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欢 第7章 第 7 章

李泠欢赶鸭子上架，一息之间就变天了。

她心里还真没底，觉得不能这么莽撞，便和刘管事旁敲侧击，“管事的，齐娘子到底是怎么惹了住家不痛快？我头一回伺候，你和我透透风，我也好心里有个数，别犯了同样的忌讳。”

刘管事斜她一眼，见李玲欢今日规规矩矩裹着头巾，虽说是丑了些，却也不似长舌妇般招人讨厌，平日做活也算得上勤快，便道：“齐娘子摆饭的时候，一直盯着主家，惹了主家不快。”

听了这话，李泠欢反而更加摸不到头脑。

他不是个盲人吗？

盲人怎么知道别人在看他？

刘管事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哼一声，“公子只是眼盲，但心如明镜，何况我家公子自小做什么事都天赋异禀！你记着，进去之后老实规矩些，不要造次。”

李泠欢回味着天赋异禀四个字。

她以前在电视剧里也看过，盲人失去视力之后，其他感觉反而会更加敏锐，可能这位家主确实比旁人更厉害些，连别人的视线都能感觉到？

她这么一想，打定主意，进去之后谨小慎微，绝不多看一眼。

这么想着，就到了月门前。

桂生正等在门口，见人来了，赶忙领着她往里走。

李泠欢第一回踏进兰泽园。

外头看着一个样，进来之后又是别有洞天。

游廊飞檐昂首耸翘，错落有致，沿着石子小径曲折而去，两旁花木高的有玉兰、石榴，矮的是蔷薇、金桂，再往里，隐隐可见一方小池塘，水上荷叶残花意境渺渺，红鲤肆游，沿池一圈虞美人、木槿、金鱼草，夹杂芭蕉绿叶，枝上稀疏几缕络石藤和常春藤，袅袅婷婷，叶子细细。

花廊旁，又有太湖石临风而立，石后生细竹，风过处，窸窣作响，鼻尖拂过草叶青涩和花朵甜香，浓清得宜，沁人心脾，绿荫丛丛，更显寂寥幽静，直叫人移步换景，

怪不得，天天住在这种地方，鼻子都被养刁了，外头的油腥味儿都嫌。

小黑团儿原本在花丛里打滚咬蟋蟀，一见李泠欢进来，屁颠颠跟上了她的脚丫子，一跳一跳围着她撒欢。

小狗鼻子灵敏，李玲欢这会儿的味道可不是一般的杂。

早起洗衣裳沾的皂角香、帮厨时染上的葱油鲈鱼味、外院洒扫时蹭上的泥土和草叶气息……她以前大学室友养过狗，知道小狗也需要新鲜感，就跟人需要出门逛公园一样，而现在她就是个会动的丰荣玩具，养在深闺的小巴狗通过她能闻到外面的姹紫嫣红。

忽然，小狗朝她“汪”的一声，前爪一伏，屁股撅的高高的，李泠欢就知道，它闻到了自己身上大橘猫的味道。

这只小宠平日安静得很，几乎不叫，是被主人精心养护着长大的。

可这会儿它杂乱的步伐和异常兴奋的呼吸声，到底惊动了屋内人。

“丸奴。”

主人的呼唤威力十足，小狗耳朵一立，立刻丢下李泠欢，一溜烟跑进了屋子。

李泠欢跟着桂生先去偏房净手，顺带把身上灰尘打扫干净，再进小厅，透过轻薄竹帘，才瞧见桌上饭食已经摆好了。

主家吃饭的时候，桂生要在外面候着，便在门旁叮嘱李泠欢，道：“主家入口的东西要有名目，你布菜的时候，先说明是什么东西，怎么做的，大概是什么味道，主家才会动筷，主家吃饭的时候你不要乱说话，不要乱看，记住了？”

李泠欢小鸡啄米，手放在嘴边，做了个从左拉到右的动作。

桂生皱眉，显然不明白何意味，放她进了里间。

李泠欢垂着眼，余光只看见一个坐在饭桌前的人影——灰白纱帽摘了，脸上也没有覆白绫。

今日的菜，依旧是两荤两素一汤一茶点，李泠欢在厨房打了半个多月下手，齐娘子做菜不避人，翻来覆去就那么些做法，她不想学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道是香煎鲈鱼，鱼是今早码头送来的鲜活，先用姜汁、椒粉和少许盐腌过，再炸了料油来，下锅两边煎到金黄，起锅淋几滴黄酒，外酥里嫩。”

她夹了一块放到碟中，说完了就等。

檀癸并不回应，拿起筷子，精确地夹起鱼肉放入口。

李泠欢目光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手移动。

男子的手白净、清癯，骨肌薄而光滑，青色血脉微凸隐现，再往上，是玉一般颜色的手腕，文人握笔的手，如今握了筷子，也还是不沾烟火气的矜贵。

看他吃的流畅自然，李泠欢便接着布下一道。

“这是葱烧豆腐，用的是本地盐卤点的老豆腐，先煎后烧，加了葱段、油酱汁和一点糖，味道……咸中带甜，有葱油香气。”

“这是清炒菜心，只留下来最嫩的部分，放盐快炒，淋几滴香油。”

“这是粉蒸肉，五花肉切厚片，裹上炒米粉，底下垫了薯蓣，蒸了一个时辰，肉烂而不散。”

“汤是老鸭笋干汤，炖了许久，只加了姜片和盐，出锅时撒了几粒枸杞。”

……

她一道道布，檀癸一道道吃，倒也相安无事。

李泠欢也谨记桂生叮嘱，绝对不乱看。

可就在布到后面时，她瞧见那人胸前沾上了一点油酱，李泠欢想要不要开口提醒。

但她是仆妇，人家是主家，贸然说这种事好像不太合适，要不就算了，反正他也不知道。

可就在李泠欢犹豫的这一秒，端坐身侧的男人忽然开口，“有话就说。”

李泠欢吓一跳，他怎么知道的？！

檀癸似乎对旁人这种反应习以为常，神色寡淡，“说罢，什么事。”

李泠欢说了句“主家恕罪”，又道：“刚才您胸前落了点油酱。”

檀癸也只是沉默片刻，面无表情，“以后这种事直接说。”

“是。”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使唤她清理，李泠欢定了定神，继续伸手布菜。

.

