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皇妹 第28章 念头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的声音。

魏姝纤长睫羽轻轻颤动，如同蝶翼，澄澈如水的杏眸骤然盛满错愕与疑惑，心口微微发紧，抬眸望着眼前温雅矜贵的男人。

“为什么？”

她不懂，明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淑贵妃和五皇子一党也被他铲除，西北军权也在他手里，他已然得偿所愿，为何不肯放她走。

崔淙聿唇角依旧噙着温润浅淡的笑意，他转身坐下，视线与她平齐，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缓缓反问：“姝儿执意想要离开皇宫，是觉得皇兄待你不好，委屈了你吗？”

话音落在耳边，却让魏姝心头一涩，下意识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慌忙避开他深邃直视的目光，指尖悄悄攥紧垂落的衣袖，小声呢喃：“不是的，皇兄待我极好，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停顿片刻，她抬眸望向窗外，嗓音软了几分，话语里满是落寞与思念：“我只是有点想爹娘了，想回康郡祭拜一下他们，也挂念一直护着我的赵伯伯。”

她虽然还没有恢复记忆，可也想要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子的。

赵桓时常寄来书信，字字句句皆是对她的惦念与牵挂，如今魏姝除了记忆尚未恢复之外，病情早已无碍。

一直让她待在宫中本就不妥，况且魏姝已经及笄，万一圣上随意将她赐婚许配给他人，赵桓岂能允许？

从前赵桓不是明里暗里暗示过崔淙聿，透露自己的想法，可彼时西北军权在魏姝手里，即便崔淙聿肯松口放魏姝回康郡，皇上和淑贵妃也不会允许。

现在皇上缠绵病榻，太子代为管理朝堂事物，淑贵妃一党也已伏诛，西北军权也不在魏姝手里了。

崔淙聿没有理由再将魏姝留下。

西北战事刚平，若非还有许多事务亟待他处理妥当，路途凶险难行，赵桓早已亲自入宫，想要将她接回康郡。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急切的渴求，望着崔淙聿，目光无比认真：“我身子已经彻底痊愈，不必再留在宫中静养。前日章太医前来复诊，我特意问过，失忆之人想要寻回过往记忆，最有效的法子，便是重回旧日居所，多见旧时故人。”

话音落下，魏姝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鼻尖微微发酸，声音低落又克制，带着落寞：“更何况，皇兄如今已经执掌西北兵权，心中夙愿已然达成。我留在宫里，再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即便魏姝不愿意承认，这也是事实。

这段时间两人心照不宣，谁都不愿戳破这层薄纱。

可人心终究不是草木，两年日夜相守，他护她周全，予她偏爱，在她失忆懵懂无依无靠之时，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哪怕知晓初衷皆是算计，她还是无法自拔地、不受控制地依赖上他，早已将他视作世上最亲近之人。

更何况，当初是她心甘情愿，主动交出西北兵权的。

并不是崔淙聿主动提及、逼迫她交出。

如今大局已定，她早已没有留在东宫、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她也不是他的皇妹。

从来都不是。

崔淙聿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淡去，眉心蹙起，深邃黑眸一瞬不瞬地凝着魏姝，将她此刻神情尽数收入眼底。

他喉结微动，低声唤她：“姝儿……”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无从开口。

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还有满心无措的慌乱。

甚至还有一丝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为了达到目的而利用了她。

事到如今听见魏姝说要离开，他第一反应是不允许。

原来魏姝在他心底，不知不觉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从来都不想放她走。

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崔淙聿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绝不可能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筹谋半生，所求之物尽数握于掌心，可唯独眼前这个人，他从一开始想要利用，到后来彻底动心，早已割舍不下。

崔淙聿只当魏姝一时意气，想不开才会想要离开，等过段日子一切都会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她想要回康郡祭拜父母，可以。

等他将朝中事务都安排妥当，到时候他可以亲自陪同她回去。

至于记忆……

崔淙聿眼眸沉沉，似是想起了什么。

唯恐自己此刻神情吓到她，崔淙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放缓语气，声线温柔，一如从前那般耐心安抚：“此事太过仓促，西北战事刚刚平息，边境尚且不稳，贸然离宫太过凶险，姝儿，此事等过段时日再说，好不好？”

魏姝唇瓣轻轻翕动，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话还未说出口，崔淙聿又开口继续往下说。

他语气宠溺：“孤知晓近日宫中发生的事令你受了惊吓，整日待在深宫难免烦闷压抑。再过两日便是上巳节，届时你可以跟昭宁一同出宫散心，踏春赏景，可好？”

魏姝心头一沉，瞬间读懂了他话里暗藏的深意。

他分明是不愿放她走。

良久，魏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淡淡的无力，最终轻轻颔首，嗓音绵软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轻声应下：“……好。”

崔淙聿听到她的回答，满意的扬起唇角。

风穿过窗棂，卷起帘幔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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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风和，柳烟漫过京郊十里长堤，踏青游人络绎不绝，丝竹笑语隔着车马遥遥传来。

马车平稳驶出皇城朱门，车帘微动，清风裹挟着草木花草清香钻入车厢。

魏姝倚着软缎靠垫，目光淡淡落在窗外流光春色上，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周遭游人赏花戏春水，一派热闹盛景，可她半点游玩的兴致也无。

