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景和三年,深秋。
冷雨洗过青苍山,崖底雾气弥漫,乱石间伏着一个身影。
林默趴在泥泞里,浑身骨头像被碾碎了重组,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剧痛。意识浮沉间,最后坠崖那一幕反复撕扯——
赵文轩那张矜贵的脸上挂着笑,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他胸口:
“林默,你一个乡下泥腿子,中举已是祖坟冒青烟。怎么,还真想进京考进士,和咱们平起平坐?”
然后那只手猛地发力。
他向后跌去,风声呼啸灌耳,崖壁上枯枝划破衣衫,最后一瞬只看见赵文轩俯身望下来的眼——冰冷,嘲弄,像看一只蝼蚁。
……
凭什么?
就因为他姓赵?是郡守嫡子?生来绫罗绸缎、前呼后拥?
而他林默,十年寒窗,三更灯火五更鸡,母亲当掉最后一件棉袄才凑足盘缠,冻死前还攥着他的手说“默儿,要争气”。
他不服。
胸腔里那股火越烧越烈,几乎要冲破皮肉。可身体却越来越冷,雨水泥浆糊住口鼻,四肢沉得抬不动半分。
要死了。
死在这荒山崖底,像条野狗。
母亲,对不住。
儿子……没争到气。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时——
身体最深处,忽然一暖。
像寒冬腊月被人塞进怀里一个温着的汤婆子,那股暖意不烈,却稳,顺着四肢百骸一寸寸蔓延开。所过之处,冻僵的血肉重新苏醒,断骨处痒得钻心,那是骨头在疯狂愈合。
最神奇的是脑子。
连日苦读的昏沉一扫而空,过往读过的书、背过的文章,一字一句清晰浮现在眼前,连蒙童时私塾先生摇头晃脑讲“天地玄黄”的语气,都记得分明。
林默猛地睁眼。
雨还在下,砸在脸上生疼。
可体内那股暖流真实存在——它源头在心口与小腹之间,凝成一汪虚虚实实的泉眼,泉水清冽,静静流淌,逸散的清气滋养着每一寸伤躯。
灵泉。
他想起野史杂谈里的记载,深山机缘,可遇不可求。
屏息凝神,静心自查,不过片刻便摸清了规矩:
愈伤,健体,安神,开智。可润草木,助农事。
但——
不可生金银,不可造万物,不可违天道,不可助恶业。
每日取用,不过三盏。过则泉竭,邪则失效。
没有一步登天的神通,只有一份带着镣铐的馈赠。
林默愣了一瞬,忽然低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眶发涩。
够了。
他本就不要什么翻云覆雨、点石成金。他只要一个公平——一个让他这寒门子弟,能凭真才实学站稳脚跟的机会。
这灵泉,恰是最好助力。
雨渐渐停了,云隙漏下天光。
林默撑着乱石站起身,浑身筋骨噼啪作响,伤已好了七成。破旧青衫浸透泥水,裹在身上狼狈不堪,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再无半分濒死颓唐,只剩沉静淬炼过的光。
崖高百丈,雾气缭绕。
赵文轩此刻,应当已回府邸,温着酒,等着下人回报“尸首寻获”的消息吧?
世家嫡子,视寒门如草芥。
推人落崖,如拂衣上尘。
林默仰头望着崖顶方向,慢慢攥紧拳头。
“赵公子。”
他低声开口,字字清晰砸进潮湿空气里:
“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我今日就死在这崖底。”
“若我活着出去——”
他顿了顿,眼底寒芒乍现:
“他日金榜题名时,你我朝堂再见。那时,我会亲自告诉你,寒门子弟的路,该怎么走。”
山风卷过林间,吹动他湿透的衣摆。
少年举人立于崖底,一身泥泞,一身锋芒。
而此刻,崖顶之上。
赵文轩一袭锦袍纤尘不染,正接过仆从递来的热帕子擦手,眉头微蹙,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还没找到?”
“回公子,崖底太深,雾气又重,还需些时辰……”
“废物。”赵文轩将帕子丢在地上,声音淡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寒门举子,也配脏我的手。”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脚步顿了顿,忽然回头看了眼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知怎的,心头莫名一跳。
像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既定的命数,正从深渊里,一步步爬上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