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中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风扫过陈忠外翻的伤口,不知是疼还是怕,他浑身抖个不停,这动静在安静的刑房里格外显眼。
片刻之后,沈鹤舟好像是挑到了心仪的刑具,只见他从架子上拿起了一支看起来并不那么可怕的东西。
苏棠认真的看了那个刑具,是一个像箭矢一样的东西,箭头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莲花,可是仔细看又跟一般箭矢不太一样,他的箭身似乎有着几道凹槽。
沈鹤舟走到陈忠面前举起了那支莲花箭,摩挲着箭尖道:“陈公公想必还没有试过这个,这个东西呢,我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业火红莲。”
他像是老板,在认真的给他的客户介绍着自己得意的商品。
“他前方含苞待放的莲花头在刺入你皮肉停下来的瞬间会彻底的绽放,每一片张开的叶子边缘都会带着很多细小的钩子,血会顺着这些血槽流出来,流的多了红艳艳的远看像是一团火。”他退后了几步,上下打量着陈忠,像是在他身上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让他手中的红莲能够绽放。
陈忠吓得牙齿在咯咯作响,语不成调的说着:“沈大人,我是真的没有让小案子动御膳啊,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陈忠没说完的话被自己的惨叫声打断,然后不断哀嚎。
“今天我呢,心情比较好,再加上我不愿吓到宫里来的贵人,本来是想给你个机会,看来,陈公公并不是很领情。”
沈鹤舟避开了陈忠的要害部位,尽管如此,不一会儿,鲜血便顺着血槽流了出来。
剧痛过后,陈忠喘息着,身上的汗像是被人泼了盆水上去,混合着他身上的血渍,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沈鹤舟向后伸出手,旁边的狱卒便适时的又递上了一枝业火红莲,沈鹤舟鬼魅一样的声音传进陈忠的耳朵:“既然是莲花,那一枝怎么够,其实我也好久没有种过莲花了,陈公公今天也算是幸运呢。”
苏棠看着眼前的一幕,浑身发冷,此刻她像是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说起沈鹤舟都会如此的恐惧。
“我再给陈公公一次说话的机会,如果公公不珍惜的话,那就不要说了。哦,对了。”沈鹤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个莲花种进去容易,取出来可是有点困难,如果陈公公能说点我想知道的,我就让人温柔的取出来,如果....这个硬扯出来会带出来一块肉,然后留一个血窟窿,可能会有一些疼。”
他的声音没有急躁,也没有大声恐吓,一直都很轻,声线平稳,可是听的人只感觉身上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还没等陈忠说话,第二支莲花就已经被钉入,陈忠的惨叫声都有些沙哑,差一点疼厥过去,他大喊起来:“那件事情跟陛下的御膳没有关系啊,沈大人,我求你了,我不能说啊。”他颠三倒四的说着,内心期盼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死了,这样就不用在这比地狱还恐怖的地方生不如死。
苏棠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面前的陈忠身上的伤口就像是花洒,如细线般的红色肉眼可见地往外淌着,一股铁锈的腥气直冲苏棠的鼻腔,她面色惨白的摸出裴昭给他的帕子,放在鼻子上吸了一口。
就在沈鹤舟从狱卒手里接过第三只箭的时候,他习惯性的看了一眼苏棠,见她脸色惨白,拿着艾草帕子放在鼻子下面,接箭的手顿了一下,并没有拿起那只箭,收回手。
既然棠棠受不了,那就不玩了,速战速决吧。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你是有个弟弟吧。”在沈鹤洲说完之后,陈忠的嚎叫声停止了,可是他没料到的是,沈鹤舟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的精神击溃,从灵魂中感到了恐惧:“你进宫前曾经跟一女子私订过终身,并且...还有了一个,儿子。”
排山倒海的恐惧与绝望连带着身上那些剧痛一并把陈忠淹没。他惊恐的看着沈鹤舟,张着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女子当初在你进宫后,就远离了朔京,找了一个身家清白的人成了婚,你儿子如今也十来岁了,白白净净的,刚过了府试,有着大好的前途啊,如果这几只莲花种在他身上.....”
