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不让人闲下来啊!”宋明夷慢条斯理展开信。
通篇客套谄媚之言,伤眼睛哟。
一目十行,看到尾才入正题。
她将信团巴团巴,扔给陈青璇:“青璇啊,不是自荐要当本官的副手嘛,来,看看。”
这一出在陈青璇意料之外,她手忙脚乱接住信,将皱巴的信打开后,看到第一行,便讶然地睁大了双眼:“陵山王?”
对啊,陵山王。
意料之中。
陵山大旱没有上报朝堂赈灾,粮从哪儿来呢?
陵山与连仓相邻,连仓别的不多,粮食却管够,这两者不难让人联想到一起。
再者,杨玉雁当时羽箭上的三棱箭头、杨氏府兵的护甲,都是军队淘汰下来的次品,来源何处,不难猜。
“杨氏背后竟是陵山王。”看完信后,陈青璇恍然大悟:“难怪杨氏出事,柳拂雪没把家里那个悍夫休了,原是想借着他搭上陵山王这条线。”
这不似作假的惊讶与奇奇怪怪的关注点,让她深深怀疑,陈青璇真自荐要做郡丞了?不是逗她么?
陈青璇还煞有其事地总结道:“所以柳拂雪是想借陵山王之手,从大人手中夺权。”
她淡笑摇头:“不是她。”
陈青璇不解:“嗯?”
宋明夷再次微笑着闭了闭眼,深呼吸后说道:“不是柳拂雪,而是整个连仓的大族都想对付我,柳拂雪顺水推舟,成了她们的领头人而已。”
她们中一些人是因为后辈之死与她结仇,更多的,则是因为她动了她们的利益。
她朝陈青璇招了招手,待人走近,语气带着蛊惑道:“青璇啊,你就不想将我撵走,再过从前作威作福、横行连仓的日子吗?”
“大人别取笑在下了,在下只是因为男子不便在外行走,才被老家主收养,挂了个家主名头的养女,谁人不知陈家都是我哥说了算,他不踩着在下作威作福就谢天谢地了。”
陈青璇摇头叹息,神情无奈,却未见怨意,后又看向不远处的槐:“更别说还有嫂嫂看着,在下从未做过出格之事。”
听了此话,她也朝陈青璇目光所向看去。
阿徊滔滔不绝不知在讲些什么,槐认真听着,嘴角微微弯起弧度。
看了一阵,她才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一直梗在心里的疑问:“真的有女人甘愿让男人踩在自己头上吗?”
“这话说的,那肯定不愿意啊,但那是在下兄长,虽无血脉相连,但从小都是这样,习惯了嘛!”
听到那句‘不愿意’,她目光晦涩一瞬,未等陈青璇看清,便转移话题,道:“把信誊抄一遍送到陵山王案上,谄媚之词换成本官厚待流民,承诺为她们讨回公道。”
“哦,对了,可以多加几句本官一心为民的溢美之词。”
陈青璇问:“岂不是如了柳拂雪的愿?”
陵山王女在京都呼声太高,却不是她属意的新皇人选,自然要分散一下陵山派系的注意力,最好能在事成定局之前将其按下去。
宋明夷笑道:“照做就是。”
陈青璇还想劝上两句,忽闻锣鼓喧天,天幕炸开火树银花。
子时过,新岁始。
“新岁长乐!”云徊在院中欢呼雀跃着点兵:“槐、明夷姐姐、姐夫、无恙姐、入青哥、阿大、二牛……讨人厌的陈青璇!”
宋明夷的目光从缤纷烟火落回至从刚才开始,便一直静悄悄的谢瑜身上。
谢瑜伏在案上,脸颊绯红,摇头晃脑地点头,云徊点到一人,他便要点一次头。
不该给他斟满的,怎知这小公子滴酒不沾,还喝得耿直。
她捏了捏谢瑜耳垂,只得了个迷离飘忽的眼神,这般模样,是没法自己走回房了。
男子气力稍逊,身形却略高于女子,大多女子横抱男子时,看着总有说不出的违和。
不过也没有娘子愿意屈尊抱男儿就是了。
但宋明夷没觉得这事儿有多为难,她没怎么思考,便下意识弯腰,将醉了的人打横抱起。
她身量足够修长,两人相贴的画面,看在众人眼里,只觉赏心悦目。
尤其云徊这般爱美者,被这盛景吸引,烟花的‘砰砰’声和槐手里的压胜钱,都转移不了他的注意力。
目光一直追随两人,直至再也看不见,才失望地收回。
“入青?你怎么回来了?”
