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 第20章 告别密室

高考结束后的第五天，收拾完桌子和大箱子，陈锡终于开始整理那些堆在墙角三年的书。

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卷子从袋子里倒出来，翻一翻，然后堆到另一边。大部分都不想留，但直接扔又觉得可惜，毕竟每一张上面都有他熬过的夜。

他忽然想起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走出考场时，教学楼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尖叫，有人把书包抛向天空，有人蹲在地上哭。雪白的试卷从窗户里飞出来，像雪花一样飘落，撕碎的复习提纲在风中打着旋儿。他只是看着，像一个局外人。那种疯狂的宣泄，属于更纯粹或更需要释放的人。而他仿佛在更早的时候——一模二模的谷底，妹妹深夜敲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耗尽了大喜大悲的能量。

手机忽然震了。

他拿起来看，宿舍群炸开了锅。

梁俊：@所有人下午出来聚啊！密室逃脱走起！

罗伟豪：来来来！我都快憋疯了！

刘斌：密室逃脱？恐怖的吗？我怕......

罗伟豪：你怕个鬼，有我在！

刘斌：对了，我约了苏婷婷，她说她来。

梁俊：苏婷婷？就你上次说那个？

刘斌：什么上次说那个，就是普通同学！

罗伟豪：哦——普通同学——

刘斌：滚！

群里又热闹了一阵，然后刘斌补充了一句：

刘斌：夏浩说要带他女朋友来。还有班长和她朋友也会来，好像是叫林希？总共五个男生四个女生，正好。

陈锡看着屏幕上“班长”两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他想了想，打字回复：

陈锡：行，时间地点发我。

这不是故作高冷，也不是欲擒故纵。只是一场普通的同学聚会而已。有梁俊他们，有夏浩的女朋友，有刘斌那个“普通同学”，有班长和她朋友。这么多人，正好。

他赴约，是为了梁俊他们——那些和他一起熬过高三的兄弟。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正式的句号。

至于她，已经不重要了。

下午两点，密室逃脱店门口。

陈锡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梁俊穿着一件骚气的花衬衫，站在门口刷手机。罗伟豪和刘斌正在争论什么游戏，声音大得路人侧目。夏浩戴着耳机，靠在墙边听歌，旁边站着一个女生——应该就是他女朋友，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锡！”梁俊抬头看见他，挥了挥手，“这儿！”

陈锡走过去，几个人立刻围上来。罗伟豪说他昨晚熬了一整夜打游戏，刘斌说他这几天把积压的剧全追完了。夏浩介绍他女朋友，叫周雨薇，隔壁学校的。她笑着和大家打招呼，挺大方。

过了一会儿，几个女生从街角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婷婷，刘斌那个“普通同学”。她个子不高，扎着丸子头，看见刘斌就笑了。刘斌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被罗伟豪捅了一肘子。

后面跟着两个女生。一个是女班长，还是那副样子，整洁得体，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另一个不认识，应该就是林希，她朋友，短发戴眼镜，看起来挺文静。

“都到齐了吧？”梁俊数了数人头，“五男四女，正好。”

罗伟豪凑到陈锡耳边，压低声音：“班长真来了，你机会啊。”

陈锡笑了笑，没接话。

女班长走过来，和大家打招呼。到了陈锡面前时，她微微点头，语气平和：“陈锡，好久不见。”

陈锡也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就这么简单。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足无措。只是普通同学之间最普通的问候。

刘斌在旁边和苏婷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罗伟豪和梁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被刘斌瞪了一眼。

选主题的时候，大家七嘴八舌。罗伟豪嚷嚷着要选最恐怖的，刘斌嘴上说不怕，腿已经开始发软。苏婷婷在旁边笑他：“你不是说不怕吗？”刘斌立刻挺直腰板：“我是不怕啊！”

夏浩说选解密难度低一点的，不然卡关太尴尬。梁俊翻着手机里的介绍，最后拍板：“就这个，‘午夜医院’，恐怖指数高，解密难度低，完美！”