“我说,我说沈大人想要知道什么我全都说,我求你,我求求你,大人,求求你.....”陈忠疯癫的神情混合着痛苦的呜咽,他认命了,他居然妄图能从沈鹤舟这个魔鬼手中保全自己。
沈鹤舟转身,旁边的校尉又搬来一把椅子摆好,随后奉上来两杯茶,一杯送到了苏棠手里,一杯放在了齐靖远身边的桌子上。
苏棠看着身边那个身着绯色蟒袍如雪般干净的人,感觉他好像是跟这样肮脏血腥的场景格格不入;可是再看他的表情,他说话的语气跟出手的狠辣,又觉得他往那一坐便好像是这座炼狱的王一般。
割裂又融合。
“这是缓解牢中不适的紫苏梅子茶,女史如果感觉不适,可以饮一些。”沈鹤舟跟她说话的时候又恢复那种温润的感觉,好似刚才逼供的那个人不是他。
苏棠喝了两口,稍微有些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到了胃里,像是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微酸的味道与梅子的香气也化解了牢中的浊气,使她整个身子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她用茶杯暖着冰凉的手道:“谢谢沈大人,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陈忠这个时候好像是有些缓过来了,他缓缓开口道:“那天下午我其实是去了惜薪司,去找了惜薪司的掌印赵来旺。”
“你们尚膳监跟惜薪司往来是很正常的事情,为什么要这么遮遮掩掩的。”
“因为我们商议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尚膳监是后宫用柴最多的衙门,对他们来说也是可以捞油水最多的地方。”陈忠缓了缓,继续道:“我们尚膳监按例是用马口柴,马口柴的火焰稳,烟少,木渣子少,最重要的是不串杂味,不会把烟火气混进菜肴里,最适合烹煮御膳,价格也相对来说会贵一些。
前些年,我发现每个月送到尚膳监的马口柴里面掺杂进了一些下等的片柴,开始我没有在意,以为是他们疏忽混进去的,也不算太多。
可即便我没声张,混换进来的下等片柴也渐渐越来越多。
有段日子膳房总是烟熏火燎,人人都抱怨,更重要的是怕御膳出问题,没办法,我就去找了赵来旺,他就跟我说,以后每一批送到司膳监的马口柴里面都会混进去四成片柴,而被换掉的那四成,折成现银我们平分。”陈忠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开始是不答应的,可是他们找到了我弟弟,我父母早亡,当初为了弟弟能够有个好前程,我才进的宫。他们拿我弟弟一家威胁我,我就答应了。其实我也是害怕他们再往下查,查到我儿子.....”
陈忠说完这些,撑着自己的那口心气好似一下子松了,他双眼空洞,像一具没有了灵魂的木偶。
“陈公公知道奇楠沉香吗?”苏棠这会儿感觉自己精神好多了,于是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陈忠艰难的抬起头,没有敢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看向沈鹤舟,见沈鹤舟端着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并没有其他的动作,才开口道:“知道,那是先帝早些年赏给我们的,专供内廷二十监的掌印使用的。”
“那公公平时会用吗?”苏棠继续问道。
“奇楠沉香难得,份例里也不多,我一般都是攒起来,有什么重大场合了才会用,平时是舍不得用的。”陈忠也不知道为什么苏女史问起了这个,可是最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那这个香可以花银子从御用监或者香药房买到吗?”苏棠想要看看能不能把这个人选范围定死在剩下的10个人之内。
“因为是御赐的,所以除了我们十二个之外是买不到的,这种僭越的东西,没人敢卖,也没有人敢用,不过我们这几个人如果不够用,手里有银子想要买的话,御用监是不会为难的,毕竟没人不喜欢银子。”陈忠的脸色越来越白,苏棠赶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见过一个身上有轻微奇楠沉香,腰间戴着一个天青色荷花荷包的小内侍吗?”
苏棠刚问完就看见陈忠已经昏过去了,脸色惨白,失血过多。
苏棠紧张的看着沈鹤舟,沈鹤舟看懂了苏棠的紧张,她是怕陈忠死了,可是自己不让他死,他又怎么会死。
沈鹤舟看着苏棠,安慰的轻笑一声道:“苏女史放心,他不会死的。”
说完,两个狱卒过去把陈忠身上的箭尾轻转,上面的血槽瞬间消失,只留下异常光滑的尾端,苏棠只感觉有一股磅礴的气息拂面而过,然后打在陈忠身上的箭上,两只箭瞬间穿身而过钉在了陈忠身后的墙上,而陈忠身上只留下了前后四个小口。
几个校尉把陈忠放下刑架,狱医上前为他止了血,又往他嘴里塞了几枚丸药。
“抬回牢房,治好他,他醒了让他把刚才苏女史的问题好好想清楚写下来。”沈鹤舟站起身,旁若无人的轻轻扶起苏棠对典狱长说道。
典狱长眼睛都不敢抬一下,低着头应了。
“我送你回宫吧。”沈鹤舟带着苏棠走出了诏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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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业火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