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振动,好不容易停几秒又立刻重新开始嗡嗡响着,路知和缩在被子里,想要阻隔吵闹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似乎一定要干扰他,像是要永无休止地响着,只好伸出手去抓手机,拿进被子里被刺眼的屏幕光亮闪了一下,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还是个座机,怎么看都很诡异,根本不可能是认识的人,但是却从许祈还没走时就一直断断续续地打到现在。
虽然很不情愿,还是接听了,没应声,那边也静了几秒才发觉接通了电话,闯进来的声音先是冒了句“终于接了”后又是很缓和的、压低了的声音,“路知和,我是周舸,我现在去你家小区门口,大概五分钟到,有事和你说。”
迟钝地思索了两秒才捋清楚这些突然的话,周舸还真是跟自己合不来,要见面都能偏偏挑这么不合适的时间。
“我没时间。”张口的时候才发现声音哑得很严重,所以急急止住了话头。
“路知和。”周舸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见你。”
周舸说完就擅自挂断了电话,可是怎么想做错的都不是自己,要来的人也是周舸,本来就混乱的头脑,因为周舸更是搅成一团,想着想着甚至需要折回来思考一下究竟是真的吗?刚才真的接了个电话吗?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拉窗帘,所以有照进来的月光,路知和坐起身愣了几秒,捞过手机看了眼,发现已经十点多了,而距离周舸打电话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应该走了吧,路知和这么想着,但看着自那之后就一直安静的手机又有点不安,所以他仍是套上了外套,拖着步子走下楼,推开门出去的时候一时间有点茫然,完全没有约定好的人,连在哪个地方等待都不知道。
想了想,路知和往后门的方向走了过去,小区里路灯很多,夜晚的蝉鸣也稍稍平息了些,本来是慢慢走的,不知怎么,也不是慌张也不是焦急,步子却越迈越快,可其实脑子里完全没有下达这个指令,也没思考清楚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口。
没有人。
晚上的小区很安静,尤其是这个鲜少有人经过的几乎可以算是废弃的后门,钻过爬满藤蔓的铁门,眼前的景象一览无余,路边一个人都没有,周舸已经走了。
假如等两个小时都没有人来,如果是自己,五分钟的迟到都容忍不了,不,其实周舸根本没有来的吧?他是骗人的,是在捉弄自己,这么一想,原本两人也没什么要见面的理由。
路知和沿着小区外围的路往回走,小区通往后门的路有一截很难走,刚才跑过来时差点摔倒,外面的路好歹还明亮宽敞些。
出来的时候因为着急忘记戴眼镜了,路知和近视度数不能算非常高,但是也并不能说一点都不影响生活,走在外面走直线,正常地过马路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若是遇到熟识的人,那人未走到面前是绝对看不清脸的,本就郁闷,这会因为忘记戴眼镜造成的麻烦又平添了些烦躁。
这么想着用力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视线追着石子弹跳的方向看去,忽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存在的一团白色物体闯进视线里,看形状应该不是个大型动物,正缩着身体蹲坐在地下车库入口处,总觉得姿势很是诡异,背后的地下通道又黑洞洞的,一直延伸下去,白色的衣服被看不清的黑暗衬得像个模糊的幽灵影子。
路知和顿时心生不安,还离得老远就开始绕着那块走,可惜越靠近门口能躲避的范围就越小,不过好在有值班的保安大叔,保安室亮着灯光,稍稍将那人的身影照亮了些,但路知和只快速地扫了一眼便想要快速进去,“请通过”的提示音响起的同时,冷淡的声音也纠缠住了他的脚步。
“喂,路知和,你要装作不认识我吗?”
路知和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刚才还低垂着头的人此刻正直直看过来,其实不怎么能看清周舸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眼睛,可却还是能清楚地感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直接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你在这里干嘛?”因为被吓到又有点心虚所以质问的话脱口而出了。
周舸站起来,几步走近了,如他的声音一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说:“我说了要见你。”
“虽然说了,我不是没有答应吗?”其实路知和想说为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可以立刻做。
“可是我觉得今天必须见到你。”周舸说得很理所当然,像是从来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
“好,那现在见到了,说吧,别浪费时间。”周舸的随心所欲也激怒了路知和,他的语气也冷下来。
“有事问你。”周舸抬手拉住路知和的手腕,带着他往路边走,离保安室有些距离了才松手,十分直截了当地问:“我问你,你的交往对象是那个男人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没想到周舸会突然问这个,路知和有点措不及防,皱起眉看向他,“这跟你没关系吧?”
