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李泠欢拿到了自己第一份月例——六钱银子。
切丝切到火冒三丈的心情一下被抚慰,争分夺秒上菜的慌张急躁也瞬间忘光,李泠欢捧着银子,和刘管事确认,“刘管事,这数是不是多了些?”
“多什么?”刘管事算着账,不咸不淡扒拉算盘,“你这个月兼着厨娘和杂工两份差事,住家体恤,多给一分月钱,你收着就是。”
刘管事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不要声张,底下人要是知道了,难免有话说。椿城地方小,像样的厨娘忒少,就手艺的要么在城中酒楼掌厨,要么舍不得撇下自家灶头,我托人打听了这几日,才刚有个着落,你先好好干着。你看,这银子不就是回报么?”
对于卖苦力的下人来说,银子当然是最好的褒奖。
她还带着孩子,以后远走高飞,衣食住行,只会需要更多的银子。
六钱银,一个月就把当初入府给各人送的银镯、银簪挣了回来,可比在别处抛头露脸挣的多。
况且十来天灶上伺候下来,那位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难缠,除了不爱说话,其余时候并不刻薄。
说到底,就是个戒备心重了些的年轻人罢了。
“那奴家就谢过主家了。”
李泠欢把银子揣进怀里,正要告辞,刘管事又叫住了她。
“等等。”
李泠欢站住脚,见刘管事又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素色钱袋,从里倒出一枚二两小银锭,推到她面前。
李泠欢还没见过这么多钱,一下有些警惕,“刘管事,这是……?”
“天冷了,”刘管事瞥了她一眼,老气横秋道:“主家体恤下人,每个月拨出二两银子补贴在吃食上。不拘正经饭食还是小食,给大家添些暖身的、打打牙祭,你拿着,要仔细盘算着用。”
李泠欢面色一喜。
二两银子,放在主家手里确实不多,但是花在下人身上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每天多一道驱寒暖身的热汤羹,再加一个滋味十足的荤菜,满院二十来号人都能好过不少。
李泠欢笑脸殷勤,并不知此前发生了何事,只当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多谢主家恩典,谢刘管事!”
刘管事看她高兴成这样,立马板着脸训人,“快四十的人了,要更稳重,别有一点好事就喜形于色,底下人都看着呢!”
李泠欢又赶忙佝偻起来,拿出老神在在的陈腔滥调,“刘管事教训的是,奴家记住了。”
刘管事又道:“正巧你来了,你等等,跟我走一趟。”
李泠欢不知他还有何事,一路跟着去了宅邸的后角门。
刘管事把门推开,捋着山羊胡,朝她使了个眼色,“你先出去。”
李泠欢狐疑地跨出门槛。
门外是一条窄巷,正是晨阳高升的时间,巷中站了几位耄耋老者,旁白稍年轻的也在花甲之外,每个手中要么挎着竹篮,要不拎着水桶,还有一个放在脚边的灰布口袋。
李泠欢先闻到淡淡的腥鲜气。
刘管事和颜悦色走上前,用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和气态度,朝老人家们迎了上去,“诸位,这就是我们府里如今的厨娘了,有什么话,还请尽管和她说。”
几位老人家一下回过神来,看向李泠欢。
见她头裹粗布,看不到样貌,也并不介怀。
打头的老者颤巍巍朝她拱手,李泠欢赶忙回礼。
“这位娘子,”老者慢悠悠说,“老朽姓陈,是椿溪边土生土长的农户,我们那地方穷是穷了些,可自打檀老太爷那辈起,就没少受檀家帮衬。后来檀家搬去京城,每逢初一十五更是施粥行善,帮邻里乡亲们渡了好几回灾年,前几年椿城闹了场蝗灾,寒冬腊月,家中老小也是靠檀家施善的粮米才能活下来。我们几个老家伙凑了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捕了些河鲜,还有自家塘里摘得芡实、莲子,给公子补补身。乡下地方,粗陋了些,可都是一点心意……”
旁白的婆婆把水桶提了过来,面上的粗布掀开,里头是一篓活蹦乱跳小银鱼,另一老汉脚边则是小河蟹、虾米之类的鲜货,其余布袋篮子里,则是五颜六色的粮米。
李泠欢偷偷瞟了刘管事一眼。
主家的吃用都是定死的单子,其他人没有权利改动,而且她觉着那位也不会吃这种来路不明的小鱼小虾,最关键的是……谁跟这位主儿张这个嘴啊?保不准哪句话不对付,就给自己惹了麻烦呢。
李泠欢明白刘管事为什么专门把她叫出来了。
再看刘管事,他果然是一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
这是让她自己做决定。
李泠欢轻轻叹气,想了会儿,转身一拱手,宽慰几位老人家,“诸位放心,东西我一定好好做给公子吃。只是往后真的不必再送了,心意到了就好,我们公子都明白的。”
白胡子陈老汉见她收下,一时间眉开眼笑,便忙着把东西递给她,又问道:“那,上回送来的赤豆和咸鸭蛋,公子吃着可好?”
李泠欢压根没见过什么赤豆咸鸭蛋。
刘管事干咳一声,敷衍几句,客套地将她叫了进去。
关门之前,李泠欢瞥见门外老人们臊眉耷眼的失落神色。
“刘管事,原来不是头一回送了,”李泠欢拎着大包小包,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那之前都是怎么处理的?”
