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自习,他翻开日记本,映入眼帘的一页正是没写完的停电片段。
他想了想,继续写下去:
“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写了一封感谢便条,大意是‘谢谢那晚的食物,一个饿肚子的同学’。把纸条折好,又塞了几颗糖果,拜托值日生送去。
“那天下午,值日生回来后,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她看了纸条,笑着说了声谢谢,看起来挺开心的!’”
就这一句话,让他激动了整整一周。那一周他走路都轻飘飘的,上课老是走神,脑子里反复播放她可能有的反应。
可是一直都不敢继续往前踏出一步,现在也只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如果那时候,我亲自说一句‘谢谢’就好了。”
“不是那种随口说的谢谢,而是认真的、让她知道那对我很重要的谢谢。”
“可是没有。”
到高中后,她和陈锡都去了一个学校,陈锡很激动,很多次在走廊里遇见她,在食堂,在小卖部,在操场,每一次心跳都会漏掉一拍,每一次都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每一次,他都只是像其他人一样,点点头,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
后来梁俊他们起哄,说“班长对你肯定有意思”。他嘴上说“别瞎说,怎么可能”,心里却偷偷信了,甚至开始规划下一次的“偶然相遇”。
现在想来,那个“笑了”,也许只是最基本的礼貌。那个“看起来挺开心”,也许只是值日生的过度解读,也许她只是礼貌地回应了一下,根本没过心。
他把这段记忆写进日记,和今天的事放在一起。写完,他盯着那两段文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今天的她,也笑了。今天的她,也说了“谢谢”。
但今天的笑,和初三那年的笑,有什么区别呢?
好像没有。
都那么礼貌,都那么温和,也都那么......遥远。
他合上日记本,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周五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妈妈做了几道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陈锡爱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酱色油亮,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他夹了几筷子,食不知味,肉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妹妹倒是胃口很好,边吃边说着学校的事,眼睛亮亮的,筷子也不停。
“我们班今天可搞笑了,”她眉飞色舞,“语文课老师给我们讲古文,念及‘蟹六跪而二螯’,就开始吐槽螃蟹怎么会才六条腿,明明是八条,荀子在乱写,听到后全班都笑疯了!老师也憋不住笑。”
妈妈听得笑起来,爸爸也嘴角上扬,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还有还有,”妹妹继续说,“这周周测我数学考得不错,老师说再保持下去,能冲进班级前十呢!有道大题,全班只有五个人做对,我就是其中一个!”
妈妈眼睛一亮:“真的?那要好好保持!周末别老看电视,多做几道题巩固巩固。”
爸爸点点头,难得露出欣慰的表情,声音也比平时温和:“有进步就好,继续努力。别骄傲,保持住。”
妹妹得意地笑了笑,继续扒饭,一袭长发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陈锡坐在对面,一句话都没说。
他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塞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越堵越实。妹妹那些话,明明是在分享快乐,明明是她该得的夸奖,但他听起来却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像针扎。
“考得不错”,“冲进前十”......每一个词都在提醒他自己有多失败。
联考考砸了,今天又被班长当众拒绝,连妹妹都比他强。她凭什么能这么开心?凭什么能这么轻松地得到夸奖?而他做的一切,努力的一切,却什么都得不到。
他端起碗继续吃,但脸已经沉下来了,眉头拧着,整个人散发着“别惹我”的气息。
妹妹看了看他,笑容收了收,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委屈。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安静地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也轻了许多。
接下来的饭桌安静了很多。妈妈偶尔说几句家常,爸爸嗯嗯地应着,妹妹从头到尾没再开口。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气氛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吃完饭后,陈锡跟妈妈说,让他来洗碗。
“不用啦,你去学习吧,这里交给我。”妈妈温柔地说。
“可是,老师说帮父母做点家务,你们就——会高兴。”陈锡有些生硬地说,像是要弥补之前的家务漏洞。
“哎,你好好学习,成绩能上去爸妈就高兴啦,这些以后再说吧。”妈妈双手都拿着碗,用头示意了一下桌面。
陈锡没说话,只是看着妈妈把碗收去厨房后,再有些失落地走向楼梯,没想到妹妹在楼梯上看着他。两眼对视上后,妹妹像是被发现了什么,转头就继续上楼离开了。
他没管那么多,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还是堵着,堵得他难受。
“你好好学习,成绩能上去爸妈就高兴啦。”
看似轻松的嘱托,实际上打破了他心中那点顽劣的心思,想起那些糟糕的成绩,无能为力和懒散的态度一直刺激着他的良心。
周日傍晚,爸爸忽然提议去河边公园散步。
“走一走,透透气,一天到晚窝在家里也不健康,”他说着,已经开始换鞋,“你看这天气多好,不冷不热,正好。”
陈锡本想拒绝,他已经习惯了窝在房间里发呆,不想出去面对任何人。但妈妈已经去拿外套了,妹妹也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着,他只好跟着出门。