周舸的语气也很强硬,“路知和,你以后不能再和他有来往。”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路知和提高音量,周舸凭什么干涉自己的事,明明只是老师安排的而已,究竟老师许诺了多少好处能让他做到如此地步,大晚上跑过来不说还可以为了一个没达成的约定等两个多小时,真是十分忠于承诺。
这么想着路知和嗤笑了一声,有种反客为主的居高临下感,他说:“周舸,你又算什么?因为最近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就让你觉得可以干涉我的事了?”
“我们还没到那程度,找你的好朋友们玩去吧。”
路知和说完压根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往大门走,刚走两步就被周舸重新拦住,语气急切,“你们不是正常的恋爱关系,他是在犯罪。”
路知和忽地不说话了,犯罪,他还真的没想过,只想过这可能是错的事情,但是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路知和不回答,定定盯着周舸,“周舸,你从以前就这么爱多管闲事吗?”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的。”周舸压根不理会这讥讽的话,语气格外坚定。
“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路知和觉得匪夷所思,他不在意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但绝不想让任何人干涉,“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感情我会自己处理。”
“什么狗屁感情。”周舸声音也提高了点,“路知和你知不知道这不正常?”
“你以为是单纯的谈恋爱吗?”
“我听不懂你的话。”路知和别开脸,语气很冷淡,“你现在说的这些我完全不理解,我们之间的事你又怎么能评判?”
“我为什么不能评判,就凭他是成年人,他所有做的事就都是错的。”周舸上前一步抓住路知和的手腕,动作强硬的拉开袖子,即使光线昏暗手腕上的青紫印记依旧清晰可见,“还有,他伤害你了不是吗?”
被不断收紧的手指压到伤口,路知和反射性地抖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又对抗不过这股力气。
“弄痛你了吗?”周舸恍然般地松了手,“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担心。”
路知和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开口,“我从小学开始,身边就只有他一个人,所有事情都是听他的,按照他说的,他要求的去做,现在他要分开,我该怎么做?我能想到的只是求他不要分开,但是那个女人怎么办?周舸你说的话好像很正直,很坚定,可你不是我,你又怎么明白我的感受。”
“我体会不了你的心情,但是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指责你,说帮你听起来有点太高高在上,我只是...”周舸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柔软了许多,“路知和,我不想你受伤,离开这个人,没那么难的。”
“不管你是想要追究到底还是让这件事彻底消失,我都会尽我所能,你不该和这种人在一起。”
周舸的话很打动人,可是路知和还是觉得这根本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也不想让周舸介入自己的问题,真的要划分,自己是和许祈站在一边,而周舸在另一边,他压根理解不了,也不需要理解自己。
“周舸,别把自己当救世主。”路知和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人,“而且,我也不需要被拯救。”
“我没想什么拯救不拯救的。”周舸眼神认真,“路知和,那我问你,你现在开心吗?”
路知和不说话,他想开不开心有什么关系,但是若是说不开心周舸一定会抓着不放,可要说开心实在是觉得没法违心地说出来,不过他还是说了句欲盖弥彰的话,“不管是朋友还是什么关系都不会一直都是开心的吧?”
周舸却突然笑了一下说:“太好了,因为我原本就打算不管开不开心都要阻止的。”
“那如果我说是我离不开他,我喜欢他或者可以说是爱他,这样你也不能理解吗?”路知和被周舸的执着弄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扬着声音争论,“就算一开始是错的之后结尾是好的不就没问题吗?”
“那只谈感情,受到伤害或者感到痛苦不分开也是对的吗?”周舸也生起气来,“还有,他一直想甩掉你不是吗?这就是你说的结果会是好的吗?说白了,那种会对小孩子下手的人会有真正的感情吗?”
“我完全不懂感情有什么重要的,路知和,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有那么多可以投入感情的人和事,为什么一定要只看着这一个人呢?什么爱还是什么的感情真的有那么大作用吗?”
“你又懂什么?”路知和眼神变得受伤,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应激似地冲周舸大吼,“你不要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不过也是个高中生而已,每天只知道运动和玩游戏,你连简单的数学题都解不懂,有什么理由来说教我。”
“我是高中生你难道就不是吗?你刚才是说那男的有别的女人了是吗?那就以我这个你口中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来告诉你,起码现在,他要是想和别人结婚是可以做到的,如果他和别人结婚了,你呢你要怎么做?继续纠缠吗?还是要当介入者?”