一旁崔昭宁见她神色恹恹，轻声闲话消解沉闷，忽然话风一转，偶然提起近来京中一桩热议之事。

“姝儿，你可还记得翰林院的林惊澜林大人？前几日听闻，他主动上疏，自请去京外历练呢，不日便要动身前往康郡赴任了。”

这话落入耳中，魏姝倏然抬眸，眸色微动。

她依稀记得镇国公府老太君寿宴上当时远远瞧上的一眼，当即轻声回：“自然记得，只是康郡地处西北边境，风沙苦寒，远不及京城安逸繁华，他为何主动请调？”

而且…刚好是康郡。

崔昭宁见她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

“意在仕途罢了。”崔昭宁浅笑着轻叹，“林大人少年成名，学识卓绝，但是他寒门出身，如今家中只他一人，或许是觉得在翰林院久居闲职难有建树。便想要去往地方历练两三载，攒下政绩，日后回京便能平步青云。只是这等苦差事，京中世家子弟少有愿意涉足的。”

说到此处，她眉眼间掠过几分惋惜：“不少倾心于他的世家贵女得知此事，皆是郁郁不乐。往日踏破门槛的媒妁，如今也寥寥无几，谁也不愿跟着去吃那苦。”

魏姝安静听着，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亲事，陪同去往康郡……

她眼中掀起一阵波澜，心底缓缓生出一个主意。

只不过不知可不可行，万一林惊澜不愿意呢……

她从未将自己想要离京的事告知崔昭宁。

自从那日鼓足勇气向崔淙聿提出之后，便被他以各种缘由委婉拦下。

这些时日，她辗转难眠，日日思索该如何才能够离开皇宫。

若是寻常借口，定然无法令崔淙聿松口。可方才听闻林惊澜即将远赴康郡的消息，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在魏姝心底生根发芽。

若是能够与即将赴任康郡的林惊澜定亲，凭借这桩婚约，名正言顺离京回去康郡，即便是崔淙聿，也再无理由强行阻拦了吧。

心念既定，魏姝面上神色依旧如常，并未在崔昭宁面前流露半分异样，只安静附和几句。

在心底暗暗打算着，该如何在林惊澜赴任之前见他一面。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答应她这个请求。

马车行至近郊深处，喧嚣渐远，眼前一片静谧幽深的青竹林，一条清澈溪涧顺着山石蜿蜒流淌，水声泠泠。

二人下了马车，沿着山路步行。

“昭宁姐姐，此处景致清幽，溪水清甜，我想去上游泉眼取些活水，回去做春日饮子正好。路途不远，你且在原地稍作歇息，我去去便回。”

二人轻装出宫，随行护卫不多，一路步行半个时辰，崔昭宁早已腿脚发酸，额间沁出薄汗。侍女在一旁持扇轻摇，她望着魏姝难得舒展几分的眉眼，不忍扫了她的兴致，便颔首应允。

砚秋本想紧随其后跟着，魏姝瞥见她方才走路时不慎扭伤的脚踝，出言阻拦：“你脚踝扭伤，不必跟着我，留下来陪着昭宁姐姐便好。”

砚秋见魏姝态度坚决，也不好违逆，只得驻足原地，看着魏姝沿青石溪岸缓步走去。

竹林浓荫蔽日，光影斑驳落在青石小径上，四下只余风声与潺潺流水声。

不多时，一方汩汩翻涌的清泉眼映入眼帘。

魏姝取出随身竹筒，弯腰盛满泉水，扣紧木塞，正打算转身折返。脚下却不慎踩中一块覆着湿滑青苔的石块，身子骤然失衡，朝着冰凉溪涧猛地倾去。

惊悸瞬间攫住心神，魏姝下意识闭上双眼。

预想之中的冰冷溪水并未袭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倏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拽回地面。

身形站稳的刹那，对方迅速松开手，恪守分寸，并未逾矩。

魏姝心口突突狂跳，大口平复气息，抬眸正欲道谢，却在看清眼前人模样时愣住了。

眼前青衣广袖，眉目清隽疏朗，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正是翰林院修撰林惊澜。

此前国公府寿宴虽遥遥一瞥，但只觉他气质清雅，隐隐有几分崔淙聿的温润风骨，令魏姝印象深刻。

听闻上巳节文人雅士多在此处曲水流觞，想来是宴罢独自行经此处，恰巧撞见她而已。

“多谢林大人出手相救。”魏姝回过神来，柔声道谢。

林惊澜微微颔首，神色温雅有度，嗓音平淡：“不过举手之劳，公主不必多礼。”

此前在国公府寿宴上，他曾远远见过一眼魏姝，彼时她站在太子崔淙聿身侧。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便打算循着原路离去。

周遭竹林寂静，四下无人，恰好遇见他，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魏姝攥紧掌心竹筒，指节微微泛白，心头几番挣扎，鼓起勇气出声唤住他：“林大人，请留步。”

林惊澜脚步顿住，回身看向一副欲言又止的魏姝，眉梢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公主还有吩咐？”

魏姝抬眼望向他清澈坦荡的眼眸，唇瓣反复抿了数次，眼底满是忐忑。

片刻后，她抬眼对上林惊澜的视线，将斟酌许久的话说出。

“不知林大人，可否娶我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