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后一天,我们打算去以前的学校看一看。
津市一中位于繁华的市中区,此时校园内一派寂静。门卫大爷还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位,不知道他见证了多少学生踏入校门从初中升入高中,再踏出校门匆匆奔赴前程。
神奇的是,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变老。
我和周望森表明身份说明了来意,填完访客人员信息登记表,在大爷乐呵呵的注视下进了学校。
学校这些年变化很大,操场上铺上了新的橡胶跑道,除了篮球架外,另外配备了羽毛球拦网以及乒乓球球桌,操场那一亩三分地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继续向里面走,我们发觉连教学楼宿舍楼都一并翻新了。打量一圈,惊觉居然很难找到旧时校貌的影子。
先去了教学楼一趟,这些年津市一中扩招,学校场地不够,另外又建了两个校区,把小初高三个级部分开,老校区只剩下高中部。
我和小秋高中时仍然不在同一个班级,从高二那年分科我们俩都选择了理科,但是我被分到了十一班,小秋则在十三班。
虽说中间只隔了一个班级,实际上两个班却分别在两层楼,我二楼,小秋三楼。
我和周望森一阶一阶向上走,走到二楼十一班,透过窗口向教室内看去,几乎每张桌面上都垒起书山。
大概所有学校都深谙要把钱花在刀背上的道理,教学楼外粉刷得光鲜亮丽,教室里还是一派自然的战损风。可明明桌椅老旧,扑面而来却一股青春稚嫩的气息。
前面的黑板上大概是假期任务,各科加起来写得密密麻麻占据了一整面。十七八岁正是脑瓜中充斥着各种新奇想法的时候,只是未来得及一展拳脚,就被“高考”悄无声息压了下去。
不过到底压抑不住少年人爱玩闹的天性——只见那密密麻麻的一黑板字中夹杂着彩色粉笔写得“手下留情啊各位老师们!”让人看了只能无奈微笑。
我对周望森说:“这就是我以前的班级,我坐在靠窗那一列。”同时伸手指指。
周望森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知道,”他转过脸来看我,并补充道:“我还知道你特意坐在后排,就是为了身边能有空放你的篮球。”
确实是我做出来的事,那时候热爱篮球热爱到有空就约着三两同学到操场切磋球技,我嫌每次都要往器材室跑太麻烦,干脆自己带了个球放在班里。
结果就是上课忍不住跟我的狐朋狗友们偷偷传球,被任课老师一状告到班主任面前,我不幸成了出头鸟,被喷了个狗血淋头,当然,作案工具也被没收了。
这件事惊动了我妈和周望森妈妈,我还记得我妈发愁道:“这孩子都快高考了还成天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可怎么办啊?”
许阿姨宽慰我妈:“到了高三就知道紧张了,望森高三那年我都怕他学傻了。”
周望森高三那年只知道一个劲地闷头读书,后来终于不负有心人,他成功被津大录取。学校很好,离家还近,以至于他常常一放假就往家跑。
周望森大一那年,我那时是自以为心计高明实际上蠢得挂相的高二生,在他面前只有被哄的份。
他时不时给我和小秋分享大学生活的一些片段,忽悠得我真以为到了大学就可以纵情欢乐、解放天性。
实际上周望森和我妈联合布下天罗地网,当然,主要是针对我的——周望森每周都会回来给我和小秋补课。
以小秋的成绩压根就不需要补,但他还是被我拉来跟我一起参与补习。那时周望森逢周末回家,如果我们还没有下学,他会去学校等我们,现在想想,应该是等小秋。
他有时会到教学楼,有时站在校门口,身影那么挺拔,人群中一眼就可以看见。
补课使用的笔记和资料都是周望森高三那年记下的,我和小秋都保管得很仔细,现在还在我们各自卧室的书架上。
补课时我学得烦了就开始吵吵,什么打游戏啦、打篮球啦一次换一种喊法,这时候周望森就会笑眯眯地跟我分享大学电竞社、篮球社啊这些,“小夏,你仔细听课,到时候跟我考上同一所大学,我带你一起参加你所有想加入的社团,”他一脸笃定地说:“哥带你飞。”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周望森考的大学,才知道已经大三的周望森根本无法跟我一起参加那些社团,大学生活更没有周望森说得那么精彩,他就是一彻头彻尾的大忽悠。
我两眼放光:“哥,我就知道你最懂我,咱俩最合拍!”
周望森笑着回答我的话:“我会在学校门口,一直等你来。”
知道周望森喜欢小秋后,回忆从前这些相处,处处都能发现端倪,那句话是对着我说的,更是他想要对小秋说的。
可是情感的传递需要介质,一个眼神也好,只言片语也罢。
周望森那时太过谨慎,想对小秋说的话,都要通过这种方式传达——那些对小秋说的话,某些时刻的偏爱,以及想要传递的情感,都被他刻意以一种漫不经心地方式表达出来,匆匆擦着琐碎的日常,最后一齐消逝在了时光中。
小秋直到离世,大概也不知道周望森对他的这份感情。
我和周望森在十一班门口稍微站了一下就离开了,我问:“还要上去一层再去十三班看看么?”那是小秋的班级。
出乎意料的,周望森说:“不上去了。”
下了楼梯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周望森转身往上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入目的是一排排明亮的窗户,如果有学生趴在窗台,可以来个隔空对视——我不用去求证,他看的教室一定是十三班。
那些在教学楼下等待小秋下学的日子,周望森应该就是以这种姿态远远瞧着小秋的教室的吧。
他只回头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身,我们继续往前走,绕了校园大半圈,到了紫藤萝花架下。
五月初紫藤萝花开得正热烈,这大概学校中是少有的能与我们记忆中的场景对得上的地方。
周望森擦了擦长凳,我们就坐在荫凉下,花架枝叶繁密茂盛,少有缝隙,连日光都无法穿透。
他手里拎着两瓶水,从袋子里取出一瓶递给我,我喝了两口,问:“刚才为什么不去小秋的教室看看?”
