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墨是墨神用来结缘的一种法器。和普通的墨水不同,这是墨神的专属,棠海的古籍记载:缘神有墨,轻点至二人额间,墨应即可三世有缘。正所谓,墨染素笺缘字生,一笔一画系三生。今以神泽牵红线,从此相逢是故人…“尘神殿下说这是必须背下来的,您以后用法器要默念这段法诀。,除了您,他人念没用。”三人正在前往兽居的路上。高空之上,灵鸟与长云并进,万璃也乘着这个机会给蓝佑讲解尘神交代的一些基本常识,她很喜欢这位新上任的神明,不像其他国家的神明刚上任就吱哇乱叫着要回家找爹娘,反倒是显得过于沉着冷静,好像她天生就得在这个职位上做点什么。
兽居,被一层温润而苍古的灵气笼罩,入目皆是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如穹顶,垂落的根须轻拂着青碧色的草甸,林间偶有灵禽展翅,羽尾扫过流云,留下细碎的光痕。此地是飞禽走兽的起源之地,灵脉汇聚,岁月悠长,本该是一片不染纷扰的清净净土,可越往深处行,空气中便越缠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戚,像久积不散的晨雾,压得人心口微沉。
蓝佑走在最前,身姿清挺如松,衣袂轻扬却不沾半点尘屑,周身淡淡的神力内敛,只在脚步落下时,才悄然抚平地面因浊气而枯萎的草叶。她不喜多言,眉眼间始终覆着一层清浅的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能扰其心神,唯有在察觉到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执念与痛苦的浊气时,清冷的碧蓝眸色才会悄悄暗沉。听长乐门对接的白发姑娘说蓝佑的记忆有问题,没有正常的情感。万璃眨眨眼,微微侧头看这位新上任的神明。红梅般冷艳的发色和似天空湛蓝的眸子,只不过眼睛颜色好像比刚才深了些。
还真是最热烈的发色配上了最冷静的神色啊…
这样看,像是天生身对执念与伤痛尤为敏感,即便失去情感,骨子里的悲悯与强大依旧刻在魂灵深处。
温狐倾羽缓步伴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不远不近,恰好是守护的距离。他白衣无尘,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淡紫色的眼眸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蓝佑身上,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藏着未曾言说的忐忑。他能清晰感知到她力量的沉稳,也能察觉她心底那丝不属于新晋神明的淡然与坚韧。
万璃提着迷灯跟在后方,脸上满是困倦,青白灯光稳稳照亮前路,驱散暗处潜藏的细碎浊气。她平日里总是话很多,不说话会死,此刻见场面如此安静,皱眉道:“这里的灵气好难过的样子……像是哭了很久很久一样。”
三人行至林间最开阔之地,一眼便望见了那株矗立万古的古榕树。
树干粗壮得数十人合抱难围,枝繁叶茂,冠盖如云,垂落的气根入土便生新木,层层叠叠如守护一方的巨伞。树下一汪灵潭,水清见底,泛着温润的绿光,乃是鸟兽之居的灵脉核心。而潭边,静静坐着一道青衫身影。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一身剑袍早已被尘土与岁月磨得破旧,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下颌布满青茬,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已是许久未曾安睡。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身早已失去锋芒,却被他视若性命。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背对着三人,望着潭水,像一尊守了半生的石像,孤寂、执着,又满是绝望。
听到脚步声,男子缓缓回头。
那是一张清俊至极的脸,却被无尽的疲惫与思念覆盖,眼神空洞,只剩一片死寂。