女班长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介绍，脸上露出些许紧张又好奇的神情。林希凑过去看，小声说：“感觉有点吓人。”

陈锡看着她们，心里很平静。

这么多人，这么热闹，她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

密室里的灯光昏暗得伸手五指看不见，走廊两边是有铁门，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一进门，罗伟豪就开始大呼小叫：“卧槽卧槽，这氛围可以啊！”

刘斌紧挨着他，小声说：“你别喊，你喊我更怕。”但他自己声音也在抖。

苏婷婷在旁边笑：“刘斌你怕就直说，躲我后面也行。”

“谁怕了！”刘斌声音都劈了，但死不承认。

梁俊无语：“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出息？”

第一个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病床和一个铁皮柜。任务提示要找钥匙。陈锡和梁俊相对冷静，开始翻找。罗伟豪在旁边咋咋呼呼，一会儿说床底下有东西，一会儿说柜子后面有动静。刘斌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的，苏婷婷倒是不怕，还故意凑到刘斌耳边“哇”了一声，把刘斌吓得跳起来。

“苏婷婷！”刘斌咬牙切齿。

“干嘛，帮你练练胆子。”

女生们挤在另一边，女班长和林希在检查墙上的病历，周雨薇和夏浩在角落里说着什么。陈锡找到了一把钥匙，试了试，打开了第一道门。

门刚推开，走廊尽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刺耳的音效——尖锐的警报声混着诡异的笑声。一个戴着面具和假发、穿着白大褂的NPC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闪着电光的道具棍子，噼啪作响，直直朝他们冲来！

“啊——！”

尖叫声四起。刘斌一把抓住苏婷婷的胳膊，苏婷婷反手把他推到前面：“你不是不怕吗！”罗伟豪惨叫一声就往回跑，结果撞在墙上。夏浩护着周雨薇往后退，梁俊拽着刘斌就往另一个岔路跑。人群瞬间被冲散。

陈锡在混乱中也被推搡了几下，本能地靠向墙边，贴着墙根站定。

心跳很快，那是被吓出来的生理反应。但他的脑子很清醒，甚至有余力观察周围。

NPC追着罗伟豪的方向去了，尖叫声渐行渐远。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看见不远处几个人影——女班长和林希蹲在墙角，女班长脸色发白，林希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旁边是苏婷婷，正捂着嘴笑。

“鬼没追我们，你们没事吧？”陈锡走过去问。

女班长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恢复成平时那副从容的样子。林希也跟着站起来，但还抓着她的袖子不放。

苏婷婷在旁边说：“林希你胆子也太小了，刚才叫得比刘斌还惨。”

“我没有！”

“你有的，我听见了。”

几个人笑了，气氛轻松下来。很快，梁俊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你们在哪儿？找到机关了！”

他们循着声音找过去，重新汇合。

剩下的游戏时间里，九个人挤在一起，有人解密，有人放风，有人被吓，有人笑。女班长偶尔会和陈锡讨论一下线索，语气正常，和跟别人讨论没什么两样。解完一个谜，她就自然地转向别人，问他们有什么发现。

陈锡观察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礼貌，对谁都温和，但也对谁都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是针对他，是她的方式就是这样。

他想起刚才她被吓到时蹲在墙角的模样，想起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事”，想起她站起来后很快恢复的从容。

原来她也会被吓到，也会蹲在墙角，也会不好意思。

原来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从密室出来，大家决定去旁边的商场逛逛。

商场三楼有一家优品店，女生们眼睛都亮了。苏婷婷第一个冲进去，林希拉着女班长跟在后面，周雨薇也兴致勃勃地东看西看。

男生们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晃悠。

“女人逛街真是......”罗伟豪摇头。

刘斌不说话，眼睛一直跟着苏婷婷的身影转。罗伟豪又捅他一下：“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哦——”

陈锡没管他们，自己在店里慢慢走着。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公仔、挂件、发卡、手账本。女生们挤在饰品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好看。

“这个耳钉怎么样？”

“太闪了吧，日常戴不了。”

“林希你试试这个发箍！”

“我不试，太傻了......”

