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并不是因为班长做了什么让他比较丧气,也不是他没做些什么,而是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憎恶她,他想要什么,她似乎给不了他什么,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达不到这个地步。
志愿服务之后,陈锡开始刻意地避开女班长。
以前他会留意她的作息,知道她什么时候去食堂,什么时候回教室,什么时候会在走廊停留。那种留意像一种秘密的仪式,每天重复,从不觉得累。现在他告诉自己,不用知道了。
他改了一条去食堂的路,原本从教学楼到食堂最近的路要经过图书馆门口,那是她常走的路线。现在他绕远一点,从实验楼后面穿过去,多走五分钟,但可以避开她。
课间,他不再去走廊透气。以前他会站在栏杆边,假装看风景,其实余光一直留意着隔壁班门口。现在他趴在桌上假寐,或者低头做题,把脑袋埋进书堆里。
收发作业时,他让梁俊帮忙递,自己坐在位置上不动。梁俊接过作业本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但什么都没问。
一开始不太习惯,每次绕过实验楼的时候,他总觉得错过了什么。有时会下意识地往图书馆方向看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三天之后,就习惯了。
周五放学,他路过体育馆。
里面传来羽毛球拍击球的声音,“砰——砰——”,很有节奏。还有女生的笑声,清脆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
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羽毛球馆里灯光明亮,几个人在打球,球飞来飞去,他们跑动、挥拍、接球,动作流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层光晕。
陈锡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画面。
脑子里忽然浮起另一幕——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傍晚。
他那天心情很糟,月考成绩出来,又退步了。一个人绕着操场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走到体育馆后面时,听见里面传来打球的声音。他透过玻璃门看进去,看见女班长和几个同学在打羽毛球。
她正好看见他,停下来,朝他挥了挥手。
“陈锡?要不要一起打?”她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邀请任何一个同学。
他当时愣住了,心跳得很快。他想去,很想。她主动邀请他了,这不是梦。但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皱巴巴的,汗湿的,袖口还有黄渍。和她的光鲜亮丽形成鲜明对比。
“不了。”他说,声音很硬,“我还有事。”
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得像逃一样。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继续打球了,根本没注意他走了。旁边的同学问了句什么,她笑着摇摇头,继续挥拍。
他当时想,下次,下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但下次再也没有来。
现在,他又站在体育馆外面,看着同样的场景。
她或许就在那些人群里,还在打球,还在笑,和两年前没什么不同,但是他不想找出来了。
陈锡垂下眼,转身离开。
“算了,与我无关。”
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周周末继续上课,不放假。周日晚自习,陈锡把梁俊拉到教室外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其他班的读书声。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有事?”梁俊一脸困惑。
陈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那是他用了三年的手机,手机壳上还有一道裂纹。
“帮我保管。”他说,“一模之前,我不用了。”
梁俊愣了一下,接过手机,在手里掂了掂。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掂量一个承诺。
“你这是......回心转意了?”
“嗯。”陈锡点头。
“这,这,好吧,也算是正确的了。”
梁俊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部手机,又抬头看陈锡。陈锡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我也一起吧。”梁俊说。
他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叠在陈锡的手机上。两个手机摞在一起,屏幕反射着走廊的灯光。
两人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在埋头做题。
陈锡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起来。他把时间表列出来: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到教室背英语背古文,六点四十吃早饭,七点开始早读......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自习做数学,晚自习选修课,回宿舍前再背二十分钟单词。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几点到几点,做什么,用什么资料。
写完之后,他推给梁俊看。
梁俊接过纸,扫了一眼,说:“这太多,太严密了,肯定会和现实有出入的。”他拿起笔,把时间改了改,在下面补了几行:周末加做一套模拟卷,错题本每周五复习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但彼此都明白。
晚自习结束,他们回到宿舍。
罗伟豪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刘斌戴着耳机听歌,脚还晃着。夏浩在看书,台灯开着。
“来开黑啊,三缺二!”罗伟豪看见他们进来,立刻喊道。
陈锡摇头:“不玩了,我要学习。”
罗伟豪愣了一下,坐起来,盯着他看,像看一个外星人:“什么?你说什么?”
“手机已经交了。”陈锡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游戏什么的,考完再说。”
刘斌摘下耳机,从床上探出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梁俊在旁边补充:“我也是,手机也交了。”
“what?”
“你也不玩?”
