虽是餐食,可远看着却似一桌子的玉团花簇。皇帝的喜好就是这样,入口的东西不但要好吃,还要讲究赏心悦目。
皇帝拿起玉箸,进了两口餐之后,又将一旁侍立的祗应人都给撤走了。帝后二人喜滋滋地看着三个孩子,倒真有些寻常百姓家吃团圆饭的模样。
饭后,皇帝留太子跟上官芙在坤宁殿陪着皇后,却将康王叫到了宣和殿。
这殿中比之她上次来,又更换了许多字画玉器,茶床上还有一对成色极好的铜红釉盏,色若玫瑰,与皇后殿中的那只花盆似是一套。而细观这殿里,无一处不是摆挂得十分雅致讲究。赵宜徽看着那对红盏,眼睛有些失神。其实她小时候常常来这里,但眼下这座大殿,却渐渐变成了自己不太认得的模样。
赵宜徽暗中将心提了提,觉着许是从餐桌上的热闹,一下子转换到这殿中的寂静,有些不太适应罢了。
“慎儿此行不仅为两国之间首次互通了有无,还将金国二太子也给领回了东京,着实是立了件大功,我意,便将金人赠来的猎鹰赐给你一只吧。其它的,你还想要什么奖赏,尽管跟爹爹提。”
赵宜徽揖手道:“爹爹言重了,如此功劳非慎儿一人所为,乃是使团共心同力之功。且臣下忠心为国,自当竭力遵奉圣上旨意;慎儿又身为皇子,自当为国效力,为爹爹分忧,怎敢以此请求恩赏。”
皇帝听罢笑了一声,径直往旁边的御倚子走去。待他坐下理好衣装,才慢吞吞道:“你一边推脱自身的功劳,一边又替同行的官员请功,可是慎儿,你当真觉得他们像你一样,赤心忠胆、以身许国吗?”
她立即明白了弦外之音。
“爹爹是说,闻集利用海东青邀功一事?”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你身在其中,自是比我更加了解这件事的真正缘由。此事的幕后弯绕我可以视而不见,给使团的随行者们表面应得的封赏。但是爹爹现在需要你来回答一个问题。”
赵宜徽忐忑应道:“不知爹爹想问慎儿什么?”
皇帝道:“此行,国信副使韩洵带扈随行又保下国礼,甚慰朕心,故,欲除其宁海军节度使,依前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慎儿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喜团圆铜盏叠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