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晴转雨
三模考完了,最后一周了。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10’,昨天考完的模拟卷实在是太难了,复习提纲很多都看不懂了,今天上课让昨晚抽到的人来讲试卷题,夏浩讲得稀里糊涂的,我们都笑了,梁俊笑得最大声,老师脸色阴沉,训斥了夏浩,让他准备好再来讲题。其实我们几个都知道他根本就没准备,现在都这样了,也算是报废了。不说了,又发模拟卷的衍生题了,该写了——来自《日记》”
夜晚,宿舍里。陈锡早早地躺在床上,希望能早点睡觉,但脑子仍在复盘今天的化学错题,久久不能释怀。这时,坐在床上的刘斌拍了拍他:“只剩十天就高考了,陈锡,你慌张吗?”
“慌......谁不慌了。”陈锡顿了顿,没好气地说。
“慌也没用的,慌张只会更慌张。没必要慌张。”夏浩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六,夏浩,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罗伟豪立刻嗤笑着接话,精准地吐槽出了大家的心声。这种正确的废话对于缓解焦虑毫无用处,甚至像在提醒你你的焦虑多么不值一提。
“嘿,快放假了,你们回去吗?”罗伟豪似乎懒得再进行哲学探讨,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期待,仿佛假期是遥远彼岸唯一清晰的灯塔。
“肯定回去啊,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了。”梁俊的声音从陈锡对面床铺传来,毫不犹豫。
“回去好了,待在这里干嘛。”刘斌也附和道,声音里带着被枕头大战消耗后的慵懒。
“我不想回。”陈锡说。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喧嚣的池塘,瞬间让嬉闹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其他人像看怪物一样齐刷刷地看向陈锡,黑暗中陈锡能感觉到那些惊讶的目光。
“疯了吧你?”罗伟豪率先惊呼,“在学校啃书啃上瘾了?”
“不是,哥们儿,就剩这几天了,放松一下不会影响什么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狠。”刘斌试图理性分析。
“多做一天题少休息一天是不会改变什么的......”梁俊也加入劝说的行列,语气带着不解。
陈锡没怎么回应他们连珠炮似的疑问和劝说,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那些善意的噪音隔绝在外。
他们不会懂。
我不是不想休息,我只是......不敢回去。
他没怎么回应他们,只是不断地自我安慰,使那颗想回家的心平静下来,陈锡心里在说。
父母欲言又止的关切,妈妈眼里的担忧,还有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家人的眼光在他脑子里变得越来越锐利,再次映照出他的失败和狼狈。家的温暖,在此刻的他看来,更像是一面无处遁形的镜子。
他只好不断地自我安慰,试图压下那颗渴望归巢却又畏惧伤痕的心。就留在这里吧,留在这一成不变的枯燥和压力里,至少可以暂时躲藏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周日,自愿留在学校的不超过50人,基本上每个班才两三个人。梁俊他们几个都回去了,只剩陈锡一个人在宿舍。他只做了一点作业,便在校园里瞎逛,看着这空荡荡的校园,颇像游戏快关服时玩家们都提前离开了,只剩那残忍的关服倒计时——高考倒计时。
平时挤满人的走廊,此刻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嗒,嗒,嗒,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器。球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篮网在风中轻轻晃动。图书馆大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假期关闭,高考后恢复正常”。
阳光炽烈,晒得地面发白。整座校园像一座被遗弃的堡垒,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走到靠近围墙的地方。
墙外是马路,车流声隐隐传来,偶尔有鸣笛,有行人的说笑,有小贩的叫卖。那些声音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属于那个他暂时无法进入的“自由世界”。
而墙内,是绝对的寂静。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逃离这里,回到那个有空调、有家常菜、有家人唠叨的家。而这里,这个被他们抛弃的地方,是他自愿选择的阵地。
陈锡站在围墙边,听了一会儿墙外的声音。