“你们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磨砂碎石。
“墨神殿.蔚蓝阁,大神使温狐倾羽。”温狐倾羽上前一步,声音漫不经心却自带威严,“奉命前来化解此地浊气,了结你与那妖物的执念。”
听到“妖物”二字,男子空洞的眼神骤然一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情绪激动得浑身微颤:“她不是妖物,她从未害过人,你们不要伤她!”说着便往后退去,手覆上树的表面。
“执念不消,浊气难散,这方天地的生灵都要受牵连。”蓝佑轻声开口,清冷的声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她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并非要强行渡了那只妖。只是我想,她也不希望这大好河山受牵连。”
男子望着三人清澈的眼眸,紧绷的防线终于一点点崩塌,重新被无尽的悲伤淹没。他低下头,望着手中锈剑,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碎岁月:“我叫沈清辞,我等的人,叫灵汐。”
五十年前,少年沈清辞随师门历练,遭仇家追杀,重伤坠入极寒雪山冰窟,濒临死亡。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玉兔,不顾严寒,守在他身边,用柔软的绒毛裹住他的手取暖,叼来山中仅存的暖灵果,一口一口喂他续命。小玉兔不会言语,只用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用脑袋轻蹭他的掌心,那点温暖,成了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直到当地被魔族占领,化作鸟兽之居,山崩地裂,浊气遍布百川。
玉兔为少年而陷入沉睡。
临别时,少年郑重许诺泪水顺着脸颊落在手中的青峰剑上,映出了少年颤抖着张合的嘴:“我会回来找你…我会回来,带你回家…”
对不起。
五十年后,沈清辞已成世间闻名的剑修,一柄青锋斩尽妖邪,却在奉命斩杀一只“为祸人间”的妖兔时,僵立当场。那是他念了半生的小兔,是他跨越山海要寻的人,可她却被浊气缠身,眼神陌生。
他不顾师门禁令,放她离去,一路追寻至兽居。才知,灵汐并非为祸,只是被邪祟暗中种下浊气,神志混乱。而此地灵气纯净,可暂时压制浊气,保留着一丝善良的玉兔便躲在古榕树洞之中,日夜承受煎熬。
沈清辞守在树下,一步不离。他听闻,人妖可缔缘,以墨神之缘墨为引,便可结缘三生。他是愿以命相换的,只求所爱之人能够平安无恙。到那时,爱定能比三生还长。
“人妖殊途,天道有序,一旦结缘,浊气必毁灵地…恕我不能答应。”
草木之神茝芒曾如此说。
于是,他便守了一年又一年,从意气风发熬到满面风霜,从满怀希望等到几近绝望。
万璃听着,眼睛早已泛红,呆呆地抹着眼泪:“太悲惨了……你们明明那么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蓝佑沉默不语,抬手轻轻按在粗糙的榕树干上。刹那间,金色神力蔓延,过往画面一一浮现:冰窟里的相守,少年的承诺,树洞中的痛苦,五十年的孤守。她收回手,清冷的眸子又暗沉几分:“就算要怪罪,错的也总归不是他们…”
话音未落,树后光影微动。
一道身披绿叶披风、人身鹿耳的女子缓步走出,手持灵木杖,眼神威严而清冷,正是兽居神明。
“蓝寒枝,即便你知晓过往,也不能改变什么。”她语气坚定,“同是一国君王,你应该比我懂失去子民的痛苦,我不能拿我的国家赌一段人妖之恋。”
“真正威胁灵地的,不是浊气的主人么?”蓝佑抬眸,目光带着笑意,眼尾的红色蔓延开来,“那些邪祟,不是更危险?”
温狐倾羽眉头紧蹙,心中挣扎。
茝芒大人方才直接叫殿下“寒枝”是不知道殿下失忆的事情,可是殿下…应该不记得才对啊。那些痛苦的往事,她不是早就忘了吗,连带着我…
一起忘了。
就在茝芒被蓝佑说的终于要答应下来的时候,阴风骤起,黑气翻涌,刺耳的笑声划破林间宁静。顿时,黑雾笼罩天空,飞鸟走兽四散奔离,一道声音自天空降下:
“好久不见呐,我是多么的想念你——”
一道黑袍面具身影,自阴影中缓缓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