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剑 第1章 第 1 章

“掌柜的，那姑娘已在门口跪了半晌了。”

“安心做你的事！我这回春堂若是人人在门口跪上一跪便能求的药来，这生意还做不做！”

“可这外面天寒地冻的，那姑娘眼瞅着怕是不行了......"

“那就等她晕过去了抬到别处就是，别让她死在我这门口！”

腊月天寒，先头下了场大雪，这两天出日头赶上雪化，冷得教人直跺脚，人都躲在家里，街市冷清。许雁穿着件全身都是补丁的芦花短袄，四肢僵得没有知觉，只剩意识还是清醒的。她瞅见堂里的掌柜和伙计朝她看来，她赶紧使上剩的不多的力气，大声道：“求您救救我爹！您救救他罢！只要您给我点药，我愿意在铺里做工来抵！”

可那掌柜和伙计说完了话，两人的视线又从她身上移开了。许雁那颗本就在谷底的心，又沉了沉，直往谷底的土里钻。人命是最贱的，更何况是她们这些乞丐的命，只怕还不如这回春堂药柜中的几两药珍贵。她这般想着，从眼眶里又滚下几颗豆大的泪珠。她一向最讨厌自己哭，在她看来哭代表着无能为力，代表着没有退路，她每次哭着哭着便生出了对自己弱小的几分恨来。

可她真的没办法了，她爹就要死了。

许雁想着许雀那张脸，眼眶里滚出的珠子成了线。

“掌柜的，那姑娘的药钱我替她一并付了吧。”

许雁又跪了不知多久，忽听得传来人声，循声望去，落在堂内一道清瘦身影上。

少年身穿寻常的青布袍，头戴儒巾，怀中抱着刚买的药材，将手中钱递给掌柜后便朝堂外走来，正与许雁的视线撞上。

好看，许雁下意识想，十分好看，是她十几年光阴里见过最好看的人。一对弯眉浓密，一双丹凤眼似泛着秋日里澜安河的水波，肤色有些苍白，那双薄唇却红得像棠毬儿。屋檐下悬挂的冰柱融化滴沥，冬日的太阳发出的光反射其上，又照在少年身上。许雁瞧着璀璨光影里的人，似梦似幻，只以为见到了爹爹说的神仙。这神仙看着许雁，语气温和，笑道：“拿了药快些回去罢。”

他笑起来时只有左侧有酒窝，许雁盯着那酒窝一时有些呆愣，那少年见许雁不说话，又道：“莫不是冻糊涂了？家里你父亲还等着呢，快拿了药回家罢。”等他走出好远，许雁才回过神，对着少年的背影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高声道：“谢谢恩公！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她抱着药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澜安河旁的河神庙，只是到底跪了那么久，双腿又僵又麻，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满是补丁的衣服又开了几个口子。

河神庙是旧庙，十四年前澜安河发了水将这河旁的旧庙淹了去，水退后人们便在地势更高的地方修建了新的河神庙，原来被冲塌的旧庙自然也再没了修缮的必要，许雁的父亲许雀带着她，利用庙里剩的墙砖柱梁，拿河畔晒干的芦苇勉强将这破庙变成了能住人的模样，从此成了大乞丐和小乞丐的家。

“爹……”

许雁扶着许雀起身，将自己熬的药喂给他，许雀瞧见她手掌的伤，又看到她衣服破口处露出的芦花，哪里还不明白，未出声眼圈儿就先红了。

“是爹拖累你了。”

“爹……”许雁带了些许哭腔，“若不是你当初把我捡回来，又给了我一个家，我早不知死在哪里了，分明是我拖累了你。”

两双红眼圈儿相对，许雁小声炫耀道：“爹，我求来药了呢，这药是今日一位恩公给的，他见我可怜，便替我将药钱付了，只是未留下姓名。”

许雀听她细细讲了今日之事，叹道：“听你描述的衣着倒像是个读书人，若有缘，等以后再遇见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是呢！这次药的分量足够你吃上一阵子了，等过两天你的病稍好一些了，我便去河里捞些鱼来卖！这时节澜安河上冻结冰，河鲜可是紧俏得狠哩！可却难不倒我，我有你教的卧冰捕鱼之术，必能捞得好些鱼儿，到时候换了钱，就不愁给你买药了！”许雁想着以后，一张俏脸浮上些笑意。希望于生活而言本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何况于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穷困潦倒之人，若说人活着还有什么盼头，那就是想象中往后更好的生活罢了，只要想上那么一想，就连当下的苦痛似都可以减轻几分。

许雁看顾着许雀喝完药，将空药碗放在一旁，捉起许雀那双细瘦粗糙的手握紧，望着许雀，一字未说，可眼中的殷切之情早已胜过千言万语，父女二人就这样相顾无言，一时间连着凛冬寒意也暖上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