然后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他走过一间间教室,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整齐的桌椅,黑板上还留着倒计时和公式。那些他坐过、写过、睡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
继续往前走,上了楼梯,到了最顶层的教室。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他走到栏杆边,俯瞰整个校园——操场、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所有他待过三年的地方,此刻都安静地躺在他脚下。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
还有不到两个星期,他就要走进考场,面对那场被谈论了不止三年的考试。他曾经焦虑过,迷茫过,害怕过。但现在,站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天台上,那些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无处可逃,亦不愿逃。
“就让我再一次冲刺吧,”他对自己说,“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些在终点等我的人。”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但那份决心,留在了心里。
黄昏时分,陈锡走到操场。
空无一人的看台上,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最后在最高的那一排坐下,俯瞰整个操场。足球场的草已经有点枯黄,跑道上的白线依然清晰。
他掏出那个浅蓝色的锦囊。
大信他看过很多遍了。那些鼓励的话,那些“我相信你”,那些温暖的嘱托,已经刻在心里。他再次展开,快速掠过,熟悉的字迹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张彩色便签上。
浅黄色,淡粉色,浅蓝色。她当时说,“分三种情况,你看着开”。
他犹豫了一下,先拿起那张淡黄色的。
[开心时看这个]
“哥!如果考完你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那一定要看这个!咱们要去大吃一顿!我想吃火锅!烤肉!日料!你我请客都可以(当然最好是你哈哈哈)!然后你要陪我看电视,不许吐槽剧里的逻辑!最后我们就一起画画,我记得家里还有以前的画笔呢!嘿嘿,想到这些我就开心,你也要开心!”
陈锡忍不住笑了。
那丫头,写个信都这么跳脱。那些画面在她笔下鲜活起来——火锅的热气,烤肉的滋滋声,她让哥哥请客的豪横。仿佛在沉重的压力幕布上,被她撕开一道透着光的口子,让他瞥见了战斗结束后的美好。
高考不是终点,而是通往这些平凡快乐的必经之门。
他把这张小心叠好,放回去。然后拿起那张淡蓝色的。
[悲伤时看这个]
“哥,如果考场上突然觉得好难,或者出来感觉考砸了,就看这个。没关系的,真的。还记得我上次数学考砸哭鼻子吗?你跟我说‘一次考试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哥,我们家都在。所以别怕,考砸了咱们就一起哭,然后去吃好吃的,哭完继续往前走。”
陈锡的鼻子微微一酸。
这封信给了他说不出的底气。高考最大的恐惧,往往不是考试本身,而是对“失败后果”的想象——怕让父母失望,怕被同学比下去,怕自己三年的努力白费。而这封信,温柔地接住了那个想象中的“最坏结果”。
一次考试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张信也放回去。
最后一张,浅蓝色的。
他拿起来,手指微微一顿。
[想我时看这个]
只有两行字。
“哥,加油。我会一直想着你。”
“等你回家。”
陈锡盯着那两行字,他以为的什么惊喜并没有发生,只有两句话,但也足以让他看了好一会。
心脏被轻轻握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压迫感。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具力量。
它会消除最后的孤独感。
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在这座他自愿坚守的堡垒中,他不再是一个人。她不在身边,但她的声音在纸上,她的目光在这些字里行间,她的存在填满了这片庞大的寂静。
他把这张信贴在胸口的位置,放回口袋,起身离去。
他麻木地扫视着这三年来在这里学习的地方,在球场、图书馆、校道的很多足迹都涌现到他的脑海里,他似乎看到了他的过去,几乎所有的时光上的他的切片,内心无比宁静。
以前的他,或高兴,或伤心,或愤怒,也曾仰望过天空,也曾想与未来的自己对话吧?
以前的他有想过自己如今的遭遇吗,他有想过如今自己无助地寻求他的安慰吗?
