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暴雨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下午的天本来是晴的。第三节课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下去,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灰色的布。紧接着是一声闷雷,很低,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一点点下大的,是一瞬间砸下来的,像整条河从天上倒扣过来。
夏浔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白茫茫的水雾,意识到自己没带伞。他本来也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许亦安一定会来接他。上个月也是这样的雨天,许亦安撑着一把黑伞从雨里走过来,裤腿湿了一半,对他说“走吧”。
但今天他请假了。
夏浔掏出手机,给许亦安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你那边大吗?”
没有回。
他又发:“你今天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听课。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好不容易等到放学,雨一点没小。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冲进雨里,有人站着等。夏浔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手机终于震了。他低头看——不是许亦安,是林屿。
“你在哪儿?”
“教学楼门口。”
“等着。”
十分钟后,林屿从雨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他把其中一把递给夏浔,自己撑开另一把。
“走吧,送你去食堂。”
夏浔接过伞,没有动。
“他今天也没来。”他说。
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夏浔。
“他跟你说了吗?”
“说什么?”
林屿沉默了几秒:“没什么。”
他们撑着伞往食堂走。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像有人在敲鼓。走了一段路,夏浔忽然停下来。
“林屿。”
“嗯?”
“他到底怎么了?”
林屿也停下来。雨从伞沿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他发烧了。这两天都在家。”
“发烧?”
“嗯。”
“那……严重吗?”
“有点严重。”
夏浔看着他。雨声很大,但他听见了林屿声音里那一点点不自然。“他在家?”
“嗯。”
“我想去看他。”
林屿猛地抬头:“你别去。”
“为什么?”
“他——”林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低下头,“他现在不想见人。等好一点了,他会来找你的。”
夏浔站在雨里,伞沿的水滴落在鞋面上。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伞柄很凉。
“好。”他说,“那我等他。”
那天晚上,雨没有停。夏浔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给许亦安发了好几条消息:“听说你发烧了。”“好点了吗?”“有没有吃药?”“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带。”一条都没回。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第二天,雨停了。许亦安还是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连续一周。夏浔每天中午都去五班门口看一眼,每次都是空座位。他问林屿,林屿说“好一点了”“快好了”“下周就来”。但夏浔注意到,林屿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别处的。
第二周的周二,夏浔收到许亦安的消息:“明天来。”
那是七天以来他收到的第一条消息。他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回:“好。明天见。”
第二天,夏浔起了个大早。他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还没什么人。他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来翻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第一节课下课,他跑到五班门口。没人。第二节下课,又去。还是没人。
中午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不是许亦安的,是林屿的。
“他今天来不了了。”
夏浔盯着那行字,胸口忽然闷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打字:“他到底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屿回:“你自己来看吧。”
夏浔从食堂冲出去,跑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林屿站在那里等他。两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林屿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在雨后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
夏浔坐在后座,手指攥着校服衣角。
“他什么病?”他问。
林屿没有回答。
“林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一栋白色楼前面。夏浔抬头看了一眼——市第二人民医院。
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林屿走在他前面,进了电梯,按了四楼。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墙壁白得晃眼。林屿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门前面。门上的牌子写着:402。
他回过头,看着夏浔:“他在里面。”
夏浔站在门口,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冰凉的。他把手缩回来。
“他……醒着吗?”
“不知道。”
夏浔没有推开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白色的门。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像是在咳嗽。很轻,很哑。像一只疲惫的鸟在笼子里扇了一下翅膀。
他把手贴在门板上,低下头。
“许亦安。”他说。
门那边的咳嗽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你别进来。”
夏浔的鼻子一酸:“我就站一会儿。”
“你站着也没用。”
“那我也站着。”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久到林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背对着他。然后他听见门那边传来一声很浅很浅的叹息。
“好。”那个声音说,“你站着吧。”
夏浔靠在门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他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那扇门,仰着头看着头顶的白灯。灯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睛,听见门那边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听见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听见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刮过玻璃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坐到走廊里的灯从白变昏黄。林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走吧。”
夏浔没有动。
“明天还能来。”
夏浔睁开眼睛,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跟着林屿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
402。隔着一扇门,隔着一整个冬天的雨。许亦安就在里面。他咳嗽,他吃药,他变瘦,他一点一点地消失。而他就坐在门外面,什么也做不了。
他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雨又下起来了。夏浔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玻璃上的水痕,忽然想起一件事——从那个暴雨天到现在,他再也没有闻到过许亦安的味道。栀子花的,淡淡的,让他安心的那个味道。很久很久没有闻到了。他以为是冬天的关系,以为是被雨冲淡了。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是上周买的,一直没吃。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尝出了苦味。他站在窗前,把那颗糖慢慢含化。雨还在下,很大,砸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忽然希望这场雨一直下下去。
那样的话,明天就不用来了。后天也不用来了。永远都不用来了。雨停了,他就必须面对那个门后面的世界。但他还是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冰凉的雨落在他的手心里,很冷。
他缩回手,关上窗,转身走回床上。明天还有雨吗?如果有的话,他还可以打着伞去那扇门前坐一整天。如果没有——那就更好了。他闭上眼睛,听见雨声越来越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他假装没有听见。
睡吧。明天再说。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