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海滨城市,站台只有两条轨道,下车的人稀稀落落。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味道,和海边的城市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气息。季语桐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闻到海的味道,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猛烈的咸腥,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湿润,像刚下过雨的田野,又像早晨露水未干的花园。
“好舒服。”她说。
向栖迟站在她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嗯,很舒服。”
霍衿语从后面探过头来:“这就是海的味道吗?有点咸咸的。”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味道?”陈让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甜的?”
霍衿语瞪他一眼:“你就不能有点浪漫细胞吗?”
陈让想了想:“浪漫是什么?能吃吗?”
霍衿语气得追上去打他,两人在站台上追逐起来。季语桐和向栖迟看着,相视而笑。
从车站到海边还有一段距离,四个人打了辆车。司机是个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第一次来海边吧?”
“对。”季语桐点头。
“那你们来得巧,这几天天气好,日出特别漂亮。”司机指了指窗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海边。我们这儿的日出,可是出了名的。”
季语桐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路的两旁种满了棕榈树,宽大的叶片在海风里轻轻摇晃。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抹蓝色,和天空的蓝不一样,更深,更沉。
“那就是海吗?”她问。
“对,那就是海。”司机笑了,“第一次看海的人都这样,远远看见就激动了。”
季语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停在民宿门口。这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帮他们把行李搬上楼,指着窗外说:“你们运气好,这间房正对着海,早上不用出门,在窗户就能看日出。”
季语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扑面而来。那片蓝终于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无边无际,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光,那是阳光洒在波浪上的碎金。远处有渔船,慢悠悠地漂着,像一片片树叶。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好看吗?”向栖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好看。”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收拾好东西,四个人一起去海边。沙滩是金黄色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霍衿语脱了鞋,赤脚在沙滩上跑,留下一串脚印。陈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鞋,嘴里念叨着“慢点跑别摔了”。
季语桐也脱了鞋。沙子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她慢慢走向海边,海水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带着细沙和海草。
向栖迟走在她旁边,也没有穿鞋。两人并肩站在海水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爷爷。”季语桐说,“他以前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看过海。那时候他在外地打工,坐了很久的火车,才看到海。”
她顿了顿。
“他说,海真大啊,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都不算什么了。”
向栖迟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爷爷说得对。”季语桐看着远处,“海真大。”
下午,四个人在沙滩上捡贝壳。霍衿语捡了一大堆,说要带回去送给同学。陈让在旁边帮她挑,把好看的留下,不好看的扔掉。霍衿语瞪他:“我自己会挑!”陈让淡淡地说:“你刚才捡的那个是碎的。”霍衿语低头一看,还真是,脸红了。
季语桐只捡了几个。她不喜欢太多东西,但每一个都是认真挑的——一个螺旋状的,花纹很细密;一个扇形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白得像一颗米粒。她把它们装进口袋里,准备带回去放在爷爷的相框旁边。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沉。天边被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海面上铺满了碎金。四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
“好美。”霍衿语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被这景色震撼了,说不出话。
季语桐看着那片被染红的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爷爷说过的话:“桐桐,日落好看吧?但日出更好看。因为日落是一天的结束,日出是一天的开始。”
她忽然很期待明天早上的日出。
晚上,四个人在民宿的院子里吃海鲜。老板手艺很好,螃蟹、虾、贝类,满满一桌。霍衿语吃得满嘴是油,陈让在旁边递纸巾,被她嫌弃“太啰嗦”。
向栖迟在帮季语桐剥螃蟹。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很利落,很快就把蟹肉剔出来,放在她碗里。季语桐看着那一小碗蟹肉,心里暖暖的。
“你也吃。”她夹了一块送到他嘴边。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吃了。霍衿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啧啧”两声:“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甜?”季语桐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四个人在院子里乘凉。夜风吹来,带着海的味道和花的香气。天上的星星很多,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明天早上看日出,几点起?”霍衿语问。
“四点半。”陈让说。
“那么早!”霍衿语哀嚎。
“你不是说要看的吗?”
“要看要看!”霍衿语连忙说,“再早也看!”
