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雨,烟城究竟下了多久的雨,让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都变得潮闷,瘙痒。
妈妈说痒是在愈合,可是她怎么看不到妈妈……
妈妈!
她跑得又急又快,溅得的裙子和腿上都是水渍泥点,藏在裙子下的双腿满是的青紫伤痕。
妈妈,救救我!
“时愔!你逃不掉的!”
不,她必须逃,无论如何,她都要逃出去。
她一直不停地奔跑,身体却越来越轻。
突然,她看到妈妈牵着一个小男孩出现,背后是一大片发着光的茉莉花海。
她张嘴,可发不出一丝声音,苍白的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泪水。
雨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黑。
她拼命地跑,却怎么都追不上她们,最后失力她摔倒在地,跌进积水里。她的头发和裙摆一起散开,湿透的衣服洇开点点红痕,像红墨点在身上。
她看到有人推门而出,朝她冲来。
她看到雨伞掉在地上,看到他们抬起落下的脚。
视线越来越模糊,她闭上了眼。
她听到他们的呼喊,但听不清了,世界一片漆黑。
所有一切都在远去。
她好像飘起来了。
……
凌晨暴雨,时愔从梦中惊醒。
被子被掀翻在一边,裸露出来的皮肤显出点点浅色疤痕,她找到腕间的手表,金属质感凉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还活着。
只是妈妈不在了,她也找不到妈妈牵着的人了。
她突然连那个噩梦都想回去。
她想妈妈,也想他了。
……
时愔眼神没有聚焦地望着上方,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场景。
“时愔,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
“我吗?”时愔想也不想,“我想当医生,我要研制出世界上最厉害的止痛药。你呢?”
“我想和你一起。”
时愔记得这个场景。
八年前,时愔和季泠都还不知道生离死别是什么的时候,整天都在不着边际地谈天说地。
明明是什么承诺都无法给出的年纪,为什么那时的季泠可以那么信誓旦旦地答应。
窗外雨声渐停,灯光星星点点,和初到的寂静漆黑完全不同。
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往前流动八年了。
……
“时愔!”
月考结束的下午,安希抓着时愔就往教室外跑。
“快走快走,不然待会那群人又来了。”
安希边跑边回头看时愔,时愔看到前面突然出现的许熠,想拉住她却迟了一步。
“小心!”
“啊!”
安希闷头跑,和迎面走来的许熠撞上。
许熠本来心情不太好,下意识想破口大骂,但看到时愔在一旁,强忍着没有发作。
他往后退了两步,不耐烦地看向安希,“干什么,地震了?”
安希翻了个白眼,不想过多纠缠,越过他继续往外走。
许熠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时愔的手臂,时愔被迫停下脚步,和被抓住的手臂一起僵在原地。
“你想干嘛!”
刚起步的安希被反作用力弹回来,立马瞪向许熠,没好气地说:“我们赶时间你知不知道。”
“急急急,到底是什么事情要这么着急。”
班上很多人听到动静看向他们。
许熠松开手,低头向时愔问询,“怎么了?”
时愔见许熠有不问清楚不放她们走的架势,只好解释:“校门口最近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人。”
他们会嘻嘻哈哈地拦着她,让她无处可走。
想到这里,时愔看向安希。
安希语气逐渐缓和:“校门口不知道怎么天天有人围上来追着时愔骚扰,我们准备趁人多的时候先混出去看看能不能躲开。”
“嗯,”时愔重新牵上安希的手,“我们先走了。”
安希忙不迭催促,“快走快走。”
许熠见她们一溜烟就跑不见了,也拔腿往外跑。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当事人都离开,班上有人感叹。
“长得好看追求者多,是非也多。”
“美貌是一把双刃剑,但不是已经有人被驯服了吗?”
……
安希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问:“怎么许熠突然对你这么关心,我还以为他对谁都不在乎呢。”
见四周没人,又说:“天天臭着一张脸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一面。不知道还以为是我要把你从他那拐走了。”
时愔只说:“……不知道。”
安希心里直犯嘀咕,嘟囔道:“男人都一个样,别到时候像肖宇梁一样——”
时愔脚步一顿,拉着安希也停下。
“已经过去了。”时愔说,“他不是肖宇梁。”
已经过去了,肖宇梁不在了,许熠也不会成为下一个肖宇梁。
他也没法成为下一个肖宇梁。
“好好好,不说了,我就是……”安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只是怕……
怕重蹈覆辙。
时愔知道她想说什么,没再说话。
安希拉着时愔重新往前走,“我现在就希望等下不要遇到那些奇怪的人,不然我高低要冲上去和他们会会。”
时愔嘴角往上扬了一点,又压下去,“打得过吗?”
“打不过我就喊保安大叔,他们一定会保护我的。”
“嗯。”
安希这才敢看向时愔。
“你笑了!”安希瞪大眼睛,“既然这样,那待会你就看我表演。”
“好。”
“那快走!”
安希毫无征兆地拉着时愔开始奔跑,时愔没有心思再去想更多,看到安希在开怀大笑后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呼……”
安希额角都是汗,但笑得很开心。
“好爽哈哈哈哈。”
明明没有力气了,但一看到对方在笑自己也想笑。
……
校门口人头攒动,安希把时愔往门柱后拉,自己探出头。
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男生蹲在对面便利店台阶上,其中一个人正往这边望。
安希正想说明情况,却被时愔往后一拉。
“嘘。”
一个男生带着两个保安朝他们走去。
时愔眯眼,看到男生的名牌球鞋——是许熠。
追逐战很快拉响。
时愔拉起安希的手就要跑。
“我们快走,”时愔怕他们再出现,“还是小心为上。”
……
直到骑出学校很远,安希才松了一口气。
时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逐渐放下心来。
但是,她不知道许熠刚刚为什么出现,也许……
安希抬起一只手臂,只留单手骑车,激动的大声呼喊:“呼!活过来了!”