“我没想破坏别人的婚姻,他现在喜欢那个女人,等不喜欢了就好了。”
周舸觉得路知和实在是不可理喻,气极了反倒突兀地笑了一下,说:“等吗?那世界上真是没有比你更痴情的人了路知和,等到多少岁,等到三十岁,四十岁还是八十岁,是等到世界上就剩你们两个人还是等到他子孙满堂,你觉得哪个情况更容易实现一点?”
路知和没接话,于是两人就那么僵持住,对视着的眼睛里面都是尖锐的绝不肯退让的情绪,刚刚抛去什么尊严面子扯着嗓子吵架牵扯起的怒火和滚烫的体温随着一点点流逝的时间冷却。
身体上热度退去的时候渐渐有了做错事的感觉,周舸握紧拳,想着无论如何这次都不要先退一步。
没想到先撤退的是路知和,他的肩膀垂下来,然后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周舸一把,把周舸推到一边,不想再争吵了似的一下子坐到路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偶尔抬起来去揉眼睛。
周舸叹了口气,走到路知和面前蹲下来,偏过头去看他的脸,“你在哭吗?”
“没有。”路知和否认地很坚决。
周舸伸手过去,想要摸摸他脸上有没有眼泪,还没碰到就被打开,于是又道了一次歉。
路知和的崩溃在周舸看来很突如其来,他猜想是自己说的话太过分又猜或许是那男人做错了什么,可是那男人本身就有问题的吧,哪里来的对错,就是全错才对,想着想着就不自觉也开始生气。
路知和把自己整个圈起来,躬着身子将脸埋进胳膊里,以沉默拒绝着周舸,周舸站起来原地打转了几步又不知所措地坐到了旁边。
周舸不怎么会安慰人,小时候刘青和叶西受欺负了到他面前哭也只是再去讨回公道,这样之后都会变得开心,可是面对路知和他有点束手无策,手在衣服上磨蹭了几下,颤巍巍地伸过去想要学电视里那样拍拍他的背安抚,还没碰到就被冷冰冰地命令阻拦住。
“别碰我。”
周舸迅速收回手,手指交叠在一起尴尬地纠着,也是,两个男的之间亲密接触什么的确实挺恶心的,想想如果自己和刘青或者叶西拉手,手指挨在一起什么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种心情很能理解,还有什么,拥抱吗?倒是在庆祝比赛胜利的时候有过,那时候大家都会胡乱抱在一起,还会撞来撞去的,感受到的只有激动和开心。
但是现在好像也不是需要庆祝的时候。
周舸坐立不安地胡乱想着,手和脚都不敢乱动,生怕发出声音惊动了路知和,大概过去了几分钟,他看见对面的便利店还开着门,想要站起来去买点东西的时候忽地被扯住衣角,被迫半跪在地上之后紧接着就被大力揪住衣领拉近。
路知和用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周舸,像是询问又像是质问,“如果你想要安慰我那就要一直都这么做。”
“什么意思?”
“就是要负责到底的意思。”
周舸完全不懂路知和话的意思,“我不懂你说的负责到底是要做些什么啊?”
“因为你就是很笨啊!所以就不要管我,滚啊!”路知和又被点燃了怒气,用力推开周舸,转而又背过他,不愿再交流。
周舸觉得被骂的不明不白,皱起眉不依不饶地凑近了追问:“那你就说清楚啊?不说清楚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懂!什么负不负责的,我又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我就是让你不要把我当一时兴起喂的流浪猫狗一样,今天喂了明天没空就不来了,听懂了吗?”
“这点程度我还是能明白的。”不喜欢路知和总是把自己当笨蛋,周舸赌气似地扯着嗓子回道。
“182...”
“这什么?”
“电话号码。”
“干什么?”
“不是要做朋友吗?要互换号码的吧?”
“可是我没带笔。”
“那就用脑子记住。”
“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如果接不到你家号码打来的电话,我们就绝交。”
“喂,路知和你是不是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路知和不说话,掏出手机摁亮屏幕,“还有九分钟五十三秒。”
铃声响了好几秒才摁开,一打开那边的声音就像是迫不及待似地急急传了过来,伴随着大声的喘息声,感觉听着话语就能想象到张牙舞爪的样子,“路知和!你知道我跑得有多快吗?我快死了...”
“少说犯忌讳的话。”一个严肃的声音伴着“啪”的击打声打断了对话。
周舸的声音离近了些,似乎用手笼住听筒,有沙沙的声音,“你明天,不对,周一会来学校吧?”
“看心情。”路知和总是不爱直接回答周舸的问题。
“那...周一见!”电话那头又传来“啪嗒啪嗒”像是走路的声音,周舸语速很快,又说了句“晚安,路知和。”
一章5000字应该算发奋图强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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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