周望森说:“在我们这些脱离校园很多年的人的眼里,所有的教室基本上都一个样子,看完十一班的教室,不用看就知道十三班的教室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刚才看我原来的班级,我已经连坐位周围都有谁也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小秋的同桌,是一个总是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子,戴一副银边眼镜,身材娇小,性格文静。
我对她印象深刻主要是因为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假期,小秋跟她确定了恋爱关系。
我和小秋的生日在夏季,那时高考已经结束,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饭,饭后我们三人自己出去安排活动。
我仗着自己高考完了,也已经过完十八岁生日,打着“开开眼界”的幌子非要去酒吧逛。
周望森拦不住我,而无论我要求什么小秋基本都会支持,最后周望森无可奈何的带着我们进去了,进门前他第三遍叮嘱:不准乱喝东西、不能自己乱跑。
酒吧里面灯光晦暗,节奏性强的音乐一曲毕后接另一曲,舞池里人影随鼓点晃动,吧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人,有三三两两凑一起的人,稍微放纵一些的已经贴在一处了。
我睁大眼睛,小秋也忍不住一双灵活的眼珠四下乱瞧,周望森反倒是最先不淡定的那一个,他带我们到卡座坐好,强调了两遍不准乱走,随后自己去吧台给我们点喝的。
周望森走出去一半,忽地折回,一把捂住我乱看的眼睛,然后顺理成章地用手轻轻盖住小秋的眼睛威胁道:“你们两个不该看得少看。”
什么该看不该看得,我早都成年了,我再看看小秋,他居然真就乖巧地低头玩手机去了。
各色光束随意扫动,周望森特意把我和小秋带到人少的地方,只是没想到他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就出了乱子。
我和小秋坐的位置在沙发外端,里面的人想要出来需得经过我们。小秋坐在原处低头瞧手机,这时一个大哥喝得东倒西歪往外走,恰巧绊到了桌子上,正跌在小秋旁边。
醉鬼已经丧失思考能力,抬起头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小秋,就愚蠢地认定了是小秋故意绊倒他。
这人估计平时品德奇差,行为不端,灌点黄汤致使他本就堪忧的德行更是雪上添霜,骂骂咧咧地要小秋道歉。
小秋原本下意识去扶他,见他如此行为,干脆利落地甩手就要离开,不欲与这种人多纠缠。
没想到这醉鬼是个阴魂不散的,且周围人越是关注,他越来劲,扯着小秋的胳膊要他道歉。
我坐在小秋不远处,原本见小秋离开稍稍放了心,正准备跟他走在一处,一打眼见那醉汉居然扯着小秋的胳膊。
我原本走向小秋的脚步一转,带着火气后退几步再稍稍助跑,而后一脚踹在那醉鬼的后背上,我怒不可遏:“滚!”
那大哥成了翻盖王八,四脚朝天在地上挣扎起不来,又急又气,憋红了脸大着舌头:“TNND 哪、哪个孙子?”
我咬牙切齿:“你爷爷我!!”
我还欲往上冲,已经摆好勾拳的姿势,小秋一把把我拦腰抱住了:“哥!咱们不跟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这时周望森端着饮料回来,不用细看也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拨开围观的人群走过来,手腕一翻把饮料兜头冲醉汉浇了过去,半点也没浪费。
醉鬼在地上捂着脑袋哇哇乱叫。
我原想再补一脚,小秋使劲拦着我:“哥,你不要冲动!这人喝多了稍微拉扯不算什么,如果你伤了人一定会被处罚的!”拉完我再去拦周望森。
我的弟弟总会第一时间判断出来利弊,哪怕委屈自己,也绝不让我吃半点亏。
这时酒吧的保安赶过来,小秋把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保安确定所有人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后,这才两三个人扶着醉鬼走了,围拢的人群逐渐散开,三三两两回到舞池。
周望森过来,把我跟小秋上上下下检查地仔细,查看第二遍的时候,我忍不住说:“得了,不用查了,我俩都没受伤。”他冷着脸把我俩带出去,三人沉默地走在路上。
小秋说:“对不起,今晚被我弄砸了。”
周望森动动嘴唇正要开口,我抢先道:“小秋,哥希望你不要什么事都想着错在自己,”我看着他,“今晚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个醉鬼在闹事,你才是受害者。”
我说:“我想让你正视这个问题,以后遇到事情,首先考虑到自己,再去考虑别人,遇到不公平的事,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学着反击,不要让我弟弟受委屈,好吗?”这大概是我这个哥哥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中最高光的一次。
我听见小秋小小声地说:“好。”
周望森沉默地听着,我不知道他原本具体是想说什么,他最后反而笑了:“小夏终于有点哥哥的样子了。”
我还陶醉在自己刚刚在酒吧里英勇的身姿中,闻言有些恼羞成怒,先砸了他一拳,却被他躲开了。我追着周望森闹成一团,小秋依然独自在一旁,看着我们笑闹。
正走着,小秋的手机突然响了,似乎有人约他见面。小秋大概跟我们交代了一下见面的地点,让我们先回去,他自己去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