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什么时候会惧怕另一个人呢?
大约就是对那人一无所知的时候,不知是洪水还是猛兽,刁钻还是刻薄,怕无心的一句话就会踩到他的尾巴,于是处处小心、步步谨慎,生怕打骂斥责,让卷了铺盖滚蛋。
况且还是身负旧怨的逃难骗子,李泠欢自知底子不干净,行事更要谨慎,猛猛夹着尾巴做人。
可出去走了一趟,发现外面风平浪静,就像一只驮着重物爬了几个月的大鬼,忽然卸了担子,翻身把歌唱,于是也不想再像伺候皇帝老子一样伺候人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缩头她就跑了啊。
出了这个门,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是以,她如今给檀癸做饭,是凭本事凭力气挣这份钱,又不欠他什么,该做的她都做了,他要是嫌她没礼数,碰了他的贵体,那她也没辙,大不了走人。
所以她大刀阔斧全凭心意,想想那人的反应……没生气也没摆款。
很好,若是他就此发作,李泠欢定会在心里骂他一万句不识好人心,然后再不管他。
李泠欢一身轻松往回跑。
雨下得又大又急,好不容易到了下人院,她一推院门,差点被吓个半死。
墙角的屋檐下,春杏就蹲在她小屋门口的墙角,被方才的大雨浇的全身湿透,头发全部垂下来贴在脸上,脂粉大喇喇往下淌,面白脸青,形容狼狈,活像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女鬼!
春杏也看见了她,猛地站起来,瞪着眼看李泠欢。
“你干什么?”李泠欢上下打量她。
春杏一张嘴,眼泪先掉下来,可惜半分没有梨花带雨的惹人恋爱,眼泪冲在花掉的妆面上,冲出两道更黑的粗线,“冯三娘……你怎么教养的孩子!我好歹是个姑娘家,外头下那么大的雨,我想进屋躲一躲都不让!你家死妮子把门锁得死死的,任我怎么叫都不开,你、你……”
她还没说完,门就开了。
小兰娘探出头来,警惕看了眼春杏,噘着嘴,仰着小脑袋告状:“娘,不是的,春杏姐姐来敲门,我问她要干什么,她不说,还凶我,我才没让她进……”
李泠欢拿手背蹭蹭他的小脸蛋:“做得好。”
小兰娘得了夸奖,朝春杏又看了一眼,慢吞吞回屋去了。
李泠欢转过身,看着春杏,语气也不善:“你到底来干什么?”
说实话,她对春杏半点好印象也没有,小姑娘刻薄又骄纵,从她进府第一天起就跟她找不痛快,李泠欢不还嘴是懒得跟她计较,不代表她乐意听。
春杏别着脸,哆哆嗦嗦又急急忙忙地问:“……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公子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非常生气,要把我逐出府?”
回院里等待的这段时间,春杏都快急死了,她亲娘赵嫂子在府里管事,她做女红又得了主家几回赏,在这院里向来横着走,她得活儿轻松,月钱也丰厚,还有亲娘护着,对她来说这日子好得不能再好,可要是因为她闯了祸被逐出府,不仅自己没了着落,还要连累她娘。
事到如今,春杏肠子都悔青了,中秋不跟着母亲回家,非得巴巴跑去给主家赔什么罪!
“春杏,”李泠欢也是奇怪她的脑回路,“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春杏一愣,反应过来,赶紧拼命摇头:“不不不……我不是……我不问发生了什么,我就想知道公子会不会把我逐出府?”
李泠欢好笑:“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春杏憋了又憋,被李泠欢怼的一口气闷在嗓子眼,顶得她脸色铁青,头晕目眩,终于憋不住了,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你个冯三娘……我……我之前是看不上你,我跟你赔不是还不行么!可是这件事关系到我跟我娘的前程性命,你怎么能这么说……”
李泠欢被她哭得头大。
这姑娘平日嘴那么毒,原来是个纸老虎?
“行了,别闹了,”李泠欢捂着耳朵,“我家兰娘都被你吵得睡不着了。”
“我才不管!”春杏抹着眼泪,“我们家都快完了,你家孩子活该睡不了觉!”
