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谢秋清,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儿子,上高中之前我的父母一直很宠我,上高中后……爸妈“不见了”。他们说有事出国,可能不回来了,只留下一张无限额的卡。
后来我遇见了他——季知时。
那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领着个男生走进教室,说是转学生。我正低头翻着新发的课本,余光瞥见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我课桌旁边。
“老师,我想坐这儿。”
我抬头,看见一个笑起来有虎牙的男生正盯着我看。班主任愣了一下,说那儿不是有空位吗,你坐后面那个。他挠挠头,说:“可是我就想坐这儿。”
最后他还是坐到了我旁边。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有点奇怪,明明有更靠后的空位,非要挤到第一排来。后来熟了才知道,他眼神好得很,纯粹就是那天看我顺眼。
季知时是体育生,短跑专项。开学第一个月,我就见识到了他的“社交牛逼症”——下课十分钟能跟前后左右都混熟,上课偷偷塞给我一颗糖,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扭头跟后面的人聊昨晚的球赛去了。
“你吃啊,”他见我不动,又戳戳我胳膊,“草莓味的,我特意挑的。”
“……谢谢。”
“你声音好好听啊,”他突然凑近,“谢秋清,你名字也好听。”
我往旁边躲了躲,耳朵有点热。
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心没肺,天天傻乐。但只有我知道,他很细心。
比如他发现我不爱吃食堂的馒头,每天早上会多带一份三明治,假装不经意地放我桌上。比如他知道我晚上失眠,就在我书里夹了张纸条,写着“数羊没用,你数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就能睡着”。比如冬天我的手总是冰的,他就把我的手拽过去塞他校服口袋里,说“我热,给你捂捂”。
“季知时,你干嘛。”
“捂热啊,”他理直气壮,“冰块捂热了就化在手里了。”
那时候我不懂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他是在说他自己。
高中剩下的两年,我们一直同桌。他陪我刷题到深夜,我陪他训练到操场熄灯。他帮我挡掉那些因为我性格冷而不敢靠近的人,我帮他补文化课让他考上我的大学。
高考出分那天,他比我激动。
“我考上了!我他妈真的考上了!”他在电话里喊,“谢秋清!我可以继续当你同桌了!”
“大学没有同桌。”我说。
“那就当你室友!”
“……我们不是一个专业的。”
“那我也要离你最近。”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夏天的风吹过来,有点热,有点甜。
大一的九月,我去教学楼上课,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白T恤,晒黑了一点,好像也长高了一点。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我以为他会像高中那样直接扑过来勾我肩膀,结果他站在我面前,脸红了。
“谢……谢秋清,”他结结巴巴的,“好巧,你也走这条路啊。”
“……我去教学楼。”
“哦,我也去那边。”
我们并肩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我手里,然后转身就跑。
“季知时?”
“你、你到了再看!”
我到了教室才打开。
那是一封情书。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的笔迹。开头写“谢秋清”,中间涂涂改改好多处,最后一句是:“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可以不答应,但我想告诉你。”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阳光很好,梧桐叶沙沙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他说的那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年他每天早上都给我带三明治,是因为听说我爸妈不在了,怕我饿着。他冬天给我捂手,是因为他自己练短跑,体温高,想分我一点。他给我塞糖,是因为有一次他看见我对着窗外发呆,想知道我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大一那年,我收下了他的情书。
但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表达,爸妈走的时候甚至没跟我说一声再见。我怕万一我答应了,万一我习惯了有他,万一有一天他也突然不见了,我该怎么办。
所以我只收着,一封,两封,三封——
他每个月的第一天都会给我写一封。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是今天训练跑了第一,有时候是食堂新出了红烧肉想让我尝尝。偶尔也会写“今天特别想你”,然后第二天见面又脸红着不敢看我。
大二那年冬天,有一天下大雪,他约我在图书馆门口见。
我等了二十分钟,他才跑来,头发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手里死死护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才来?”
“食堂排队太久了,”他把保温袋塞给我,“今天冬至,必须吃饺子。我怕凉了,就一直揣着跑过来的。”
我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一个都没破。
他站在雪地里,搓着手跺着脚,笑得露出虎牙:“快吃快吃,韭菜鸡蛋的,你不是爱吃这个馅吗?”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见了,我大概会很难过。
但我没说。
大三下学期,他腿伤复发,医生说可能要停训三个月。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看见我就笑,说“你来啦”。
我在床边坐下,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沓信。
“这是什么?”
他想抢,没抢着。
我翻开,全是他写给我的情书——大一到大三,一封没落,每一封都有个编号:第1封,第2封,第32封,第97封。
“你留着这些干嘛?”
“以后给你看啊,”他有点不好意思,“等凑够一百封,我就正式跟你表白一次。”
“你每年都在表白。”
“那不一样,”他认真地看着我,“那些是告诉你我喜欢你。等凑够一百封,是想问你,愿不愿意也喜欢我一下。”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翻出他这几年给我的所有信。第1封字迹最歪,第23封字迹变整齐了,第57封后面画了个笑脸,第89封写的是“今天腿疼,想你”。
我坐在台灯底下,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我给他发消息。
「清:第100封不用写了。」
「芝士:?」
「清:我答应了。」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然后电话直接打过来。
“你认真的?!你认真的吗谢秋清?!”