时愔重新看她。
两个人刚从成功逃跑的刺激中缓过来,时愔还在出神,安希一想到刚结束的考试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抱怨课业的繁重。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累。”
甚至家里都还有一堆破事等着她。
累!
时愔见安希已经累得软绵绵的搭在车上,应道:“是呀。”
安希绕过一个水坑,想起过去时愔总是害怕回家,甚至有几次和自己一起回了家,不由问道:“你之前不是说高中要住校吗?怎么最后还是走读了。”
时愔语气平淡,“我妹妹这学期转学来和我一起住,就不住校了。”
原来是这样,但是……
“你妹妹?你不是……”安希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时愔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另一个妹妹,还在读小学。”
“噢,”安希恍然大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时愔想到第一次见时星宇的场景,脸上浮起浅而温暖的笑容,“她第一次见我,就姐姐、姐姐的喊我,还很黏我。”
从小就被弟弟追着喊姐姐的安希非常不能理解时愔感动的点。
“就这?”
就这……
是呀,就这。她那时候路都还不太会走,只知道追着自己喊姐姐。
是个十足的小跟屁虫。
时愔明白安希可能不会理解,只是笑了笑,“有的妹妹……是可遇不可求的。”
“羡慕,”安希发自内心感叹,“不过,我才不会因为我弟想留在家里。他小时候说什么都听我的,结果一长大就反过来欺负我。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男人的嘴……
骗人的鬼……
时愔没有接话,指节却因为捏得太紧而一点点泛白。
安希没注意到,继续说着关于弟弟的事情,时愔听着,却感觉那些字句从身边飘走。
手有点僵,她低头看,才发现自己把刹车捏得太紧,手指发麻。
她看着手背突起的骨骼,一点一点放松手指。
直到安希喊她:“时愔?怎么眼睛发直了。”
时愔如梦初醒,“是啊……”
安希没注意到她回答的哪一句。
她自己也不知道。
时愔慢慢往前追,看到安希书包上的挂件随着她身体的摆动而晃动。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她弟弟送的。
她能感受到,安希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弟弟,其实最在意的也是弟弟。
那她自己呢,她讨厌什么,她又喜欢什么。
安希发现身旁的时愔不见了,回头看她。
“怎么骑这么慢?”
“来啦!”
时愔追赶的同时,目光被突然出现的车吸引。
一辆黑色轿车从绿化带旁疾驰而过,看清车牌号后她晃了一下神,安希的车后座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猛地捏紧刹车,整个人因为惯性从车座上掉下来。
“啊!”
安希连忙回头,“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时愔假装若无其事地上车,“以为有老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希发出尖叫,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时愔埋头骑车,思绪也被风带走。
很久没有见过这辆车了,上次还是两月前。
明明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忍不住……
时愔连忙摇头清空大脑,不让自己多想。
安希看着时愔朝自己骑来,觉得妹妹有这样的姐姐一定也很幸福,没头没尾地感叹,“你们姐妹真好。”
见时愔一直没理自己,她扭头去看,却发现时愔目光呆滞,机械地做着骑车的动作。
“时愔,”安希轻唤,“怎么了?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时愔没接话,只指向另一条路,“我走这边。”
安希张了张嘴,只是无声叹气。
她回去的路上一想到时愔的表情,就不由想起她第一次和自己回家的时候。
她家浴室和洗手台连在一起,只用帘子简单分隔。
那天她在外面洗漱,透过烟雾缭绕的氤氲缝隙无意看到了时愔中段鲜红的皮肤。
不是被热水烫到的红,而是皮肤里外重叠的锈红,和白皙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
甚至连汇聚到水槽的水都隐隐泛着被稀释的红色。
她猜测这与时愔来自己家住有关,但她连为什么要跟自己回家都不愿透露,又怎么会告诉自己身上的创口是怎么来的。
时至今日她也不敢问。
她只知道,时愔的家里人对她不好。
……
和安希分别后时愔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忍不住想起那辆擦肩而过的黑色轿车,进入小区后她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另一边。
离目的地越近,她的心就跳就得越快。
两侧的风景越来越熟悉,时愔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她急切地想看到,想验证……
但她无法抵抗内心深处的退缩感。
她还是来了。
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目光不离道路尽头的灰顶住宅。
她没有靠近,而是找了一个隐蔽的树荫。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从这里往返家的路她也走过很多次,但她每次都是站得远远的观察,从不敢上前走近。
她甚至知道里面有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有一对心善的夫妻,丈夫在法院工作。
还有……
还有……
时愔深呼吸,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也许,她不应该来的。
在确定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就是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那辆后。她的身体不自觉前倾,但她立马伸手阻挡自己的动作。
“1……2……3……”
掌心贴着胸口,她强迫自己在心中默念。
“4……5……6。”
她数得越来越快。
“7。8。”
八落下后,她转身离开。
骑出去一会儿后她想回头再看一眼,但头只偏出去一半,又重新看回前方。
秋风把时愔的头发扬了起来,她面上的发被吹得糊作一团,让她有些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闷头骑车,脑海浮现的画面遮盖眼前的路,导致她差点和经过的车撞上。
车也是黑色的,但不是那辆。