罗伟豪和刘斌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宿舍格外安静。罗伟豪没再提开黑的事,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刘斌把耳机声音调小了,几乎听不见。夏浩翻书的动静也轻了很多。
陈锡躺在床上,能感觉到他们偶尔投过来的目光——好奇的,困惑的,但渐渐多了一丝尊重。
过了几天,这种尊重变得更具体了。
有天晚上,罗伟豪拎着一袋零食进来,随手扔到陈锡床上。
“赏赐你的。”他说,语气随意,像扔垃圾一样。
陈锡愣了一下,看着那袋零食——薯片。
“这不会是过期的吧?”他拿着问。
“怎么可能,我吃不下了而已,竟然敢揣测我。”
罗伟豪摆摆手,爬回自己床上,背对着他躺下。
“哈哈好吧。”陈锡回复后,继续盯着手上的习题册。
刘斌也时不时会问一句“要不要帮你带泡面”或者“热水帮你打了”。那些平时嘻嘻哈哈的调侃,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关照。连说话声音都轻了一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
之后夜聊的时候,即使是有人无意中提起陈锡喜欢的那个班长的近况时,陈锡都不多接话,用“不知道”、“不清楚”搪塞,后面也没有人追究什么。
陈锡知道,那些以为已经冷却的东西,其实还在。
只是不能碰。
周末回家,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晚饭后。
陈锡正在房间复习,桌上摊着数学卷子,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忽然听见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比平时高了几度。
“这是什么东西?”
他走出去,看见妈妈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他上次回家时打印出来的投稿文章,一直压在书桌垫子下面,忘了收。
那张纸被她捏得皱皱的,边角都翘起来。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还有愤怒。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尖锐。
“你写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发抖,“什么时候写的?一模还有几天你知道吗?”
陈锡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一篇练笔,写了很久了,只是没来得及收。那是他花了一个周末写的,投稿给一个文学比赛,根本没抱希望。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妈继续说:“我们供你读书,是让你考大学的,不是让你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知不知道现在竞争有多激烈?一分就能差几千名!”
“我知道。”陈锡说。
“你知道还写?”
“那是我抽时间写的,不影响学习。”他努力让声音平静。
“不影响?”妈妈冷笑,那笑声像刀子,“你骗谁呢?写这些不用花时间?拿写文章的心思放到学习上吧,一模马上就要来了,你还有心思搞这些!”
陈锡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妈,那是以前文学社的投稿,我当时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试?”妈妈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现在就应该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你看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班长,人家成绩那么好,人家写这些吗?人家一心扑在学习上!”
妈妈也知道一些关于她的消息,不过都是标上了“学霸”、“年级前十几的”等等只关于学习的标签。
“她......”
陈锡想说,她也在文学社待过,她也写东西。他亲眼见过她拿稿费单,文学社老师还夸过她。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也没用。在妈妈眼里,那个班长就是一个完美的标杆,做什么都对,而他做什么都是错。永远在比,永远比不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全身。
那些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委屈、愤怒、不甘,一下子涌上来。
“对,她什么都好,她最优秀!”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喉咙发紧,“她是你们心里最好的!我做什么都比不上她!”
妈妈愣住了,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陈锡继续说,声音发抖,像绷紧的弦快要断了:“你们就知道拿我跟她比!她考得好是因为她聪明,她优秀,她什么都不用做就什么都对!我考不好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因为我想太多,因为我不务正业!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说完,转身冲回房间,重重摔上门。
“砰”的一声,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你看看你的儿子,说一下就发飙......”
背靠着门,他听见妈妈在外面说什么,但听不清。她的声音隔着门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爸爸好像在劝,声音低低的。然后是沉默。
他也不想听。
他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
房间没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脑海里忽然浮起另一个画面——
那是中考完的暑假。
同学们约着去万达玩,群里消息刷了几十条。他鼓起勇气,在群里说可以骑电动车去接住得远的同学。她回了一句:“那麻烦你来接下我吧。”
他去了。
路上二十分钟,他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拼命想话题。但聊的都是最安全的东西——谁考了多少分,谁去了哪个学校,听说谁好像对谁有意思。
他问她想去哪个学校,她说:“可能去市里吧,平台大一些。”
他说区重点也不错,师资也挺好的。
她笑了笑,说:“区重点啊,熟人太多了,感觉下课光打招呼都会忙不过来呢。”
那时候他没听懂。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后来才明白,那个“熟人太多”,也包括他。
到了万达,一下车,她就很自然地融入人群里了。和这个说话,和那个笑,和谁都聊得来。但只要和他并排走,中间永远隔着一个人的空隙。
他想找她拍张合照,手机在口袋里攥出了汗,最后也没开口。
那天结束时,她只是笑着说了句“玩得开心”,然后就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她性格使然,对谁都礼貌,对谁都保持距离。他甚至还偷偷高兴过,因为她对他和对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但现在,那些话在他脑子里重新响起——
“熟人太多了。”
“下课光打招呼都会忙不过来呢。”
原来如此。
原来那次,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是他听不懂,或者说,不想听懂。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些残存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最后一丝火星,此刻彻底熄灭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空荡荡的感觉。像一个气球被戳破,只剩下一片薄薄的橡胶皮。
“都是假的。”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