刘管事大步流星,往前院走去,并不在意,摆摆手,“能怎么处理,齐娘子自己处理了,你以为公子还真能啃个咸鸭蛋?”
这个年头盐贵的不像样子,一枚咸蛋不知道要花用多少才能做出来,果然是狗大户,李泠欢翻了个白眼,你家公子好矜贵,连这都不配入口。
可她到底接了这个烫手山芋,这些东西若她私下吃了,或是托人转卖出去,总觉得是糟践了老人家的心意,可拿给那位主儿,十有**会挨一顿冷脸。
晌午去兰泽园摆饭,李泠欢便有些悸悸。
檀癸吃到一半,忽然停了筷子,她呼吸时快时慢,一顿饭心不在焉。
“不是教过你,”檀癸姿态疏离,用帕子擦拭唇角,“有话就说。”
知道他心如明镜,一点痕迹都不肯放过,李泠欢被他这么一提,索性不再藏着掖着,“回公子,是这么回事,今儿早上几位乡亲来了一趟,是椿溪边上的老人家,感念檀家此前照拂,带了些自己的土产来,老身……”
“不要,”檀癸极轻地敛了下眉,抬手打断她,“让他们拿回去。”
语气忽然冷淡,浓郁的黑睫乌沉沉往下压,明显面色不悦,李泠欢也不好说自己已经收了,咬了咬嘴唇,她换了个话茬,“好,那老身回头给他们送回去。不过还有件事,今日送货的商贩那有些新鲜的小鱼,个头小巧,白嫩如银,胜在干净鲜活。老身从前在乡下的时候,拿小银鱼裹了薄面来,下油锅炸的焦酥,膘足肉细、甘肥适口,就粥吃很香,便自作主张留了些,公子晚膳要不要加一道酥炸小银鱼?”
她说的绘声绘色,叫人口齿生津。
檀癸默了会儿,嗓音依旧冷清,却没有再拒绝。
“随你。”
李泠欢心里长出一口气,也算迂回战术了。
檀癸却忽然又道:“你今年几何?”
李泠欢一下怔住,睇着他的神色,慢腾腾眨了下眼,“三、三十八……”
檀癸微挺脊背,下巴微侧,语气疏离到极致,“那便不要一口一个‘老身’。”
听着让人不舒服,他是个盲者,虽则年轻了些,但还并不需要她佯装老成、卑贱。况且,三十几岁,京中妇人保养好的,正是风韵爱美的年纪,他就从没听过自家姐姐、嫂嫂用过什么“老身”这种称呼,于理不合,更像为了想要倚老卖老而夸大其词的油滑说法。
李泠欢不知他突然抽什么疯,只庆幸他没有察觉到别的,连忙称是。
“老……奴家省的了。”
檀癸自知多想多言,起身离开。
晚膳的时候,桌上多了一道酥炸小银鱼。
小银鱼去内脏后,除鳞掏腮,下热油炸过两遍,第一回炸熟,第二回炸酥,细足脂润,腴不腻人,只撒了少许椒盐助鲜提味,两钱银子鲜鱼便做好了。
李泠欢还做了道螃蟹豆腐汤,用煎鸡子吊出奶白浓汤,螃蟹绯霞色,出锅前一点葱花,一道羹汤浓红淡绿,十分养眼。
一小碟银鱼,最后竟吃了个干净,蟹汤也喝了大半盅。
服务对象接受良好,李泠欢心中得意,又老老实实收拾碗筷。
出门时,她闻到院里石榴树上飘来的香气,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放肆的行为引起那人注意。
这段时间,两人虽然相处淡淡,但檀癸并不厌烦她这样直白浅陋的喜恶——下人,最好心思简单些,能叫人尽在掌控,略施恩德,叫人感念,便不至于生出危害自身的祸事来。
李泠欢刚要离开,房内竹帘后,忽然传出檀癸的声音。
“每年石榴树都结果硕多,你若想要,可自去摘。”
李泠欢心中一喜,回身看他,却因为隔着憧憧遮蔽而不能,只能看到竹帘后,男子略微移动的淡影轮廓。
“多谢公子恩典,但石榴还是中秋前后摘下的最甜,约莫还有十日,到时候奴家再来摘可以吗?”
檀癸微蹙眉头,神色渐渐冷漠。
——她是个善于得寸进尺的妇人,说起话来没有边界。
竹帘后静了一息。
檀癸嗓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可。”
待脚步声走远,檀癸低头抚摸身旁安静趴着的小狗,思索片刻,轻摇窗铃。
他叫桂生去请刘管事来,虽然这个妇人既不会盯着他冒犯,也没有恶劣的习惯让人无法忍受,但莫名的不适漫过胸腔,檀癸再次督促刘管事,抓紧选出合适的仆妇——他大发慈悲放宽界限,要知礼懂事的,手艺体面什么的放在其次。
刘管事不知冯三娘什么地方惹了主家不悦,但又觉得这是迟早的事,便没有多问。
李泠欢回到下人院,照例把剩下的糕点给孩子当零嘴,吨吨吨喝蟹子汤,毫不在意檀癸怎么想。
那主儿挑剔傲慢、敏感心细,轻易看不出喜怒,比伺候皇帝老子还费心。
若是能把她从灶上换下来,那是好事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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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