陈让笑了。季语桐和向栖迟对视一眼,也笑了。
那天晚上,季语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期待。她从来没有看过日出,更别说海上的日出了。她想象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样子,想象着海面被染成金色的样子,想象着向栖迟站在她旁边,一起看这一幕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向栖迟发来的消息:“睡不着?”
“嗯。你呢?”
“也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太期待了。”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也是。”
“那就别睡了,聊到四点。”
“好。”
两人就这样聊着,从第一次见面聊到第一次吵架,从第一次牵手聊到第一次一起看星星。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的这边移到那边。
最后,向栖迟说:“该起床了,太阳快出来了。”
季语桐看了看时间,四点二十。她翻身起床,简单洗漱,走到门口。向栖迟已经在那里等她了。霍衿语和陈让也出来了,霍衿语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被陈让牵着走。
四个人一起往海边走。天还黑着,只有天边有一点点鱼肚白。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但没有人抱怨。
到了海边,他们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海面很平静,只有微微的波浪声。天边的那抹白越来越亮,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季语桐坐在向栖迟旁边,腿伸得直直的,看着远处。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紧张吗?”向栖迟问。
“有一点。”她说,“你呢?”
“也有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天边的粉色越来越深,慢慢变成橘红色。云朵被染成金色的边,像镶了金线的绸缎。海面上开始有光在跳动,星星点点的,像有人在撒金子。
然后,太阳出来了。
一开始只是一小点弧线,红红的,像蛋黄。然后慢慢变大,变成半圆,变成大半圆,最后整个跳出海面。那一刻,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金色——金色的海,金色的天,金色的云,金色的沙滩。
季语桐看着那轮太阳,看着它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爷爷说的话:“日出是一天的开始。”她想,这不仅是今天的开始,也是很多事情的开始。是高二的结束,是高三的开始,是他们一起看过的第一场日出,是以后很多场日出的第一场。
“好看吗?”向栖迟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好看。”她轻声说。
霍衿语在旁边哭了。陈让揽着她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
四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看着海面从金色变成蓝色,看着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回去的路上,霍衿语忽然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日出,好不好?”
“好。”陈让说。
“每年都来。”向栖迟说。
季语桐点点头:“每年都来。”
四个人走在沙滩上,留下四串脚印。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但他们不在乎。因为那些脚印,已经留在心里了。
回到民宿,季语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海。太阳已经升高了,海面变成深深的蓝色,和天空连在一起。她拿出手机,给爷爷发了一条消息——虽然知道爷爷收不到,但她还是发了。
“爷爷,我看到日出了。很漂亮。比你说的还漂亮。你看到了吗?我在海边,和向栖迟一起。我们以后每年都会来看日出。爷爷,你放心吧,我很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着那片海。
下午,四个人坐上了回程的列车。季语桐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大海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口袋里装着那几个贝壳,硬硬的,硌着她的腿。她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放着,感受着它们的存在。
“累不累?”向栖迟问。
“不累。”她说,“你呢?”
“也不累。”
“为什么?”
向栖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太开心了。”
季语桐笑了。“我也是。”
列车驶入站台,四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阳光依然刺眼,蝉鸣依然喧嚣,一切和离开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季语桐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的心里多了一片海,多了一场日出,多了一个“每年都来”的约定。
“那……明天见?”霍衿语说。
“明天见。”季语桐说。
四个人在路口分开,向栖迟送季语桐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脚步。
“我到了。”
“嗯。”向栖迟也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她说。
“我也是。”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进去吧。”向栖迟说,“早点休息。”
季语桐点点头,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向栖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挥手,他也挥挥手。她继续往前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灯光里,他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把那几个贝壳放在爷爷的相框旁边。螺旋状的、扇形的、小米粒一样的。她看着爷爷的照片,轻轻笑了。
“爷爷,我回来了。海边很漂亮,日出也很漂亮。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她打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我第一次看到海,第一次看到日出。和向栖迟一起,和衿语、陈让一起。爷爷,你看到了吗?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合上笔记本,她走到窗边。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轻轻笑了。
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但她觉得,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