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饭后。
马匹早早在门口候着,宋堇换一身轻便的衣服,往腰封处塞了几个碎银子就往外走出了大门。
顾轻寒跟在他身后,将宋清远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边:“你就这样去?”
闻言少年挑了挑眉毛看着走到旁边的人:“那不然?”
顾轻寒:“不是,你不多带点盘缠,或者带些行李?斗笠也不拿?你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多备些总是好的。”
宋清远狠狠地在细细盘算行头的师弟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傻子,我出门干嘛你不知晓?大张旗鼓岂不送死?”
“那……那你将这个拿着。”半大的小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到他手上。
迟疑了一下宋堇还是接过荷包。掂了掂重量,可不轻。
“攒很久吧。”
闻者梗着脖子充楞,宋堇见他不回复换了方法调笑:“都给我拿去了,你不心疼?”
“哎呀你!”顾轻寒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尖,脖颈,他推搡着宋堇上马,
“我怎从前未发觉你这人如此嘴碎,真是讨人嫌!你!你就当我借你的罢!总有一天你得还给我。”
宋堇也不逗他了,歪着脑袋看着别扭的大高个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最好是。”顾轻寒也不看他,一个人低着脑袋嘟嘟囔囔。
正逢夕阳西下,暖色的光曲折的打落在宋堇脸上,他低头看着顾轻寒:“走了。”
顾轻寒还没来得及开口告别,宋堇就猛地一夹马肚子,飞一样的跑开了。
“平安……”
不出两天的功夫,宋堇便快马加鞭的赶到了明月湖的驿站。
等马匹补充草料的间隙,宋堇从怀里拿出十一递给他的密函。
〔姜远,字梓纪。年二十有四,无妻妾室牵制。此人常年征战在外,于两年前回京复命后在明月湖建立府邸。近日号令五兵会集疑似有乱。圣上年迈,膝下无可用之才,若姜远借势夺储,此为大患。处之为后快。〕
字里行间说白了,宋家的老头坐不住了,生怕这小将军抢了自己的东西。愚昧至极。
宋堇抬手将密函点燃,看着它在地上幻化为一小块灰烬。
留了几个铜板在桌上后,宋堇便走到驿站的客间订了一个上厢房。
一个月的时间。或生或死,都只有这一个月了。
【满香阁】
打听到姜远在满香阁有一处长包的上厢房,明月湖乃是姜远自己的辖地,竟不住在府里,空在着满花春楼留一房不知何为。
一抹青色的身影闪过后院,借着枝条曼曼的隐蔽宋堇一个翻身跳入后房。此处边角微有尘土,排排架子摆着各样的衣着首饰,似是个库房。
宋堇侧身靠在门上,此时已是日落时分,满香阁热闹非常。他细长的眉皱起,咬了咬后槽牙,还是选择翻身进入内部。
满香阁庄丽堂皇,四处陈设富贵奢靡,周遭的空气都散着脂粉香与酒香,歌舞器乐之声混杂着纨绔的调戏,吵的宋堇烦躁。
忽而听到。向上的楼梯中端,一个管事的妈妈拉着一个姑娘,那姑娘一看便是生人,不同于其他满香阁的姑娘拉着客,她在妈妈面前怯生生的站着。
“你便是新来的丫头吧。”
“今儿也是不巧,牡丹和香兰都去接客了。眼下只有你姿色可人。”
姑娘站在妈妈面前,不敢忤逆,只是怯生生的点着头。宋堇可以看得到她绷紧的后背。瞧着身体轮廓应只有十五六岁,大好年华也是入了这春花酒夜之地。
“你这娃娃,来我满香阁没学过规矩!抽搭着脸给谁看?!”
管事的肥胖的手将那姑娘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推搡着她往楼上去。
“让你接侍姜公子,那是你的福气呦,可得给我照顾好了!”
姜公子?会是姜远吗。
瞧那姑娘受限于人,步履维艰的向上走去。趁着管事妈妈转身离开去招呼别的客人。宋堇偷摸跟了上去。
待到上了楼,到了厢房门口,将那姑娘打晕过去,靠在一旁。
宋堇推门走了进去。隔着屏风听到了里面的推酒调笑声。
屋内人也发现有人推门进来,声音轻轻的唤着。
送紧握着身侧的剑柄。一步一步的绕开屏风。一个黑衣男子的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只见两个男人坐于案塌旁。其中黑衣的那位戴着面具,坐在椅子上,摇着手上的折扇,声音儒雅好听。另一位着青蓝色的衣袍,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倚躺在塌上,身边萦绕着三两美人。
黑衣男子目光缓过宋堇,饶有兴趣的发问:“公子贸然闯入,不知有何贵干?”