陈锡的目光被公仔区吸引。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毛茸茸的小熊，捏了捏，软软的。又拿起一个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圆的。

他忽然想起妹妹。

如果她在这儿，会是什么样？肯定会冲在最前面，每个货架都要看一遍，每个公仔都要摸一摸。然后拿起一个举到他面前，问“哥这个好不好看”。不管他说好看不好看，她最后都会买一个。

她会喜欢哪个？这个小熊？这个兔子？还是那只趴着的猫？

他拿起一只粉色的兔子，仔细端详。兔子穿着碎花裙子，耳朵上系着蝴蝶结。妹妹好像挺喜欢粉色。他想象她抱着这只兔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他转头看去。女生们围在一个货架前，不知道在看什么。苏婷婷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明星的照片。林希凑过去看，兴奋地说：“对对，就是那个！我看他演的剧很久了！”

女班长也在旁边，笑着点头：“他那个古装剧我也看了，挺好看的。”

苏婷婷又翻了几张照片，问她们认不认识另一个明星。女班长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我知道！我买过他代言的护肤品，还挺好用的。”

林希在旁边补充：“她还买了那个明星的写真集！”

“林希！”女班长有点不好意思地推她。

苏婷婷笑得更大声了：“看不出来啊班长，你还会追星！”

“就......随便看看。”

陈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女班长被她们围在中间，脸上带着那种真切的、放松的笑。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会激动地点头，会不好意思地推人。和平时那个从容得体的女班长判若两人。

原来她也会这样。

原来她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生一样，会讨论明星，会追剧，会买代言的产品。只是平时在学校里，那些都被收起来了。

陈锡看着，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妹妹呢？她也会这样吗？她会喜欢哪个明星？会和同学一起激动地讨论吗？

他想象妹妹和同学挤在一起，举着手机看帅哥照片，叽叽喳喳地争论谁更帅。那个画面很鲜活，好像就在眼前。

她肯定会比她们还吵。

他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手里的公仔。最后他拿起那只粉色兔子，又放下。拿起一只趴着的橘猫，又看了看标签，放回去。

不知道妹妹会喜欢哪个。

下次可以带她来，让她自己挑。

他这么想着，嘴角又弯了弯。

逛完优品店，一群人又去喝了奶茶。

聚会散场时，大家站在店门口道别。

罗伟豪和刘斌还在贫嘴，苏婷婷在旁边笑。林希和女班长商量着下次再约。夏浩和周雨薇先走了，说是要去吃饭。

罗伟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不去送送？”

陈锡笑了笑，摇摇头：“一堆人呢，送什么。”

他朝大家挥了挥手，说了句“走了啊，下次再约”。女班长也朝他挥了挥手，说了句“拜拜”。就那么自然，那么平常，罗伟豪看了看陈锡，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

陈锡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街道上车来人往。

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喧嚣渐渐退去。脑海里闪过白天的画面——密室里的尖叫，优品店里的笑声，奶茶店里挤在一起的热闹。还有女班长激动地说“对对，就是那个”时的样子，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些画面都很鲜活，但都不再牵动他的心。

他想起她以前在他心里的样子——遥远的、完美的、触不可及的星星。今天他看到了另一个她，会尖叫，会激动，会不好意思。和他妹妹没什么两样，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生没什么两样。

原来星星摘下来，也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不是她不发光，是他不再需要抬头仰望了。

他想起优品店里的那只粉色兔子，想起自己想象妹妹抱着它的样子。那个画面比任何星星都更近，更暖。

手机震了震。

他拿起来看，家庭群里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妈：小锡，晚饭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陈锡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他打字回复：

陈锡：回，这就回。我想吃糖醋的。

收起手机，他加快了脚步。

那些关于星光的故事，已经翻篇了。

前方亮着的，是家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