河边公园离家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傍晚的公园人不少,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带孩子玩耍的。夕阳把河水染成金黄色,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偶尔飞起,掠过水面。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传来的烧烤摊的香味。
一家四口沿着河边慢慢走。爸爸和妈妈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陈锡和妹妹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爸爸忽然指着河边一棵老树,笑着对妈妈说:“还记得不?以前他们俩小的时候,在这儿玩,陈锡非要抓虫子,结果被吓得哇哇叫。那时候他还说要当科学家研究虫子呢。”
妈妈也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可不是嘛,清雅那时候还拿树枝去捅,胆大得很。结果虫子飞起来,她也吓得扔了树枝就跑。”
妹妹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对对对!哥当时叫得比我还惨!我记着呢,回去还跟我妈学了好几遍。”
她说完,还模仿了一声尖叫,拖长了调子,把爸爸妈妈都逗笑了,笑声在河边散开。
陈锡却笑不出来。
他冷冷地看了妹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像石头扔出去:“那次你踩烂了地里的菜,我都没说什么,现在倒来笑话我?”
妹妹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大,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这样!”她有点急了,声音发颤,“说好不提的!那是意外,我那时候又不是故意的!”
陈锡别过脸去,不看她,目光盯着远处的河水。他知道自己理亏,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早就该翻篇了。但话一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那些积压的烦躁、挫败、不甘,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不管对错。
气氛一下子僵了,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慢了些。
妹妹跟在后面,低着头,也不吭声了。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每一步都踢一下,踢得用力,石子滚进草丛里。
陈锡心里其实知道自己过了,他看着前面妹妹小小的背影,马尾低垂着,肩膀微微缩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为什么和班长说一句话都那么难,那么累?人家礼貌地拒绝,他还要假装无所谓,假装不在意。而和眼前这个麻烦精斗嘴,却成了甩不掉的日常,一开口就是火药味,一说话就伤人。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把那天所有的不痛快,都迁怒到了她身上。小卖部的尴尬,成绩的压力,未来的迷茫,全都变成了刚才那句伤人的话。
走了一段,爸爸在一棵修剪过的树前停下脚步。那棵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主干笔直向上,旁边的侧枝都被锯掉了,留下平整的切口。
“你们看这棵树,”他指着树冠,语气像是在上课,“树要长得高,就得把旁边的侧枝剪掉。不然养分都分散了,主枝就长不高。这叫‘顶端优势’,植物学上就是这么说的。”
妈妈接过话头,顺势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教导意味:“养你们也是这个道理。我们这么辛苦,起早贪黑,还不是希望你们能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别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你们要懂得感恩,知道我们为你们付出了多少。”
这话是对着两人说的,但陈锡觉得每一个字都砸在自己身上。他沉默着,没接话,眼睛盯着那棵树的切口。妹妹也沉默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又渐渐褪去。路灯开始亮起,在河面上投下一个个光斑,随着水波晃动。.
回去的路上,陈锡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前面三人的背影——爸爸牵着妈妈的手,两人并肩走着;妹妹跟在旁边,偶尔踢一下路上的石子,踢得很轻,不再用力。他们离他不远,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却穿不过去。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对班长的幻想,在这个普通的傍晚,被现实碾得粉碎。家庭的压力,妹妹的委屈,自己的失败,全都压在身上,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他需要一点什么来撑住自己。
那个遥远的、完美的、触不可及的身影,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颁奖台上她递来奖状时的那一秒微笑,那束灯光,那短暂的触碰。他想起值日时她路过教室,目光停留的那一瞬间,明明只有一秒,却被他在脑海里拉长成永恒。
那是他的精神鸦片。
虽然虚幻,虽然虚假,但至少能让他暂时逃离此刻的灰暗,让他相信未来还有可能。
走在前面的妹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去,继续走,脚步快了些。
陈锡低下头,跟上去。
夜色彻底降临了,河水还在流,路灯在水里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不知道,那些他用来逃避现实的幻象,正在一点点把他拉进更深的深渊。而他真正该抓住的人,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却被他一次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