宋堇向着二位微微颔首。
“此番多有打扰,是宋堇莽撞。在下承恩,来此地寻姜公子。听得人闻在此处,一时冲撞,还望二位公子谅解。”
言语间,身着青蓝色衣衫的男人竟不知怎么的晕了过去。他身边的美人眼神晃过两人也自觉的退了出去。
宋堇突然感到全身绵软无力。
“宋公子怎么能够确定,在下并非姜远。”戴着面具的男子直勾勾的盯着宋堇,不紧不慢的站起身子。
宋堇渐渐的站不稳,只得跌坐在椅子上。
神情倒是自然,像是对此并不惊讶。
“将军的地盘,我若想得到什么消息,必也是将军给出的。”宋堇看着对方打量的眼神,
“就像我并未言明要找的人是姜远,你不也知道了。既将军甩饵,我定要以身相试方不辜负了将军的一番好意。”
“不过谋士这撒的一把软骨散,算不得高明。”
黑衣男子饶有兴趣的笑出声来:“公子当真是聪明,不过眼下公子的处境倒也是令人怜惜。”
大抵是软骨散的原因,宋堇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劲。只能倚着扶手,勉强的支撑住身体。
“都到这个地步了,也未见你慌张。”
“落入这虎口之中,你当真一点都不怕?”
见宋堇不在言语,黑衣的男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用折扇撩了撩他的下巴。
“公子真是生了副好模样。就是太过冷淡了些。你想见他,我便将你送到他面前。可好?”
着黑衣的人一声轻呵。便有人进到房内,几个人用绳子绑住了宋堇的手脚,将他抬到一个马车里。
马车颠簸,宋堇也没有折腾,少了挣扎却感觉意识渐渐模糊。不知道是这马车里也下了什么药。几番摇晃间,宋堇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宋堇发现自己被妥善的安置在一个房内。他略微挣扎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身体虽有缓解但还是动弹不得。
认命般的又躺了回去,宋堇睁大眼睛,开始四周打量。
传闻姜少将军家财万贯,但这房内装饰确实朴素简单,丝毫不见奢华浮金。房间中心的方桌上,简单摆着一个通体无瑕的白玉瓷瓶,瓶中并未插放花枝,而是放了一小节细嫩的竹子,可见雅致。
难道这并非姜府?
也不知这黑衣人给我绑到什么地方来了。
宋堇挣扎的坐起来,倚在床边。将这房内仔仔细细看了几圈,都没有发生什么异样。倒是莫名生出了一种熟悉。
突然门口传来走动的脚步声。
一双手大力的推开门。走进来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男人。宋堇的手警惕的放在了腰间。想去摸剑柄却发现空空如也。
糟糕!剑没了。
宋堇透过轻纱般的帷幔看着来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从未见过,但是宋堇心里却能肯定,这就是姜远。
“什么人?!”
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姜远快步走来,一把掀开帷幔。两人字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都沉默了。
来人正是姜远无疑,他刚从酒阁喝完酒醉醺醺的回来,谢子郁(方前的蒙面黑衣男子)拉着他絮絮叨叨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就这样闯进了房内。
房间里环绕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宋堇警惕的盯着姜远,不敢妄动。
而姜远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宋堇,从眉眼看到鼻尖,再到嘴唇下巴。目光一寸一寸的将宋堇看了个遍。
宋堇不自觉的又往后靠了靠。
“如今我已……”
一语未尽,宋堇便猛的被姜远抱住,他能感受得到男人身形颤抖。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宋堇顾不得一肚子狐疑,凭着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气力,推开姜远。
“将军此言何意?如今我已落入将军之手,想来将军也知道我在此的目的。何须多言。”
姜远自知失态,放开宋清远后坐的远了些,
眼神却从未离开分毫。
宋清远看不懂他。看不懂为什么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么复杂。
姜远也不在乎,自顾自的看了一会便站起身:“你且在此安心住下。我不会伤害你的。好好休息一晚。任何事我们明日再议。”
宋堇皱着眉,不可置信的看着姜远:“既然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你何不……”
“阿堇!”
姜梓纪一声呵断了宋清远要说的话。
“好好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去。
阿堇?
宋堇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怎么会知道?
宋清远这个名字。是年少时母亲带她拜入师门,墨长老给取的字。自母亲走后,再无人知道名为阿堇的少年那段过往。
世界上多了一个宋清远来,最亲的不过师父的一句清远。而“阿堇”姜远又是从何得知?
若我与他并不相识,此番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他为何会得知我少时之名?若我从未见过他,为何我便能认定,他就是姜梓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梓纪,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