她将谢瑜放在床榻,正对着他精致的妆面与繁复的外衣无可奈何,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时,入青低着头进来了。
“大人。”入青屈了屈膝,理所当然道:“郎君离席,入青自然要跟着啊。”
“也好,帮郎君梳洗吧。”
“是,大人。”入青点头,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但是大人挡在床前,不太好操作呀。
看着他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的模样,宋明夷会意,准备起身让出位置。
只是刚直起来,身体便被勾着向床上倾倒,才发现谢瑜的手一直攥着她的腰带。
大意了。
她一只手撑在床榻上,一只手试图将腰带抽出来,怎么也抽不出,反而被床上不省人事的郎君拉着,让腰带越发松散。
入青连忙捂眼,嘴角咧起的弧度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她放弃了,摆手道:“罢了,你再去玩会儿吧,郎君这边……有我。”
“哦哦,好。”
入青松开手,见两人姿势未改,再次捂了回去,随后又隙开条缝,转身摸索至梳妆台,取了几个造型各异的彩绘漆奁来,放在床榻前。
“大人,这是山茶油,倒些在掌心,慢慢揉搓化开后就能清洁妆面。”
“妆容洗净之后,再将这个圆形奁里的珍珠粉调水敷上。”
“半炷香后,将珍珠粉拭去,把这瓶面脂倒出来大概、嗯……大概这么多,擦在郎君脸上就行了。”
考虑到女子对此事不通,入青特地减了些步骤,只讲了三个必不可少的流程。
依旧听得她云里雾里。
未成想,男子这张美人面,还颇有讲究。
头次庆幸自己记忆力尚可,虽不明所以,但照着入青说的一步步来,应该不会出现太大差错吧?
她沾了山茶油的指尖点在谢瑜眼下,一路往下擦去他脸上多余饰物,动作轻柔像是拂尘在拂去玉上尘埃,透着光泽的面容就这样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就说嘛,不作装饰的谢瑜更好看,颤动的长睫、白皙的肌肤、嫣红的唇,轻飘飘散落的发丝,全都恰到好处地在她心间撩拨,看得人心猿意马。
“妻主。”
谢瑜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妻主为何会离他这般近,在他躺在床上的时候。
分明每当夜里,每当他坐在榻上,就像是成了洪水猛兽,妻主总避之不及。
一定是梦吧。
“妻主……”
“醒了。”正好能将她腰带松开,维持这个姿势有点久,腿麻。
她拍了拍谢瑜紧攥腰带不放的手说道:“先松松手,好吗?”
松手?
不要,既是梦,自然要从心!
谢瑜不仅不松,反倒用了力,不设防的宋明夷被攥着,压实在了他身上。
她下意识要后撤,避开这超出距离的亲密,谢瑜的手却松开,一路滑至她腰后,环着。
“妻主,睡。”
“嗳,你是该睡了。”她伸手盖住谢瑜双眼,再被那双眼看下去,静心诀便不管用了:“听话,快睡吧。”
谢瑜醒来时天光大亮,眼见身旁无人,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眉间显出些落寞。
果然,都是梦啊。
他在这儿怅然若失,殊不知昨夜的宋明夷念了多少遍静心诀,才让自己维持着风度,没乘人之危的。
不过入青进来得及时,也没让他惆怅多久,当他从入青口中得知妻主为他卸妆后,什么惆怅哀怨都没了,只余惶恐与焦虑。
那般憔悴的粗鄙之颜,竟未加修饰便现于妻主面前,让他往后有何颜面再面对妻主!
因着忧虑,后面几日他鲜少去寻妻主,就连夜里也不敢轻易卸妆散发,要精致地等着妻主歇下后,再悄悄起来拾掇自己。
当然,这一行径,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宋明夷并不知情。
毕竟作为郡守,是狗睡人未睡、鸡起人早起的劳碌命。
驱傩、祭祖、祀神,一连忙了几天,好容易做完这些,休沐也跟着结束了。
年初的公务,比之年末只增不减。
又是数日过去,这日一大早侍从就来报,说有访客。
禀报时支支吾吾,说人有点多且杂,不便放入府衙。
她便跟着出去看。
一瞧,竟是跟她一起来连仓郡、落户燧山的百姓们。
人人手里都拎着个篮子,一见到她,就又想磕头。
身体都弯下去一半了,还是万一反应过来,扯着嗓门咳了两声。
出门前被千叮万嘱不能磕头、大人不喜欢磕头的众人,紧急停下动作,硬生生变成了鞠躬。
“大人,大家伙就是想来看看您,给您拜个年。”万一躬身拜下去的同时,脑袋却还支着,眼睛斜着往上,抽风似的朝着她用力眨:“祝大人新岁安康。”
看得出是藏了点事要说,只是这理由未免牵强了些,正月十五都过了,这拜的哪门子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