檀癸睁着一双空有眼珠的眼。

自双目失明之后，世间诸般感知悄然生变。

实则是，人面对一个盲人，尤其是他这样一个出身高贵、曾经风光无限的盲人，心中总有打量和好奇在，部分人甚至会滋生隐秘的优越感、无用但傲慢的同情心。

檀癸虽然如今目不能视，但却可以通过对方脸颊的朝向、呼吸的轻重、气息的细微变化，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一连多日，齐娘子的视线，对他来说就像被人在暗处窥探一样难以接受。

若他是个健全人，齐娘子绝不敢那样盯着他，正因如此，才越发肆无忌惮，檀癸赖得猜度那视线中是否还有不曾遮掩的戏谑和评判，便足以让人不悦。

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摆在灯下，谁来了都能嚼一顿舌头，品评唏嘘一番。

跟前新来的这个妇人，似乎比齐娘子好些。

虽然她声音嘶哑、呼吸滞涩、味道杂乱…但这一顿饭下来，她从来没有端详过自己，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檀癸都觉得这样不错，吃得也比往常多了些。

这边，李泠欢盛了汤，檀癸在桌上寻摸汤勺。

勺子从来只放在他左手边，可目不能视导致袖口碰到勺柄的感觉微弱，檀癸的手拂过桌面去找，窸窸窣窣，瓷勺却滑过桌沿，“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李泠欢下意识弯腰去捡，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了那人的脸。

她自认看过美人无数，但眼前这张脸，即便放在花团锦簇里，也绝对是佼佼者。

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檀癸生的并不忧郁，也不乖戾，反倒是一张清新雅正的面容，眉骨微显而清峻柔和，面庞白皙自然，鼻梁细高，薄唇桃粉，和他清冷气质不同，分明是温煦从容的样貌，既有清风朗月的明动，又有天然去雕饰的洁净，风姿郁美，矜持薄寡。

目光不由自主下滑，李泠欢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型很美，似含苞狭长而窄幽，瞳仁极深，星光点目，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猛一盯上，只会让人惊疑，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真的看不到了吗？

一息之间，檀癸神色霎然冷寂，抿着薄唇，已有隐隐不耐。

李泠欢连忙避开眼神，举起手中瓷勺，“只是勺子掉了，不若奴家再去取一个来？”

檀癸回身，声线寥落，“不必了，你撤膳吧。”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手指放在桌沿顺向滑动，摸索着往身后走去，黑团儿也颠颠跟上了主人的脚步，欢快地叼着木球进屋了。

李泠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他是因为自己看他不高兴了，还是因为勺子摔了不高兴。

等人走远，李泠欢一看，桌上还剩了不少菜。

尤其右边的那碟茯苓甜糕，檀癸一块都没动。

李泠欢喜上眉梢，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从袖中抽出帕子，把糕点往里一倒，整齐包好，揣进了怀里。

剩下的菜她在厨房里翻出几个粗陶碗，分类倒进去，端着回了下人院。

之前齐娘子摆完饭，向来只给自己交好的人留一点，其他人是一点都摸不着的，李泠欢把东西一分，倒真送出点人情来，几个妇人对她的态度一下和缓了不少。

只有春杏不满，“主家不喜吃糕点，每次齐娘子都是留给我的，怎么这回一点没剩？”

李泠欢也不和她争，“可能是这回做的是茯苓糕，养身健胃、宁心安神，公子便多用了些。端出来的时候就这些，姑娘别为难老身。”

春杏讥讽一笑，扭身走了。

几个仆妇一瞧人走远，纷纷过来和李泠欢嚼舌头。

秋婶说：“别理她，齐娘子在的时候把她惯的，仗着自己老子娘，什么东西都要头一份。”

“就是，”孙妈也摇头，“上回让我帮她洗衣裳，我忙着浆衣说没空，她便在门口骂了我半晌，气得我头疼了好几日！”

李泠欢毫不在意，收拾碗筷回了屋。

屋里，小兰娘久久等不来午饭，已经睡了。

李泠欢把帕子掀开，放在孩子鼻尖前头。

兰娘蜷着身子，小脸儿朝里睡，睡梦中闻到香气，先是抽了抽鼻子，又动了动，眼皮迷迷糊糊睁开一点儿，看见了她手里的茯苓小方糕。

“娘亲……这是什么？”

“你尝尝，好吃的，甜糕。”

李泠欢掰了一块儿塞进他嘴里，兰娘只嚼了两下，大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好甜！”他张着小手推李泠欢的手，“吃，娘亲也吃……”

李泠欢只是笑，和他一人一口分着吃，到最后还剩一个小角，便全塞进了孩子嘴里，看他鼓着腮嚼来嚼去，还想把嘴里的吐出来给她，便一把将孩子搂紧了怀里，狠狠揉搓一顿。

兰娘被她揉的咯咯直笑，在李泠欢怀里扭来扭去。

这么多天朝夕相处，让梳小姑娘的发髻就梳，让穿小姑娘的旧衣裳就穿，平日没事的时候就自己在屋里玩，从不出去惹是生非、乱说话，每天就巴巴地等着李泠欢回来。

这么乖的小孩，李泠欢觉得自己捡到宝了，真不知道怎么疼他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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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