“你给我打住。”李泠欢竖起一根手指。
春杏抽抽搭搭的,把哭声咽回去,泪眼婆娑瞪着她。
李泠欢叹气:“别的我一个字也不能说,我就只能劝你一句。春杏姑娘,把你今天看到的全部忘掉,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明天要是被辞了,你就老老实实卷铺盖走人,你娘八成不会被波及,要是明天相安无事,你就继续做你的活,不要再去找公子,更不要再去解释什么,最重要的是——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发生了什么。”
春杏半信半疑:“我亲娘也不能说?”
“不能!”
“你凶什么凶!”春杏被她吼得一个哆嗦,急急跺脚,“不说就不说嘛……”
她嘴上答应了,人却不走,在门口徘徊来徘徊去,又冷又怕,春杏不敢归家,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李泠欢:“你还有何贵干?”
春杏背对着她来回踱步,绞着帕子小声咕哝。
李泠欢听不清,问她在那说什么,大点声。
春杏咬着一口银牙,飞快回头,委屈憋闷又嫌弃愤恨地说:“……我说你这个人既没有同情心也没有人情味,又老又丑还……”
李泠欢猛地掀起面巾,朝春杏龇了龇牙。
春杏“哇”地一声尖叫,手里的帕子往天上一抛,踩着一路水花冲进了雨里。
李泠欢在她身后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阵,才捡起面巾进了屋里,小兰娘用被子蒙着头,露出一双黑眼睛望着她。
“没事了,睡吧。”李泠欢摸摸孩子柔顺的长发。
小兰娘小声问:“春杏姐姐走了?”
“走了。”
“主人家没事吧?”小兰娘问,“还有丸奴,都没事吧?”
李泠欢把他的被子掖好,轻轻笑了一下,“都没事,睡你的。”
小兰娘安心闭上眼睛。
李泠欢在心里哀叹了两声,跟春杏比起来,有一个人面临的才是真正的地狱。
李泠欢在心里默默为桂生点了根蜡。
她今日折腾一顿热汗,又被雨淋了透,自去浴房烧水洗澡,也躺了下来。
这一夜竟睡得很安稳,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果然“风平浪静”。
下院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秋婶和孙妈都拿了自家做的月饼送给李泠欢,赵嫂子进门时,春杏就跟在她后头,脸色青灰眼泡高肿,像一夜没睡,看见李泠欢也不再像往日一样讥讽嘲笑,低着头臊眉耷眼进了屋。
李泠欢也不理她,照常去灶上做了早饭,大家围坐着吃饭,桌上唯独少了桂生。
李泠欢端着早膳往花园去,走到月门,果然看见桂生在廊下坐立不安,一会儿搓手,一会儿踱步,一见李泠欢出现,简直像见了亲娘似的迎上来。
“冯三娘!三娘!”桂生急死了,“我问你,昨夜我回来晚了,是不是你服侍主子睡下的?”
李泠欢风轻云淡:“怎么,主子罚你了?”
桂生懊恼得直抓头发:“昨夜我回来的时候公子已经睡了,我一看浴房就知道坏事了,可府里除了你都是徽州人,我想来想去,昨夜留在府里能伺候公子的,只有你了……公子今早起来就没理我,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唉!”
李泠欢心里便明白了,檀癸什么也没跟桂生说。
这位主儿,脸皮薄得很呢。
“那你昨夜到底上哪去了?”她轻飘飘岔开话题。
桂生懊丧说:“我昨夜出门撞见了庙会,有十二花神,我沿着河边看抬菩萨,后来又想起要买糖,结果碰上瓢泼大雨,糖全泡了水,人也回来迟了……”
“你以后警醒些吧。”李泠欢叹气,撒谎也面不改色,说:“昨夜是我过来想找你送点中秋点心,结果找不见你人,主家听见动静才让我进去的,我便帮着收拾了收拾,伺候主家睡下了。”
桂生千恩万谢,双手合十朝她拜了又拜:“三娘,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肯定无有不应的!”
李泠欢笑了笑,说了声一言为定,便端着早膳进了花园子。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这边走。
檀癸坐在房内,他耳朵比一般人灵,听见外面二人话语声,握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悬了一早晨的那口气,这才沉了下去。
门一被推开,还是如往常一样,有人小碎步走来,同他问候一声,接着面前放好热乎乎的饭菜,碗筷叮叮当当摆好,那人身上淡淡的桂花香飘到鼻尖,膝上一暖,是垫了一块棉布的缘故。
“公子,吃早膳吧?”
她绝不口提昨日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檀癸嗓音放缓,朦胧光线中慢条斯理又温和淡漠,“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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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