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栀屿夏 第9章 夏天的最后一个黄昏

夕阳把天台染成橘红色的时候，夏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许亦安已经在了。

他靠在栏杆上，背对着门，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夏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

“嗯。”夏浔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等很久了？”

“没有。”

夏浔看了他一眼。许亦安的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汗，明显不是“没有”的样子。

但他没戳破。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操场。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教学楼的玻璃窗反射着金光，操场上还有零星的人在跑步。

“明天就放假了。”许亦安说。

“嗯。”

“两个月见不到。”

夏浔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许亦安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夕阳的光。

“可以发消息啊。”夏浔说。

许亦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夏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朵慢慢热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许亦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就是觉得，两个月挺长的。”

夏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也可以视频。”

许亦安没说话。

“也可以……我找理由来学校。”夏浔的声音更小了，“反正我家近。”

许亦安还是没说话。

夏浔抬起头，发现许亦安在看他，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笑什么？”夏浔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许亦安没回答，只是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那只手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夏浔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味道——有一点热，有一点干，还有一点点操场那边的草腥味。

他忽然闻到自己的味道。

青提味的。

很浓。

他的脸腾地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亦安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怎么了？”

“没什么。”夏浔低下头，盯着地面，“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许亦安的味道也变浓了一点。

松木的，清冽的，很近。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

许亦安忽然问：“你会想我吗？”

夏浔愣住，抬起头。

许亦安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夏浔的耳朵又热了。他想说“不会”，想说“才两个月”，想说“有什么好想的”。

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会。”

声音很小。

但许亦安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我也是。”他说。

夏浔低下头，盯着地面，心跳得很快。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许亦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小盒子。

夏浔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颗糖。草莓味的。

但不是普通的糖——糖纸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天台，有两个人影站在栏杆边。

“你画的？”夏浔问。

“嗯。”

夏浔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许亦安点点头。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的云被染成更深的橘红色，有一点点紫。

“夏浔。”许亦安忽然叫他。

“嗯？”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夏天吗？”

夏浔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想起第一次在操场看见许亦安的背影，想起第一次推开天台的门，想起草莓味的糖，想起“你撒谎的时候青提味会变浓”，想起食堂里林屿的笑，想起中考那天许亦安递来的水，想起那些一起度过的黄昏。

“会。”他说。

许亦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夏浔忽然问：“你呢？”

许亦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会。”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但夏浔听见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点点余晖。操场的灯亮起来，远远的，像星星。

“我该回去了。”夏浔说。

“嗯。”

夏浔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亦安还站在栏杆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许亦安。”他叫了一声。

“嗯？”

“暑假……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的。”

许亦安看着他，然后笑了：“好。”

夏浔推开门，走下楼梯。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糖。

然后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青提味的。

很甜。

那个暑假，他们真的每天发消息。

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起了吗？”

“起了。你呢？”

“早就起了。”

有时候许亦安会拍早餐的照片发过来。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面包牛奶。夏浔也拍自己的，然后两个人开始讨论谁的早餐更好吃。

中午最热的时候，许亦安会消失一两个小时。

夏浔问他干嘛去了，他说“午睡”。夏浔说“哦”，然后继续写暑假作业。

下午三四点，消息又会多起来。

“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那一起写。”

“怎么一起？”

“数到三，一起翻开作业本。”

“一、二、三。”

然后两个人真的各自写作业，偶尔发一句“这题好难”或者“你写到第几页了”。

傍晚的时候，许亦安有时候会发一张照片。

是他家阳台看到的天空。

夏浔也会拍一张自己家窗外的天空发过去。

两个人的天空颜色有时候一样，有时候不一样。

“你那边云是粉色的。”

“你那边是橘色的。”

“好看。”

“嗯。”

晚上睡前，他们会视频。

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只是开着视频，各干各的。他看书，他也看书。偶尔抬起头，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就笑一下。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夏浔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看书。

但嘴角是翘着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许亦安忽然说：“我下周可能不能每天发消息了。”

夏浔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许亦安沉默了一会儿：“家里的事。”

夏浔没再问。

他只是说：“好。那你忙完了告诉我。”

“嗯。”

那之后，许亦安的消息确实变少了。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动静，到晚上才发一句“今天忙完了”。夏浔回“早点睡”，那边回“你也是”。

夏浔没多想。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家里有事。

开学前三天，许亦安忽然发消息：“明天见？”

夏浔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明天见。”

他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

明天就能见到了。

两个月没见，他想他了。

很想。

开学那天，夏浔起得很早。

他特意挑了那件许亦安说好看的白T恤，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

出门前，他把那颗糖从盒子里拿出来，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里。

糖纸上的天台和人影，被他摸过太多次，边缘已经有点起毛了。

但他还是带着。

校门口挤满了人。

夏浔站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人群渐渐散去。

许亦安没来。

他拿出手机，发消息：“到了吗？”

没有回复。

又发：“我在校门口。”

还是没有。

他等了又等，等到校门口几乎没人了，等到报到的截止时间快到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是许亦安的消息：“今天有点事，没去学校。明天见。”

夏浔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回：“好。明天见。”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校园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

还是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明天就能见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

明天，后天，大后天。

接下来的很多天，他都没有见到许亦安。

直到开学一周后，许亦安才终于出现在教室里。

而当他终于出现的时候，夏浔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很多。

脸色很白，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站在人群里，夏浔第一眼竟然没有找到他。

但当他看见夏浔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和以前一样。

“好久不见。”他说。

夏浔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松木的。

比以前淡了很多。

淡到几乎闻不到。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但他没问。

他只是笑了笑，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