“嗯。”
“我、我、我——”
“少说脏话。”
他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好像有点哽咽:“谢秋清,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知道。
因为我等这句话,也等了很久。
大一那年我其实就喜欢他了。只有一点点,像火柴划过的瞬间,还没烧起来就被我吹灭了。大二那年又多了一点,像冬天的炉子,添一块煤就能旺起来。大三那年,他已经变成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个想起的人。
只是我不敢说。
后来他总说我是冰块,捂热了就化在手里。
其实他才是糖,慢慢化开,甜得不知不觉。
大四那年春天,我在校门口等他。他跑过来,看见我就笑,阳光底下虎牙亮亮的。
“季知时,过来。”
“怎么了,大学霸?”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高二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笑着说“老师,我想坐那儿”。
“我想和你聊聊表白的事,”我说,“你追了我三年,我只收信,没答应也没拒绝。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吊着你。我现在发现我也喜欢你,所以——”
“所以你答应了?”他眼睛亮了。
“嗯。”
他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旁边路过的学弟学妹都看呆了。
“我操!”
我捂住他的嘴:“少说脏话。”
他在我手心里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我请他和他的朋友们吃饭。定的自家酒店,怕他们拘束,我还特意提前到了。
结果推开包厢门,一桌子人全愣了。
“我去,季知时,你对象是法学院那个蝉联第一的学霸?”
“嗯,我是。”我说。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的,他们起哄让季知时敬酒,季知时就傻乎乎地敬,一杯接一杯,最后全倒我杯里了。他朋友们看我喝酒,眼神都变了,估计在想这学霸人设怎么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吃完饭,我邀请他们去我家坐坐。
说是家,其实是我爸妈留下的那个庄园。他们出国后就没回来过,我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
季知时的朋友们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去。
“这……你家?”
“嗯。”
“这tm是庄园吧?”
“plus版。”季知时在旁边小声补充。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多了,横七竖八躺在客厅沙发上。季知时没喝,说要照顾我。他把我扶回卧室,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觉他在看我。
“阿清,”他轻轻叫了一声,“他们说我下半辈子不用愁了,有这么个学霸对象,住庄园,后院那么大,说我这叫傍上大款。”
我睁开眼看他。
“你不高兴?”
“没有,”他笑,“我觉得他们说对了。有你,真的挺好。”
我伸手把他拽下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愣了。
我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睁开眼就看见他睡在旁边,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想起高中他塞给我的草莓味糖果。想起冬天他把我手揣进他口袋。想起他站在雪地里护着那袋饺子。想起他信里写的,“我想让你笑起来”。
我轻轻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我们要在一起永生永世,”我低声说,“我爱你。”
话音刚落,他眼睛睁开了。
我看着他,没躲。
他眨眨眼,脸慢慢红了:“你……你刚才说什么?”
“你都听见了?”
“就听见最后三个字。”
我笑了一下:“那我再跟你说一遍。”
“别!”他捂住我嘴,耳朵红透了,“等、等会儿说,我先缓一下。”
我拉开他的手,凑到他耳边。
“我爱你,季知时。”
他愣了几秒,然后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怎么?”
“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你手里了。”
我拍拍他的背:“他们呢?”
“在客厅睡着。”
“那就好。”
“怎么,你担心他们?”
“有点。”
他笑起来,亲了亲我额头:“没事,让他们睡。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认识。”
起床后,我站在二楼往下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沙发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身上,照在地板上散落的鞋子上,照在茶几上没喝完的酒瓶上。
季知时从房间出来,站在我旁边。
“阿清,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他们醒了,我去做早饭。”
下楼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
“谢秋清。”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我记着了。”
我看着他。
他笑起来,虎牙露出来,眼睛亮亮的:“我也爱你。这辈子,下辈子,都爱。”
我没说话,反握住他的手。
早饭我做了八菜一汤,把冰箱里能用的都用上了。他们几个坐在餐桌前,盯着满桌的菜,半天没动筷子。
“快吃吧,”我说,“随便做了点。”
“随便?”季知时的朋友瞪大眼睛,“这叫随便?学霸,你对随便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季知时在旁边笑:“他做饭特别好吃,你们快尝尝。”
那天吃完早饭,他们留下来打游戏。季知时陪我在房间里聊天,聊着聊着,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阿清,你上次说可以跟他们一起出去玩儿,真的假的?”
“真的。你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报了几个地方,我记下来。
下午三点,我订了五张机票。冰岛、日本、巴黎,三个地方,时间错开,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芝士:阿清你给我买机票了?」
「清:嗯。」
「芝士:三个地方???」
「清:嗯,你们可以选。」
「芝士:我……你……我真的……这下真成傍上大款了。」
我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清:不是傍大款。」
「清:是你值得。」
过了很久他才回。
「芝士:谢秋清,我这辈子做什么好事才遇见你的。」
我想了想。
「清:高二开学那天,你说想坐我旁边。就那件事吧。」
「芝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芝士:那我运气真好。」
我也这么觉得。
窗外阳光正好,客厅里传来他朋友们的笑闹声。季知时在手机那头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熊抱着爱心,上面写着“喜欢你”。
我存了下来。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冰岛。去看极光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雪地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极光在天上慢慢流动,绿的紫的,像绸缎一样。
“阿清,”他突然叫我。
“嗯?”
“你说极光有声音吗?”
“据说没有。”
“那为什么我听见了?”
我转头看他。
他眼睛亮亮的,映着极光,也映着我。
“是我心跳的声音,”他说,“它说,我好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季知时。”
“嗯?”
“过来。”
他走近一步,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雪落在我们肩上,极光在天上慢慢流动,风很冷,但他身上很暖。
我想起高中那年他说的话——
“冰块捂热了就化在手里了。”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冰块捂热了,化成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