可能吧,也可能会感到意外。
不过以前的他应该也会理解现在的他。
夕阳余晖洒满操场,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他站起身,走到看台边缘,望着那片被金光笼罩的草地。
心中一片澄明。
焦虑被具体的期待替代,恐惧被接纳的底气化解,孤独被坚定的陪伴填满。
他做好了准备。
不是盲目乐观,而是清醒地认识挑战,并拥有承受一切结果的情感后盾。
风从操场上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他转身,走下看台,往宿舍走去。
倒数三天。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挣扎,对着错题本,对着模拟卷,对着那些背了又忘的知识点。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目光相遇,只是点点头,又埋下去。
倒数两天。
教室里的风景依旧,只是大家更少发言。
最后一天。
下午,班主任站上讲台,说了三年来最长的一段话。从高一刚入学时他们一个个青涩的样子,说到三年的点点滴滴,说到即将到来的考试,说到未来的路。指针无言拨动,老师们轮流给我们打气。
零!当,当!幻想的敲钟声震耳欲聋。
讲真的,高考应该是陈锡觉得最轻松的一次考试,每次交卷都让他心中的重担放下很多,直到最后一科生物考完,他和梁俊都没有着急离开。他们俩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出的人群,他们欢呼、拥抱、将雪片般的试卷抛向天空。
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两个提前谢幕的观众,平静地注视着这场盛大狂欢的尾声。
一切都结束了。渡劫也好,关服也罢,这漫长而压抑的篇章,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梁俊扶了扶眼镜,望着楼下喧闹散去逐渐空旷的校园,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故作深沉的语调吟诵道。
仿佛他们已经登上高台,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陈锡被他的模样逗乐,胸中那点积压的郁气也仿佛被这豪情冲淡了些许,便也学着古人摇头晃脑地接道。
他们都笑了。
笑声在教学楼最高层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掺着些许苦涩却又无比真实的轻狂与释然。仿佛高考不是一场残酷的淘汰,而是一次恣意畅快的远游。
这笑声冲淡了离别的愁绪,也暂时掩埋了対未来的迷茫。在彼此戏谑的诗句里,他们默契地达成了一种共识:
无论前方是何等景况,此刻,他们总算挣脱了这座困守三年的围城。
这笑声是他们最后的铠甲,披挂着走向未知的江湖。在出校门时,空中飘来如银丝般的雨线,配合这已近西山的残阳,隐隐约约看到了彩虹。
陈锡一眼就看到激动地跳起来挥手的妹妹,身旁的老妈也十分开心地挥手,手上还拿着一束花。
奇怪的是,他这时没有想哭的迹象,只是心里极度的舒畅,即将的离别的悲伤最终没能胜过再次的相聚的喜悦,此刻的我已经荡漾于快乐的海洋了。
“哥,这!”妹妹大喊道。
“知道啦。”陈锡也高声回答。
陈锡两步作三步地走上前,看着妹妹,妈妈把花塞给他,就像是游子归来地对陈锡寒暄问暖,而身为“游子”的他都一一作答。过了一会儿,他们才离开。他趁此机会,悄悄地靠近妹妹,然后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而是顺其自然地握紧了。
“谢谢你的锦囊。”陈锡说。
“有用就行啦。”妹妹得意地回复。
就这样,陈锡一只手拿花,一只手握着妹妹,仅几秒后,她便松开了。
上车后,陈锡才故作嫌弃地对妈妈说:“怎么买花来了,我又不需要......”
“给你看看而已啦,待会你拿去给你外婆报喜吧。”妈妈边发动车子,边说,“你爸已经在医院了。”
“什么?外婆进医院了?这么严重?”陈锡惊叹道。
“快出院了,慢性病犯了。”妈妈说。
“现在就带你去接外婆出院啦。”妹妹补充道。
“哦。”陈锡回答道,不自主地望向窗外,一丝忧虑在心中浮现。方才那极致的快乐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生活坚硬的礁石。家庭的重量,以一种具体而突然的方式,再次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窗外,彩虹还没消失。喜悦和释然还在心头荡漾,但家庭的重量,已经再次稳稳落下。
他知道,高考结束了。
但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